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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设局(三) 本章是这部 ...

  •   杭州突然便入了冬,天阴沉沉的。冷雨夹着碎雪,不紧不慢落下来,风裹着刺骨寒意,沉沉压在杭州城上空。
      街巷枯叶湿烂,码头无帆无舟,往日喧嚣尽数敛去,整座城池像被冻僵了一般。
      钱镠安插在后唐的眼线送回密报,韩玫归国之后,第一时间上奏折,检举揭发乌昭遇,称其私谒钱镠,屈膝行臣礼,更胆大泄露朝廷机要。
      李嗣源见到弹劾奏章之后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乌昭遇打入大理寺天牢,严刑拷问,彻查他与吴越的往来。
      消息传回杭城,整个朝堂都震惊了。
      除了钱元瓘。
      钱镠连夜召杜建徽、陆仁章等一众大臣入宫密议。
      众人商量权衡再三,一边遣密使携带重金连夜北上,暗中贿赂洛阳权贵,只求朝堂之上有人斡旋,压住事态。
      一边借着李嗣源祝寿的由头,搜罗奇珍异宝提前进贡,刻意放低姿态,以示恭顺臣服,只求将这场祸患压至最轻。
      钱镠所派使臣出发不久,朝廷的诏令就送到了吴越,称钱镠“僭侈逾制,窥探国事”,削除钱镠官爵,削除吴越国制,勒令钱镠以太师之职致仕!
      这大大超出了钱元瓘的预料!
      十一月的阴雨混着雪沫自阴霾的天空飘下,压制了整个杭州,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吴山秾华园,风雪更寒。
      园内古木枯枝凝着薄冰,冷风穿廊,呜咽如泣,整座园子静得悲凉肃穆。
      清晨,徐邈蓝接到诏令,去吴山面见钱镠。
      等徐邈蓝赶到时,廊下宫人已等候多时,立即上前替他褪下披风。
      殿门轻推,一股滞重的寒气扑面而来。
      徐邈蓝步入大殿,殿内没有掌灯,黑黢黢的,仿佛沉在幽暗之中,昏沉晦涩。
      两尊白云铜火盆摆在殿中,银炭缓慢燃着,偶尔蹦出一点猩红火星。
      钱镠斜倚在紫檀木榻上,身披玄狐大氅,两鬓白发散乱,往日那双能慑住人心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浑浊。
      他一动不动望着窗外,雨雪斜扑窗棂,打湿青石地面,留下一片片暗沉水渍。
      远处西湖笼在风雪薄雾之中,白堤绵长,孤山静立,一水一山,静默无言。
      听见身后脚步声,钱镠眼珠缓慢转动,示意徐邈蓝落座。
      徐邈蓝躬身行礼,在黄花梨圈椅上坐下。
      几日未见,钱镠好像骤然衰老了很多岁。
      他的脊背驼了下去,面色枯槁,往日杀伐决断神采消散大半。
      徐邈蓝没有说话,他默然垂首,陪着殿内死寂一同沉淀,任由冷风卷着雪沫打湿了半边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钱镠才缓缓收回目光,嗓音沙哑低沉,“你还记得早些年,你同我说过的那番话吗?”
      他语速极缓,像是在追忆前尘旧梦,“你说西湖是东南天眼,若是填湖造王宫,可保吴越千年国祚,若是留存湖水,吴越仅有百年气运。”
      徐邈蓝抬眼,望向窗外。风雪濛濛,西湖覆上一层朦胧白纱,山水一片空寂。
      “那时我问你,”钱镠缓缓抬手,指尖虚虚指向湖面,“西湖是天造地设的景致,毁坏便是逆天。更何况沿岸数万百姓,都靠这西湖渔耕谋生。我若为钱氏国运,填埋湖水,百姓何以为生?……所以我终究没有填湖。”
      他喉间微哽,低低苦笑一声, “可我万万没料到,不过几载,吴越便要没了。
      徐邈蓝垂眸,神色肃穆:“王爷心存苍生,舍一族气运而护万民生计,令人由衷敬佩。”
      钱镠继续说道,“想我起于草莽,戎马一生,凭一刀平定浙西,剿灭董昌,定东南乱象,建立了这吴越国,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如此境遇。”
      徐邈蓝想开口安慰,却终不知说什么。
      实际上,徐邈蓝当年那句“百年之期”,也是虚言。他以昼夜为两日推算,吴越实则仅有五十年国运。
      但即便如此,自开平元年立国至今,不过二十寒暑,远未到大限。此番洛阳发难、朝堂骤变,国制被削,连他也不知楚究竟是何处有了差错。
      钱镠望着远处朦胧远山,目光放空,“你还记得当年始皇帝镇金陵王气的旧事?”
      不等徐邈蓝应答,钱镠便自顾自道来,
      “想当年,始皇帝身边术士说,五百年后,江东有天子气,秦始皇为了镇压金陵的天子气,做了三件事。
      一是让河道改变流向,将方山附近的长陇挖断,让水改向北流,穿过全城,把王气冲泄走。
      二是鞭凿藏气大山,将方山凿断。
      三是易名,降低当地名望。
      秦朝以后,历代王朝均觉得南方王气已泄,自秦至今,千年已过,东南之地从未单独有任何一个王朝发迹,继而北上统一建国的。
      我自小听这个故事,也觉得东南是没有办法单独建立独立王国的。
      这不是偶然,是天命,是大势。
      政治上,没有民心,缺乏建国基础,安史之乱后,天下人口南迁,江南富庶,可民心从未割裂。吴越百姓,自认是中原子民,心念北方正统,此为人心不可分。
      再看地势,吴越地界狭窄,无险可守,北方铁骑南下,一马平川,数日便能兵临城下。背靠东海,无半分战略回旋余地,此为地利不足。”
      再者,吴越盛产桑鱼、丝绸稻米,却无战马、无精铁,军械战略物资尽数依赖中原互通,无法自给自足,此为国力受限。
      民族上,吴越百姓,与中原王朝往来频繁,血脉相通,关系割不断。
      你且去看周边诸国,吴、蜀、闽、楚,皆是一个道理。”
      钱镠轻轻咳嗽两声,
      “华夏本是一体,山河血脉筋骨相连。乱世分裂,不过是皮肉创口,天下一统,才是万古定数。分裂是暂时的,统一才是大的趋势,这是这个国家必然的宿命。
      强行割据,逆天而行,终究难长久。无论对谁,终究都不是福。”
      徐邈蓝直立起身郑重下跪,“王爷通古博今、高瞻远瞩,实一般人所不及。”
      钱镠继续说道,“即便吴越能苟延残喘几百年,但吴越富庶,稚子怀千金行于闹市,必遭人觊觎。吴越富庶,如果自立偏安,必成群雄口中肥肉。战火连绵,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所以选择合适的时机,回归中原王朝,才是吴越必然的宿命。”
      他缓缓叹息,似释然,又似悲凉:“我一辈子不肯称帝,便是看透这一层。钱氏生于乱世,保一方安宁,待海清河晏,中原王朝稳定之时,率领吴越百姓归朝臣服,这是吴越的宿命,也是我钱氏一族的宿命。任何妄图改变这一宿命的,就是逆天。逆天,必然受上天惩罚!”
      钱镠一激动,便骤然剧烈咳嗽起来,徐邈蓝连忙上前,替他轻轻拍打脊背顺气。
      良久,钱镠方才平复气息,面色愈发苍白。
      “自接到朝廷诏令命我致仕后,想了几日。”钱镠声音低缓, “这些年,我身边阿谀奉承之辈渐多,忠言难入我耳。心智被浮华幻象迷惑,渐渐背离了初衷。改元一事确实太草率莽撞,方才酿成今日大祸。”
      “王爷……”徐邈蓝伏倒在地,语气哽咽。
      钱镠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淡然通透,无悲无喜:“人有生老病死,我今年七十七岁,起于草莽,已位列王侯,此生足矣。”
      徐邈蓝伏在地上低声啜泣。
      钱镠艰难地伸出手,拍了拍他,“邈蓝,不要哭,现在,我们得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朝廷下旨申斥说德辉(钱元璙字)‘私会钦使,密探国事’,这个孩子行事浮躁,沉不住气,私下结交朝政使臣,行事张扬不知避嫌,如今落人口实。经此一事,钱元璙再无可能得到中原朝廷认可。也就难以继承储君大任。我已经决定,立明宝(钱元瓘字)承继吴越大位。”
      徐邈蓝脊背一凛。
      “明宝志气刚毅,心性深沉,杀伐有度,最堪大任。早前他便提醒于我,要提防韩玫心性狭隘、暗藏祸心,可惜我彼时大意,未曾放在心上。谁能料到,区区一介副使,竟能断了吴越的根基。”
      钱镠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风雪:“前路凶险,步步荆棘,后面的路要怎么走,让明宝他谋划吧,能不能保住他的王位,保住吴越的国祚,就看他的本事了。”
      “是。”徐邈蓝压下心头酸涩,沉声应下,“我即刻下山,面见七公子,亲口传述王爷旨意。”
      钱镠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忽然变得柔软,“邈蓝。”
      “在。”
      钱镠凝望着风雪笼罩的西湖,声音很轻,“你可还记得龙德三年吗?我们同去普陀山避暑,我做了个梦。”
      “记得。”
      “此番劫难,会是吴越灭国之灾吗?那精灵还会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设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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