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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登门 徐安上门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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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温鸢扶着墙壁站起来了。
脚踩在地上,骨头还在晃。左臂吊着夹板,纱布裹了三层,动一下就扯得皮肉疼。右肩的淤青还没散,深紫色的,像块烂梅子贴在肩胛上。
她吸了口气,慢慢挪到门口。
柴房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地上全是湿泥。空气凉,有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温鸢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积水。
身后的草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辞从被子里拱出半个脑袋,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
"不疼。"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温鸢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喊疼。"
小辞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那道裂纹从手腕延伸到前臂,断在第三段起点。断口处发白,像干涸的河床。
三天了,他比以前更安静。
以前还会拽她衣角,会用裂纹上的微光蹭她手背。现在他只是坐着,看她的表情很淡。
温鸢想,可能是裂纹断了之后,他不舒服。
她没问。
问了他也不说。小辞不太会说话,能说出来的字就那几个,翻来覆去地用。
"饿不饿?"
小辞摇头。
温鸢走到灶台边,用单手拨开灰,底下埋着半块红薯。她昨天傍晚埋进去的,靠灶膛的余温烘了一夜,应该熟了。
掰开,里面是软的。
她走回去递给小辞。
小辞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慢慢吃。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咬碎了什么东西。
温鸢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
右肩疼得厉害。她没忍住,动了一下,肩胛骨嘎吱响了一声。
小辞停下嘴,看她。
"疼?"他问。
温鸢笑了一下。
"不疼。"
同一时辰,归云宗主峰。
长老议事厅的门窗紧闭,议事阁里点了六盏灯,把三位长老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周长老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张玉简,上面记录的是上次长老会的决议。
"岑清河说那孩子是护身灵宠。"他把玉简翻过来,敲了敲桌面,"灵宠哪有长头发的?哪有长到三尺高的?哪有能说人话的?"
赵长老捻着胡子,不吭声。
李长老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
"岑清河是内门弟子,修为也好。他的话不好直接驳。"赵长老说,"但灵宠一说确实牵强。"
"牵强。"周长老重复了一遍,"不是牵强,是根本站不住脚。我让人查了,温鸢的入宗记录里没有灵宠备案。外门弟子养灵宠要报备,这是规矩。"
"规矩是规矩。"李长老放下来茶碗,"可温鸢是天生的枯脉。枯脉弟子养个灵宠消遣消遣,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不是灵宠。"周长老语气沉下来,"玄衣人来的时候,你们都感受到了。那个孩子身上的气息不对。"
赵长老咳了一声。
"周长老,玄衣人走了,传讯符也发往云洲了。宗主不在,我们能做的都做了。一个外门弟子的……灵宠,犯不着再兴师动众。"
"我是怕不是灵宠。"
周长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虚宫的人来归云宗,不是为了做客。他们是在找东西。那个孩子身上有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
"查。但别明着查。"
赵长老看了李长老一眼。
"怎么查?"
"让外门弟子去她那柴房转转。借东西也好,送东西也好,看一眼就够了。"周长老说,"温鸢重伤,动不了。那孩子要真有问题,总不能一直藏在柴房里。"
赵长老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上午巳时,沈青萝来了。
她拎着个药箱,脚步声在柴房外的石板路上敲得很响。
"温鸢。"
没等温鸢应声,她推门进来了。
小辞立刻往温鸢身后缩。他不喜欢沈青萝——不是怕,是本能地不亲近。每次沈青萝靠近,裂纹断点处就会微微发亮,很快又暗下去。
"别躲。"沈青萝把药箱搁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我给你换药。"
温鸢老老实实把夹板露出来。
沈青萝拆纱布的时候手法很利索,该轻的轻,该快的快。她当了三年外门药堂的助教,对外门弟子的伤再熟不过。
夹板底下的手臂肿得发亮,皮肉是暗红色的。
"骨裂没长好。"沈青萝说,"至少还要养半个月。你这几天有没有练功?"
"没有。"
"弧线呢?"
温鸢顿了一下。
"没注意。"
沈青萝抬眼看她,目光冷淡但清楚。
"你说谎。弧线在你修炼的时候会自动循环,你不练功它也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转。你以为我不知道?"
温鸢不说话了。
沈青萝没追问。她重新裹纱布,动作快得像卷绷带一样。新纱布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右肩让我看看。"
温鸢把衣领扯下来一点。肩胛上的淤青又扩大了一圈,边缘发黄,中心还是深紫。
沈青萝的手指按了上去。
"嘶——"
"疼就忍着。"她从药箱里摸出一罐黑膏,拧开盖子,气味冲鼻,"化淤膏,内门药堂才有的。我把剩下的都给你了。"
她把药膏抹在温鸢肩上,用力推开淤血。温鸢疼得咬着嘴唇,额头冒汗。
小辞坐在草堆里,看着温鸢的脸。
他的左手攥着被子角,指节发白。
沈青萝收了手,擦掉指上的药膏。
"好了。"
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在柴房里走了一圈。
这个柴房不大,堆着柴火、杂物,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和一个缺了腿的凳子。温鸢的铺盖在草堆上,旁边是小辞的。灶台上的灰扫得很干净,半块木板搁在上面当案板用。
沈青萝看完了,坐回到凳子上。
她声音压低了。
"有人在盯着你们。"
温鸢抬起头。
"长老会又开了一次会。周长老不信灵宠的说法,让人来你们柴房附近探消息。"
温鸢的手指收紧了。
"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外门弟子过来借东西。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就说小辞是你养的猫。别多说,别解释。"
"师姐——"
"听我说完。"沈青萝打断她,"长老会暂时不会动你。宗主不在,周长老也没权利对外门弟子用搜魂术。但他们可以一直盯。"
她看着小辞。
"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温鸢下意识把小辞挡在身后。
沈青萝没有在意这个小动作。
"我帮不了太多。我能在长老会上说几句话,但我也是外门弟子,说话的分量你知道。"
温鸢点头。
"我会小心的。"
沈青萝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她回头,声音更低了。
"这批新来的外门弟子里,有一个人不对劲。"
温鸢一愣。
"什么意思?"
"昨天新入宗的杂役弟子,报名的时候我看过名册。有个叫徐安的,修为很低,练气三层。但他的气息有问题,不是我这种练气期能看透的。"
沈青萝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是哪路的人。但你要是见到了,离远一点。"
她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柴房里又安静下来。
小辞从温鸢背后探出头,眼睛看着关上的门。
"坏人?"
温鸢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
午后,雨停了。
温鸢撑着墙走到柴房外头。她需要活动一下腿脚,在柴房里躺了三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院子不大,左边是柴堆,右边是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圈青苔,滑得很。院子外面是条小路,通向外门弟子的住处,路上铺着碎石子。
温鸢站在井边,用单手打了半桶水。
右肩一用力就疼,但她咬牙忍着。
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辞跟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上,没下台阶。脚底踩着湿泥,灰白的头发垂在脸侧,看上去比三天前瘦了一点。
温鸢把半桶水端过去,蹲下来。
"洗洗手。"
小辞把手伸进桶里,两只手一起洗。他洗得很认真,指缝都搓了一遍。洗完后甩了甩水,往回走。
"温鸢。"
身后传来声音。
温鸢回头。
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院子外面,穿灰色短褐,是外门杂役弟子的衣裳。他长得不高,脸瘦,眉眼都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笑着走近。
"你好,我是新来的杂役弟子,叫徐安。负责这片的杂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跟谁家邻居打招呼似的。
温鸢的手不自觉地往身后放了放。
"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徐安晃了晃竹篮,"今天来跟各位师兄师姐认认门。这片的柴房是我负责清扫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温鸢没接话。
徐安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柴房里面。
"听说你养了只灵宠?"
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温鸢的心跳快了半拍。
"没有。"
"哦?"徐安笑了笑,"我听别的师兄弟说的,说你捡了只小灵宠,毛是灰白色的。我们杂役弟子也养灵宠的多,想着来看看,说不定能交流交流心得。"
温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长老派来的。但沈青萝说过,下午会有人来。
"没有灵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你认错了吧。"
徐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竹篮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
"刚从膳堂领的,还热。你是温鸢师姐吧?我看过名册,你是这间柴房的。受伤了,得多吃点。"
他把馒头递过来。
温鸢没接。
"不用了,谢谢。"
徐安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把馒头放回篮子里。
"那行,以后有什么事找我。"他拎起篮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灵宠要是真有什么毛病,别乱吃药。我以前在山下见过有人给灵宠乱喂丹药,结果灵宠炸了,主人也废了。挺吓人的。"
他说完,笑了笑,走了。
脚步声很轻,碎石子都没怎么响。
温鸢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柴房里面。小辞站在门槛上,没动。
但他的左手——
裂纹断点前那一小截,在微微发亮。
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
是真的亮了,像裂纹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在断口处拼命跳动。
温鸢快步走回去,蹲在小辞面前。
"怎么了?"
小辞低头看自己的手。
裂纹上的光一闪一闪的,不稳定,像风中残烛。断点处最亮,然后沿着裂纹往手腕方向扩散,但只扩散了一寸就灭了。
他抬起头,灰白的头发滑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好。"
他说。
温鸢把他的手握住。裂纹上的光在她掌心里跳,像一颗心脏在搏动。然后,慢慢地,暗下去。
"疼不疼?"
"不疼。"
他回答得很快。太快了,快到温鸢觉得他在撒谎。
但她没追问。
傍晚,岑清河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柴房后面的矮墙翻进来的。外门弟子的柴房没什么人看守,矮墙上爬满了藤蔓,翻进来轻而易举。
温鸢正在灶台边煮粥,右手端着锅,左手夹板吊着,姿势别扭得要命。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见岑清河蹲在窗台上,身上沾了片枯叶子。
"你就不能走门?"
"走门要绕路。"岑清河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粥煮什么?"
"米粥。"
"有菜吗?"
"没有。"
岑清河从袖子里掏出两根萝卜,在水桶里洗了洗,用小刀切成片,扔进锅里。
"长老会又开了。"他一边切一边说。
"我知道。师姐告诉我了。"
"沈青萝?"岑清河笑了一声,"她消息倒灵通。"
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辞坐在草堆上,看着锅里。他今天吃的少,半块红薯一天了,没再要吃的。
岑清河切完萝卜,把刀收起来,在灶台边坐下来。
"长老会决定派人暗查。周长老那边安排了人,这两天会有人来你们柴房附近转悠。你已经碰上了?"
温鸢把下午的事说了。
岑清河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那个叫徐安的杂役弟子——你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
"他问灵宠的事,不是长老会安排的。"岑清河说,"周长老的人不会这么问。他们会找借口来柴房看一眼,不会主动提灵宠两个字。"
温鸢愣了一下。
"长老会的人,问的时候不会暴露目的。"岑清河把声音压低了,"直接问灵宠的,是另外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了小辞一眼,"有人在打别的主意。"
温鸢的手捏紧了锅铲。
"沈师姐也说过,新来的杂役弟子里有个人不对劲。是不是就是这个徐安?"
"有可能是。"岑清河没有直接确认,"但她只说了气息不对,没说是谁。不过你今天碰到的人,正好是新来的杂役弟子,又主动问你灵宠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粥好了。岑清河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温鸢,一碗端给小辞。
小辞接过去,低头喝粥。萝卜切得薄,在粥里烂透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很安静。
岑清河看着小辞,眉头微皱。
"从今天开始,别带他出门。"
温鸢抬头。
"柴房门口尽量别站太久。要活动就在院子里,院墙够高,外面的人看不见。"
"那我呢?我也要一直待在柴房里?"
"你的伤没好,本来就该养着。"岑清河把碗放下,"外门弟子伤成这样,在柴房养半个月很正常。别给任何人借口。"
温鸢沉默了一会儿。
"岑师兄,那个徐安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确定。"岑清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他不对劲。我去查查他的入宗记录。杂役弟子的底子薄,能查出东西来。"
他走到矮墙边,回头看了一眼。
"照顾好他。"
说完,他翻了出去。
藤蔓晃了几下,恢复了平静。
夜里,温鸢睡不着。
右肩的药膏还在发热,灼得皮肤发烫。左臂夹板底下痒,但不能抓。她翻了个身,草堆底下有根硬柴硌着后背。
小辞已经睡了。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不翻身,不做梦,像一截枯木似的躺在那里。左手搁在被子上,裂纹在暗处看不见。
温鸢侧过头看他。
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很小。他醒来的时候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睡着了的时候眼睫很长,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他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
那个徐安走过院子的时候,裂纹的断点亮了。以前裂纹断之前也亮过,但那是弧线循环的时候,跟着一起动的,有规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无缘无故地亮,突然地亮,像是——
像是在警告。
温鸢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来沈青萝说过的话:"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她当然感觉到了。
从他捡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了。裂纹是活的。弧线是活的。小辞是活的。
但她不知道那"活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谁在找它。
第二天一早,温鸢照常在灶台边热粥。
院子外面很安静,没有人来。
小辞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面。他今天话更少了,一个字都没说,连"不疼"都省了。
温鸢端着粥走过去。
"喝粥。"
小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停下来。
他的目光看向院门。
温鸢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院门关着,矮墙后面是碎石路,路上没有人。
"怎么了?"
小辞摇头。
"没人。"他说。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裂纹上什么光都没有了。安安静静的,像一道普通的伤疤。
温鸢松了口气。
但她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