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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设局(二) 步步筹谋, ...
看着包强退出,杜氏方从内室走出,方才二人的私谈她听得一清二楚。
“夫君,七殿下此番布局,实在令人不解,他究竟想做什么?”
“唉”胡进思坐下,尝尝叹了一口气,“他的心思,如今我也看不透了。”
“现在的七殿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羁留宣州、被田頵吓得浑身发颤的孩子了。这些年,我眼看着他,隐忍蛰伏,如今心思越发难测,怕是不比国主逊色了。”
杜氏温言宽慰:“夫君,七公子素来重情念旧,待你一向恩厚,将来一定不会薄待夫君。”
胡进思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笃定。钱元瓘待他的确情分深重,这点他从不置疑。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越是敬畏。这位七殿下,心性幽深如海,一眼望不见底,步步皆藏机谋,实在令人生寒。
转瞬半月已过,后唐钦差车马如期抵杭。
吴越依藩镇礼数,出城盛迎,将正副二使安置于城内驿馆之中。
另一边,钱元璙采纳十一弟钱元珦之计,暗中斥重金,将杭城名妓叶茶赎出,悄无声息送给正使乌昭遇。
那乌昭遇自持清高,素来以礼法自居。收了钱元璙的重礼之后,难抵温柔,破例私见了钱元璙。二人同好诗文,谈吐投契,秉烛对坐闲谈近两个时辰。
当夜,钱元璙归府,神色舒展,眉眼间藏不住喜色。
妾室路雪琼见他心情畅快,上前为他褪去外衫,沏一盏热茶,柔声问询:“夫君今日神色欣然,可是有什么喜事?”
钱元璙执起茶盏,意气难掩,将结交乌昭遇一事道出。
路雪琼眉眼含笑, “夫君谋算得当。如今朝廷追责改元僭越之事,风波汹汹,夫君若能借乌供奉缓和朝廷猜忌,为国主分忧,日后定然更受器重。”
钱元璙浅啜了一口茶,心中自得不已。
朝廷遣使问罪这桩死局,被他轻易化解,这份功劳独一无二。待到外事风波平息,储位之争,他便再稳一阶。
路雪琼又追问道:“近日七殿下那边,可有动静?”
提及钱元瓘,钱元璙眼底漫起几分轻慢,摇头轻笑:“老七常年立身行伍,只知沙场征战杀伐,不通朝堂周旋之道,也不懂人情世故,终究格局有限。”
路雪琼察出他语气里的不屑,不再多言。
钱元璙沉浸在自得之中,未曾考虑过,他身为嫡子,生母乃国主正室吴王后,他生来便占尽先天优势。可近些年朝堂之上,钱元瓘声势步步攀升,二人差距已逐渐弥合,只是他视而不见罢了。
同一座驿馆,另一处院落却是寒意沉沉。副使韩玫独坐屋内,面色铁青。
适才下人来报,亲眼见到钱元璙夜访乌昭遇,二人密谈良久,全程未曾知会他半句。事后钱元璙亦不曾登门,直接将他视作无物。
韩玫本就心胸狭隘,记恨心重,此番被人冷落轻视,怒火直上心头。
钱元璙在吴越诸位公子之中,立储呼声最高,一行人刚踏入杭城,钱元璙便私下密会正使,刻意冷落于他,如此轻视,让他颜面尽失。
正在此时,“吱呀呀”一声,屋门轻响,驿馆下人提着食盒入内,默然摆上饭菜。韩玫垂眸望去,桌上仅有两碟素菜、一碗白饭。
他面色一沉,冷声诘问道:“为什么没有酒水?”
下人声调尖细,语气带着几分漠然轻慢:“酒水仅供正使,副使无此规制。”言罢,还暗自斜睨了一眼。
旧怨叠加新辱,尽数堵在心头。
韩玫指节暗暗攥得嘎嘣响。
好!你钱氏今日敢折辱于我,此仇,我来日必报。
次日天朗气清,王宫肃穆整严。钱镠率文武重臣于建章宫接见钦差。礼毕,又在承露台设宴,置酒款待使臣一行人。
吴越王宫规制华美,檀木为梁,鎏金铺础,白玉砌地。
穿堂清风拂动轻纱,雾气氤氲,宛若仙庭。案上珍馐罗列,酒器精致,琥珀流光,酒香清冽。
殿内琴音婉转,舞姬身姿翩跹。酒香糅着脂粉香气漫开,整座承露台奢靡温润,一派太平盛景。
宴席之上,钱氏诸公子列队侍立,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众人推杯换盏,场面和睦融洽。
乌昭遇端坐在席间,一改往日的清冷孤高,对钱镠恭敬有加,频频称颂其平叛守土之功。
钱镠本就因私自改元心亏,见他如此谦和,更是礼遇有加,待为上宾。
这席间的其乐融融、万般融洽,尽数落入韩玫眼中。他默然坐在席上,面色寒凉如霜。
全场之中,最为春风得意的人便是钱元璙了。本次钦差来吴越查“改元之事”,现在看情况,十有八九便可以过关了,他下意识侧目,望向下手的钱元瓘。自开席至此,他便寡言少语,也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钱元璙心底暗笑道,到底是行伍出身,不通朝堂行事。权谋周旋,人情世故,老七终究是差了他一截。
盛筵散尽,夜色如墨,万籁渐寂。钱元瓘乘车归府,一路默然,独自步入书房。
庭外夜风穿林而过,木叶簌簌作响,声声入耳扰动人心。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晕勾勒出他的侧脸。
方才宴上,他数次捕捉到韩玫的阴冷晦暗目光,用一种捕捉猎物的神态审视所有人。
他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局已然落子,他种下了一颗他无法控制的仇恨种子,这个种子将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可他别无选择。
这些年他与钱元璙暗中角力,在朝中的势力渐渐持平,可父王年岁日增,身体日渐衰颓,留给他的时日已然无多。
钱元璙立身端正,无过无失,又占嫡子正统名分,若无外力破局,储位终究会落入其手。
而他钱元瓘,曾经是钱元璙上位最大的阻碍。待他日钱元璙登基,自己则必遭闲置排挤,在吴越朝堂无立足之地。
钱镠素来偏爱原配吴氏,吴氏所生子嗣,皆得其垂爱。钱元璙容貌俊秀,自幼长于君父身侧,饱读诗书,深谙礼法一路顺遂无忧。
反观自己,生母出身寒微,身为庶子,他没有母族倚靠,自幼在军营中摸爬滚打长大,与士兵同吃同住。为收拢军心,他宽厚待人、赏罚分明,临阵对敌,他永远身先士卒。
他的老师是真实的战场,是锋锐的刀枪、是烈烈的战火,是死在他眼前的战友的鲜血,他的军功是他在边疆一场一场以命搏出来的。
武勇都军叛乱那年,钱镠需派人去田頵处当人质,田頵生性暴虐,此行必定凶多吉少,所有人都面露难色,只有钱元瓘主动请缨。
在宣州他受尽了折辱,幸亏当时田頵之母顾念孙女,处处维护于他,钱元瓘才挺了过来,活着回到吴越。
钱镠注重子嗣的教育和文学修养,他便在征战之余伏案苦读,所作诗文传遍吴越。
他深知父王厌恶宗室子弟耽于美色,便常年克制自身。原配马氏久无子嗣,他年过三十仍不曾纳妾,直至生母恳请国主,为延续钱氏血脉,他方才奉旨纳娶姬妾。
这么多年来,他步步谨慎,刻意收敛锋芒。钱镠所爱,他竭力效仿,钱镠所恶,他尽数规避,已然做到为人子、为人臣所能做到的极致。
钱元璙只会在朝堂转圜,却看不清乱世残酷,凭嫡子出身坐享高位,靠圆滑客套笼络人心。
可如今天下割据,诸侯环伺,征伐不休。吴越偏居东南,强敌四面环伺,需要一位杀伐决断、心有雷霆的君主,方能守住江山基业。钱元璙那套,在乱世无用,护不住吴越万民,守不住东南疆土。
他钱元瓘才是吴越国基业的真正传承者。
烛火明暗摇曳,光影交错,映得他眼底心绪翻涌,深浅难辨。
纵使手段冷硬,纵使埋下祸根,他亦无怨无悔。
生于天家,本就无纯白良善。
步步筹谋,方能向死而生。
《资治通鉴·后唐纪五》:尝遗安重诲书,辞礼颇倨。帝遣供奉官乌昭遇、韩玫使吴越,昭遇与玫有隙,使还,玫奏:“昭遇见镠,称臣拜舞,谓镠为殿下,及私以国事告镠。”安重诲奏赐昭遇死。癸巳,制镠以太师致仕,自馀官爵皆削之。镠令子传瓘等上表讼冤,皆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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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设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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