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雪雪雪刃

89、第 89 章 一个男人为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在资料空白处画了两笔，最后干脆把材料合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中场休息。

　　讲台上，展柏西正在发言。

　　他站在投影幕布旁边，身形挺直，语速不疾不徐。台下坐着几十个人，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前排记录的老师，偶尔落向手里的讲义。

　　但他看到她了。

　　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资料的时候，视线自然地扫过全场，正好撞上后排靠边的位置。

　　连允舒单手托着下巴，眼睛睁着，低头看自己画在资料边角的那只小猫。

　　那副样子和当年坐在他前面走神的她，几乎没有变过。

　　他只多停留了半秒，便收回目光，把PPT翻回上一页，说了句“关于这一部分，我总结三点”，然后顺顺当当地讲完了结尾。

　　台下掌声响起来，他微微颔首，转身下台，动作干净利落。

　　一个小时后，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十分钟。报告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起身往门外走，去倒水或者接电话。连允舒没动，依旧坐在座位上，翻着手册，假装在研究什么。

　　一个身影从侧边走过来，停在她旁边的椅子前。

　　“听不懂？”展柏西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连允舒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旁边，连忙坐直了些，把会议手册合上，朝他点了一下头：“嗨，好久不见。”

　　展柏西没有客气，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你在榕师大任教？”

　　“是啊，带舞蹈。”连允舒把手册放到一边，“你呢，怎么想到来榕城了？”

　　展柏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在国外的这几年，一直在做研究。去年有事先回国。国内有几个学校给了offer，我挑了榕大。”

　　“哇，博士。”连允舒转过头看他，语气里是真心的佩服，“那你怎么想到来榕城？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吧？”

　　展柏西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指尖在公文包的搭扣上轻轻敲了一下。报告厅里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往外走，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

　　“想离你近一点。”

　　连允舒的笑容僵在脸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话太直白了。

　　她已经不是十七八岁听不懂暗示的年纪，一个男人为了你选了一座城市，选了一个学校，然后坦坦荡荡地把理由放到你面前。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上话。

　　展柏西看着她明显愣住的表情，只是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从容地把话题岔开了：“快开始下一场了呢，回头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下半场的报告，连允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台上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她坐在后排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高三那年，她和展柏西一起倒垃圾，他明明说要去北京。后来在上海的酒吧重逢，她问他为什么不去北京了，他只说“觉得有点远”。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改了志愿，去了上交大，留在了上海。因为那时候她知道她要去上海读上戏。

　　而现在，他博士毕业，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回了榕城，选了榕大。

　　“想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连允舒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心跳却不听话地快了起来。

　　她侧头，视线越过几排座椅，落在前排。展柏西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正在专注地听另一位教授发言，侧脸平静而温和。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喜欢她什么呢？

　　高中的时候，他们虽然坐前后桌，但交集并不算多。他成绩好，是班长，永远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写题。

　　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陈是温，每天打打闹闹，风风火火。在她的记忆里，展柏西就像个温和的路人，安静、礼貌，偶尔帮她讲两道数学题，帮她接过一杯热水。

　　他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这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把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座城市，都记在心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来。

　　她越想越觉得坐立难安。

　　台上的人换到了下一轮问答环节，连允舒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又往后靠了靠，换了好几个坐姿，依然觉得怎么坐都不自在。她忍不住再一次去看前排。

　　这一眼，正好撞上了展柏西回头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转回去，只是隔着几排椅子看着她。他朝她微微动了动唇角，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别紧张”，随后才转回身去，继续听着台上的人讲话。

　　连允舒收回视线，把会议手册扣在脸上。

　　交流会散场时，报告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几个教授夹着公文包在走廊里寒暄，学生们帮着收名牌。连允舒没急着走，留在最后帮会务收拾桌上的茶杯和资料。

　　她低头把散落的会议手册一本本拢起来，按页码叠好。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动作自然地帮她把对面那排的矿泉水瓶也收进塑料袋里。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展柏西把塑料袋扎好口，提起来放到靠墙的垃圾桶旁边。连允舒把资料按学院分类，一摞摞码在纸箱里。

　　报告厅的顶灯关了一半，只留着讲台前那一排，光线比刚才暗了很多。窗外天色已经擦黑，玻璃上映出两人忙碌的影子。

　　连允舒把最后一摞资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她酝酿着措辞，从“今天谢谢你帮忙”到“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就当是感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请顿饭比较合适。她转过头，张嘴。

　　“那个——”

　　没人。

　　她旁边空荡荡的，只有一把被人顺手摆正的椅子。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已经快听不清了。

　　连允舒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扫过报告厅。刚才她收拾过的地方整整齐齐，茶杯收了、垃圾倒了、椅子归了位，连桌面都被擦过一遍。整个会场干净得像没人来过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客套话，想着怎么道谢、怎么还这个人情，结果人家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顺手帮完了，转身就走了，不留一点让人为难的余地。

　　连允舒拿起自己的包，关掉讲台前最后一排灯，走出报告厅。

　　两天后的傍晚，连允舒刚从学校回到家，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一边脱鞋，一边掏出手机看。微信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亮过的头像：

　　今天没来得及打招呼。你是在榕师大带舞蹈课对吧？我侄子也在那边读，学舞蹈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连允舒愣了一下，两天前交流会上那句“想离你近一点”还压在她心里，她本来以为对方会很快联系，结果等了两天都没动静，她甚至已经把那点不自在慢慢放下了。结果这会儿他又忽然冒出来，还搬出了一个侄子当敲门砖。

　　她打字回过去：叫什么名字？

　　对方秒回：展羡。

　　连允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男孩的身影。

　　展羡，大一，学舞蹈的，个子中等，瘦瘦的，脸皮厚得能防弹。全班最闹腾的一个，上课压腿压不下去就叫得跟杀猪一样，转圈转到一半能故意摔到旁边同学身上。

　　每次她板着脸训他，他就笑嘻嘻地举手说“连老师我错了下次不敢了”，然后下节课照犯不误。

　　原来这是展柏西的侄子。

　　连允舒打字：认识，怎么不认识。你这侄子，我上课没少操心。

　　展柏西在那头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他从小就这样，皮得很。我嫂子管不住他，送他去学舞蹈想让他安分点，结果去了更皮了。要是有不听话的时候，你尽管骂，别给我面子。

　　连允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她回过去：骂倒是骂过好几回了，他脸皮厚，骂完转个身就忘。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关于展羡的事。展柏西那边话不多，一句一句都踩在实处，问她平时上课累不累，说展羡在中学的时候文化课就不行，全靠这个专业才考上榕师大，让她多费心。

　　聊到最后，展柏西发过来一句：下次他再惹事，你跟我说，我回去收拾他。

　　她起身准备去拿换洗衣服，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两下。

　　她折回来，屏幕上是林珑连发的三条消息，后面跟着一长串放礼花的表情。

　　林珑：舒舒！我有个大惊喜要告诉你！
　　林珑：我的店铺要开张啦！
　　林珑：就这两天！

　　连允舒把换洗衣服往沙发扶手上一搭，重新坐回去，打字回她：选好址了吗？什么时候开？我过去帮忙。

　　林珑那边消息回得飞快，语音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背景里还能听到胶带撕扯和搬东西的动静：“选好了选好了！就在我家小区附近那条街，以前是个早餐店，不大，但带个后院！”

　　“硬装早就弄完了，我跟你说，多亏了祁昭那小子。他认识了几个装修队的哥们儿，材料费人工费全省了一大截，还给人免费做了个招牌支架，弄得特别结实！”

　　她越说越兴奋，中间还夹着一声什么东西磕在桌角的闷响，随后是林珑的一声“哎哟”，紧接着她又接着喊：“明天就差买货架、冰箱、医疗柜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舒舒，你明天要是有空，过来帮我一起挑挑呗！还有，帮我找几个靠谱的宠物用品批发商，我要进点猫粮狗粮什么的！”

　　连允舒听着她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十月原本趴在沙发靠背上，被手机的动静吵醒了，探出脑袋往下看。连允舒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对着手机回了一句语音：“行，明天我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林珑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对了，十月记得也带上，给它当首席体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