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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好转 温鸢伤势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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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第五天,温鸢右肩的淤青退了一半。那块青紫从深墨色变成了浅茶色,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黄。药膏换了三次,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
但左臂不行。木夹板拆开看的时候,断骨处还是肿的,摸上去有明显的热。疗伤堂的弟子说枯脉弟子愈合慢,让她别急,但那语气分明在说——能好就不错了,还急什么。温鸢没说什么,把夹板重新绑好。
她用单手做这件事,已经做得很熟练了。绑绳结的时候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慢慢绕,绕到最后一圈打结,松开牙,再拽紧。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柴房外面下了一夜小雨,地上全是湿的。空气里有股泥腥味,混着后山松木腐烂的气息,不好闻。温鸢把门开了一条缝透气,小辞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雨水从檐角滴下来。
他今天穿了温鸢改小的外门弟子服,袖子挽到肘弯。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阳光没出来,他的脸也灰扑扑的,分不清是光线不好还是人本身就这样。
温鸢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熬药。
炉子是沈青萝偷偷送来的,小号的,炼不了什么正经东西,煮煮草药还凑合。温鸢把药罐架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拿扇子扇火。火苗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饿不饿?"她问。
小辞没回头。
"小辞。"
"不饿。"
他说不饿的时候,声音比前几天又轻了一点。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漏着风。
早饭他只吃了半碗粥,还是温鸢喂的。不是他不会自己吃,是端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衣襟上。温鸢拿帕子给他擦,他低着头没吭声,但睫毛湿了。
温鸢没问他是不是手没力气。问了也没用,他只会说"没有"或者"不好"。
药熬好了,倒进粗瓷碗里放凉。温鸢端过去的时候,小辞已经不在门槛上了。她转头一看,他蹲在墙角,盯着地上一条蚯蚓看。蚯蚓从泥地里拱出来,扭来扭去,他看得入神。
"喝药了。"
小辞抬头,把碗接过去,低头喝。药汁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把碗递回来,嘴角沾了一滴褐色药渍。
温鸢拿帕子给他擦嘴角,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凉的。
她顿了一下,又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但也不热,是一种介于正常体温和凉之间的温度。初秋的清晨确实冷,可这个凉法不太对。
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凉。
"冷不冷?"
"不冷。"
温鸢把药碗放下,转身去被褥里翻了一条薄毯,搭在他肩上。小辞没拒绝,但也没把毯子裹紧,就那么搭着,继续看蚯蚓。
巳时过了,外门弟子来往多起来。柴房离杂役房不远,旁边就是去水房的路,人来人往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往这边多看一眼,但大比之后不一样了。
温鸢在柴房养伤的事传遍了外门。有人说她伤了三处骨头还硬撑着上台,有人说她是被对手一掌拍飞的,还有人说她当场吐了血,是被人抬下去的。传到最后,版本越来越多,越传越离谱。
温鸢不想理会这些。她在柴房里待着,门开一半,通风但不对外。小辞坐在她旁边,拿着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圆圈,一个套一个,看不出是什么。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
"这就是那间?"
"嗯,就这儿。门口晾着夹板呢。"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里面听到。温鸢手里的扇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扇。
"那个废物还活着呢?"
"活着呢。你没看见?昨天有人过来送药,门是开着的。"
"啧,命还挺硬。"
说话的是两个男弟子,声音年轻,带着外门弟子那种特有的尖酸。温鸢没听过这两个声音,应该是刚入门不久的。新弟子最喜欢嚼舌根,尤其是嚼那些比自己还惨的人的舌根。
"她那个灵宠还在不在?我听说挺好看的。"
"什么灵宠,就是个小孩子吧。长得灰扑扑的,跟个小鬼似的。"
"你们说周长老让她上大比,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枯脉,那不是送上去挨打吗?"
"谁知道呢。反正她弃权了,丢人。"
"听说她在擂台上吐血吐了三碗——"
"两碗。"
"三碗,我亲眼看见的。那血喷出来,老远了——"
脚步声远了,声音也远了,最后变成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消失在水房的方向。
温鸢一直没抬头。
扇子扇着炉子,火苗安安静静的,药罐里发出规律的咕嘟声。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握扇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吐了两碗还是三碗,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台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嘴里就涌出来一股腥甜。到底吐了几碗,谁在乎呢。
但她不在意的事,有人在意。
小辞手里的枯树枝停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树枝攥紧了一点。温鸢余光扫到他——灰白的头发底下,裂纹断口处暗暗亮了一下,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一闪就没了。
温鸢心里咯噔一声。
"小辞。"
"没有。"
他先开口了。在温鸢问之前就说了"没有",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
温鸢没再问。她把药罐端下来,倒掉残渣,重新洗罐。水流过陶罐壁,把里面褐色的药渍冲淡了。她洗得很仔细,一只手不方便,动作就慢,但每个角落都冲到了。
小辞继续在泥地上画圆圈。
画到第七个的时候,树枝断了。他盯着断口看了一会儿,把两截树枝接在一起,又接着画。
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歪。最后变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线条,糊在泥地里,被雨水泡软了。
午后,温鸢在整理药柜。药柜是沈青萝帮忙弄的,其实就是一块搁板,上面摆了七八个小瓷瓶。沈青萝送了些基础的疗伤药和消炎的药粉,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字迹娟秀。
温鸢用右手一个一个检查瓶里的存量,用牙咬开瓶塞,闻一闻,塞回去。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在数什么。
小辞靠在墙角坐着,膝盖上搁着一本翻烂了的启蒙读物。温鸢不记得这本书是哪里来的了,可能是岑清河上次带来的。书页发黄,有些字都被磨得看不清了。
小辞不识字,但他喜欢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停在一页上看很久。温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图画,也许是看那些墨迹浓淡的变化。
今天他翻了几页就停了。不是在看某一页,是手停在半空,人不动了。
就那么坐着,眼睛半睁半闭,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小辞?"
没有回应。
温鸢放下药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焦点不在这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在看。脸色灰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
温鸢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比早上还凉。
不是天气的原因。今天午后出了太阳,气温回暖了,柴房里甚至有点闷。他身上这种凉不是外头的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冬天踩在冰面上,寒气透过鞋底往脚心里钻,挡不住。
"小辞,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眨了一下眼睛。
"听到了。"
声音很轻,但好歹有了。
温鸢把启蒙读物从他膝盖上拿开,让他靠在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像一张薄纸,轻飘飘的。温鸢给他把毯子重新裹好,这次裹得紧了些。
他没反抗,但也没动。就那么靠着墙,眼睛看着温鸢,灰蒙蒙的。
午饭后他本来应该再喝一碗粥,但粥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摇头。
"不饿。"
"只吃一点。"
"不饿。"
温鸢没再劝。她把粥放回炉子旁边,用盖子盖好。锅里还剩小半碗,粥面上的米粒已经沉底了,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这两天他吃得越来越少。第一天还能吃大半碗粥加半个馒头,第二天只吃半碗,第三天连半碗都吃不完。今天只喝了药,粥一口没碰。
温鸢把粥重新热了热,放在他手边,没说话。
他没喝。
傍晚,岑清河来了。
他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色长袍,袖口照旧垂得很低。右手袖口底下有一点暗红色的光透出来,比上次亮了一点。左手袖口也有,不太明显,不注意看的话会以为是夕阳的余晖。
但温鸢注意到了。
"岑师兄。"
"嗯。"
岑清河进柴房的时候带了一股山风的味道,冷冽的,松木和露水的气息。他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从里面取出一瓶丹药,放到搁板上。
"这是固本培元的。给他吃。"
丹药瓶不大,青瓷的,瓶口封着蜡。温鸢伸手拿过来,用指甲抠开蜡封,瓶口露出一粒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只有黄豆大小,气味微苦。
"一天一粒,温水送服。"
"好。"
岑清河说完这些,便在小辞面前蹲下来。
小辞靠在墙角,毯子裹着,只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和几缕灰白的头发。他看着岑清河,没说话。
岑清河伸出手,指尖抵在小辞的手腕上。他闭了眼,灵力从指尖渡过去。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温鸢站在旁边,看着岑清河的脸。
他的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又皱起来,最后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板。灵力探查的过程不会太久,但他的表情变了三次,每次变化都不好看。
收回灵力的时候,岑清河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快,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站了起来。
"怎么了?"温鸢问。
"没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底有很深的一层暗色,不是疲倦,是那种看过太多次同样的事情之后,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反应的表情。
他带来的那瓶丹药,说是"固本培元"。温鸢认识这几个字的含义——固本培元是给修士调养根基用的,对普通灵宠来说药力太猛了。灵宠吃这个,要么无用,要么出事。
但岑清河让他给小辞吃。
他的表情也不是给灵宠开药的表情。温鸢见过岑清河给沈青萝的灵猫看过病,那时候他眉头微微皱一下,指尖探一探,然后开两味普通的兽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岑清河,蹲在小辞面前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像是一个人在给另一个快要不行的人想尽一切办法,自己又知道这些办法可能都不够用。
温鸢没有追问。
她把丹药瓶收好,放在药柜最里面。
"谢谢岑师兄。"
"药按时给他吃。"
"嗯。"
岑清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别让他出门。"
"我知道。"
"外门那边有人在打听他。"
温鸢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岑清河没再说什么。他跨出门槛,灰色长袍的衣角消失在暮色里。右手袖口的暗红色光又闪了一下,然后被垂下的布料遮住了。
夜里下了第二场雨。
比白天大,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柴房里到处漏水。温鸢拿了好几个碗接在漏的地方,碗很快接满了,她一趟一趟往外倒。
小辞醒着,坐在被褥里,毯子裹到下巴。他看着温鸢忙来忙去,偶尔伸手帮她扶一下碗。
倒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温鸢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地板是湿的,被褥边缘洇了一片水,她把被子往里挪了挪,尽量让两个人都离水远一点。
"冷吗?"
"不冷。"
又是"不冷"。温鸢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凉的,和白天一样,从骨头里面往外凉的凉。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用力搓了搓。搓了一阵,手指尖稍微有了点温度,但掌心还是凉的。
小辞没抽手。
他低头看着温鸢握住他的那只手,灰白的头发滑下来,遮住眼睛。
雨声太大,柴房里只有水滴落在碗里的叮咚声和屋顶上的噼啪声。温鸢靠着墙壁,小辞靠在温鸢这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很安静。
温鸢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毯子底下的肩膀也放松了。她没有动,怕吵醒他。右手还包着他的手,十指微微扣着。
然后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也不是调整姿势。是手指动了一下。他那只凉透了的手,慢慢收紧,握住了温鸢的食指。
力度不大,像是婴儿抓东西,五根手指合拢,指节还泛着灰青色。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
裂纹断口处亮了。
不是白天那种一闪即逝的火星,是稍微亮了一点,持续了两三息的时间。那一点光从裂痕里渗出来,暗金色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然后光灭了。
小辞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手还握着温鸢的食指,没有松开。
温鸢没有抽手。
她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和碗里的水滴声。握着的那根食指上,传来一小缕很微弱的东西。
不是灵力,也不是热度。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很远很轻的震颤。像深冬的夜里,有人隔着好几重墙壁敲了一下门。声音极小,小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但它确实传过来了,顺着小辞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渗进温鸢的骨节里。
温鸢握紧了一点。
雨还在下。柴房里的碗满了又倒,满了又倒。漏水的地方越来越多,碗不够用了,温鸢又找了两个缺口碗补上。
小辞的手一直没松。
那一下敲门声也再没出现过。
但温鸢知道它来过。她低头看了看小辞的脸——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裂纹断口处什么光都没有了。
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还有一点点残余的温度。
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度,微乎其微,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