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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惊梦 裴映雪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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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第六天。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温鸢的左手夹板上。沈青萝来换药的时候,把夹板外侧的布条松了半圈,又赶紧缠回去。
"别动。"沈青萝按住温鸢想抬手的动作,"松一点透气,不是拆。
骨头才刚长住,拆了你这只手就废了。"
温鸢"嗯"了一声,没多
问。她现在习惯了沈青萝这种说话方式——硬邦邦的,但药换得比谁都仔细。
三条臂伤里,左臂恢复得最快,右臂其次,肩上的那道最慢。沈青萝说肩伤伤了筋骨,至少还要半月。温鸢心里记着,没表现出来。
换完药,沈青萝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岑清河应该会来。"
说完就走了,门板被她带得"哐"一声。
温鸢转头看床上的小辞。他还在睡,侧身蜷着,灰白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像一小片落了很久的霜。他最近睡觉总是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整个人小了一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只是凉。
比前几天更凉了一点。
小辞最近吃得越来越少。昨天晚饭只喝了小半碗粥,还是温鸢一口一口喂的。他吃得慢,吞咽的时候喉结动得吃力,像那粥很沉。吃到一半就不肯张嘴了,温鸢哄了半天才又哄进去两口。
沈青萝私下跟她说:"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精气。"
温鸢没问是什么,沈青萝也没再解释。
她只是把给小辞准备的那碗粥重新热了热,在灶上温着,等他醒了再喂。
岑清河是将近晌午来的。
他今天没穿外门弟子的青灰袍子,换了件深色的窄袖衣裳,袖口扎得很紧。温鸢一眼就看到他两边袖口底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闪。
她没提。岑清河也没解释。
他进门先把窗户看了一遍,又把门关严了。
"徐安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温鸢放下手里的针线。这两天她闲着没事,在缝一件小褂子,是给小辞的。袖口改窄了一些,因为他的左手越来越瘦。
岑清河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他入宗时填的来历,写的是'山下散修',姓徐,无门无派。"
温鸢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但归云宗周边百里之内,没有姓徐的散修家族。"
岑清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杂役处的入宗名册。你看这行——引荐人一栏,他填的是'李半山'。"
温鸢看了一眼,不懂。
"我让人去查了。"岑清河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山下确实有个姓李的老散修,住在大东沟,开了个小药铺。但这人八年前就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死了八年的人,给他做了引荐。"岑清河把纸收回袖中,"杂役处入宗登记的时候,没人核实过引荐人的死活。名额是长老会批的,具体到谁进来,底下的人只是走个过场。"
温鸢慢慢说道:"所以他是假的。"
"来历是假的,引荐人是死的,入宗的渠道是长老会批下来的。"岑清河顿了一下,"这说明他背后有人在归云宗里面替他铺路。"
窗外有个外门弟子经过,脚步声远去了。岑清河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继续说。
"长老会批杂役名额,走的是内务堂的流程。我查不到内务堂的底档,那里头管事的是周长老的人。硬查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你别动他。"岑清河看着温鸢,"他上次来问过你灵宠的事,但你什么都没说,这很好。接下来也不要刻意躲他,也不要主动接近。该怎样还怎样,像不知道一样。"
"你打算怎么查?"
"他每天傍晚去后山的柴房劈柴。柴房旁边有个旧炭窑,废弃多年了。"岑清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到哪一步,"我托人去查他入宗之前三个月的山下客栈投宿记录。如果他真是从外面来的,总要有落脚的地方。"
"要是查不到呢?"
"查不到就更说明问题。"岑清河站起来,"一个散修来到归云宗地界,不住客栈,不留痕迹,却能走通长老会的门路——这种人不是探子,就是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但温鸢注意到他站起来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拍,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臂的袖口。
因果锁链的反噬在加重。
她想说点什么,但岑清河已经走到门边了。
"给我两天。"他回头说了一句,"两天之内,我尽量查清他的来历。如果查不清楚——"
他没说完这句话。
"查不清楚会怎样?"温鸢问。
岑清河沉默了一息。
"查不清楚,就说明他背后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要长。到时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推开门,走了。
门板又"哐"地响了一声。温鸢忽然想,今天沈青萝来"哐"一声,岑清河走也"哐"一声,这门是不是该修了。
但她没动。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温着的粥慢慢冒出一缕细白的蒸汽。
小辞还在睡。
她拿过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褂子。针脚很密,她缝得很慢。每一针扎下去都稳稳的,但她心里并不稳。
下午,有人敲门。
不是岑清河,也不是沈青萝。敲门的声音轻而有节奏,三下,停一停,再来两下。
温鸢放下针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绦带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玉兰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
是裴映雪。
太虚宫来归云宗交流的弟子。温鸢在大比的时候见过她,远远的,她站在太虚宫的席位上,看台上的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但今天没有雾。她站在温鸢门口,眼睛很清。
"温鸢师妹,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
温鸢愣了一下。她们并不熟。大比时没有说过话,平日里更是没有交集。
"裴师姐客气了。"温鸢侧身让开门,"请进。"
裴映雪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遍屋子。很小,一桌一椅一张床,墙角堆着几件杂役的杂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温鸢给她倒了一杯水。茶是不好找的,只能用井水。裴映雪接过来,没喝,只是端着。
"伤得重吗?"
"三条臂伤,骨裂。"
"看着倒是精神。"裴映雪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温鸢手臂的夹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温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不说。裴映雪也不急,慢悠悠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然后她看到了床上的小辞。
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脸。蜷在那里,小小一团,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一把灰烬。
裴映雪的眼神凝住了。
只是一瞬。
很短。短到温鸢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下一刻裴映雪已经移开目光,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这孩子是谁?"
"我弟弟。"温鸢说。
"病了?"
"身体不太好。"
"多大?"
"七岁。"
裴映雪又看了小辞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些。她看他的脸,看他的手——那只裂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裂纹暗沉沉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手上有东西。"裴映雪说。
温鸢的后背一紧。
"是什么纹路?挺好看的。"
"小时候摔的,留了疤。"温鸢说。
裴映雪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把杯子放下,起身走到床边。温鸢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拦。
裴映雪弯腰看小辞的脸。她看得很仔细,像在辨认什么。小辞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他睡得不安稳。"裴映雪说。
"嗯。"
裴映雪直起身,走回桌边。
"温鸢师妹的住处挺偏的。"
"外门杂役都住这边。"
"也是。"
裴映雪坐了一会儿,又随便聊了几句——大比之后太虚宫那边怎么样了,归云宗后山的枫树红了没有,天气转凉了之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每一句她都说得妥帖,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接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
温鸢陪着应了几句,手里的汗都攥出来了。
她不知道裴映雪为什么来。来看望受伤的同门,这个理由挑不出错处。太虚宫和归云宗是交流的关系,两派弟子互相走动拜访是常事。裴映雪来了,说几句话,坐一会儿,走了,谁都没法说什么。
但温鸢总觉得不对。
裴映雪看小辞的那一眼,不是看一个生病的小孩。
她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温鸢说不上来,但她认得那种目光。太清楚了的目光。
一个人只有在认出什么的时候,才会用那种眼神。
裴映雪起身要走的时候,温鸢送她到门口。
日头已经偏西了,走廊上没什么人。裴映雪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比来的时候还轻。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温鸢师妹。"
"嗯?"
裴映雪转过身来。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月白色的袍子染上一层薄薄的橘金色。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
"有些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了一世。"
温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裴映雪又说:"但你要藏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衣角在走廊尽头消失。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温鸢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这句话到底是提醒,还是警告?
提醒的话,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藏什么,但你做得很好"。
警告的话,意思是"我看到了,别人也会看到"。
或者两者兼有。
她站了很久。走廊上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她回过神,关上门,走回床边。
小辞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温鸢,灰白的睫毛很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姐姐。"
"嗯,我在。"
"谁来了?"
"一个太虚宫的师姐,来看我伤的。已经走了。"
小辞"哦"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我饿了。"
"粥温着呢,我去端。"
温鸢把粥端来,坐到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小辞今天比昨天多吃了几口,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温鸢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从里面往外面凉的,像握着一截冻透了的玉。
"姐姐。"
"嗯?"
"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声音。"
温鸢的手停了。
"什么声音?"
小辞想了想,眉心微微皱起来。
"敲门的声音。"他说,"在手指里面。敲了好几下。"
温鸢没说话。她低头看小辞的左手,裂纹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我去找了找,找不到了。"
小辞松开她的手腕,缩回被子里,把那只手藏了起来。
他没再说。
温鸢把碗放下,把他被子掖了掖。
"睡觉吧。"
"嗯。"
小辞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温鸢是被一种声音弄醒的。
不是风声,不是虫声。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厚厚的墙里,想出来,出不来。
她睁开眼,屋子里很暗。月光从窗缝里漏了一丝进来,勉强照出床上的轮廓。
小辞坐起来了。
他直直地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僵得笔直。眼睛睁得很大,大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涣散着,像在看什么不在眼前的东西。
他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幅度很小,但是很密。
嗡嗡声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不是哭。不是叫。不是梦话。是一种被堵住的、压在喉咙底下出不来的声音。像有人把他的嘴捂住了,他在从里面往外推,推不动。
温鸢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他。
"小辞!小辞!"
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温鸢用力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左臂因为夹板弯不了,只能用右臂和半边身体箍住他。
他还在抖。
那嗡嗡声没有停,也没有变大,就一直那样,闷闷地、低低地响着。
温鸢把他搂紧了一些。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头发又凉又细,蹭在她颈窝里。
"小辞,醒醒。"
他没有反应。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瞳孔散的,什么都看不见。
温鸢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冰凉,但额头上有汗,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抱着他。
嗡嗡声终于小了一点。又过了一会儿,停了。
小辞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温鸢怀里倒,眼睛还睁着,但焦距慢慢回来了。
他看到了温鸢的脸。
"姐姐……"
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在。做了噩梦?"
小辞没说话。他把脸埋进温鸢的肩窝里,整张脸都埋进去。温鸢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肩膀上,还有湿——他在流眼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流,渗进她的衣领里。
"不怕。"温鸢说,"不怕。我在这里。"
小辞的手抓住了她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传的、控制不住的抖。
"我看到了。"他闷在温鸢肩膀上,声音很轻。
温鸢等了一下。
"看到什么?"
小辞摇头。
他不说了。
温鸢没有追问。她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很慢,很轻。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小孩子的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直在追,追了很久了。
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温鸢把被子扯过来,裹在他身上。他缩在被子里,靠着温鸢,手还是抓着她的衣角不放。
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慢慢不抖了。呼吸也慢慢平了下来。但他没有松开温鸢的衣角。
"姐姐。"
"嗯。"
"你不会走吧?"
温鸢愣了一下。
"不会。"
"你会一直在吗?"
温鸢低头看他。月光很薄,照不亮他的脸,只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我在。"
小辞"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衣角。他慢慢倒回枕头上,眼睛还是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在他灰白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温鸢把他的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掖好。
"睡吧。"
小辞闭上眼睛。
温鸢没有睡。她靠在床头,右臂搁在小辞身上。屋里很安静,夜虫在外面叫,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
她想着白天裴映雪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藏得住一时,藏不了一世。
小辞今天做的这个梦,是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他的手从里面往外凉,食量一天比一天少,裂纹在手指上蔓延——
她不知道能藏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能放手。
小辞的手又伸过来,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她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冰凉,凉得像浸过夜水。
但温鸢没有抽回去。
她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一个七岁的孩子握着,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