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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sh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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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允舒早上六点四十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她闭着眼睛穿校服,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把书包甩到肩上,直到推开单元门被早上的冷风兜头一浇才彻底醒过来。
校门口的煎饼摊已经排起了小队,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味飘过半条街。她买了杯豆浆暖手,边走边喝,到教室的时候陈是温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手撑着脑袋,表情专注,嘴型在默念单词。连允舒从他旁边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书是倒的。
她没忍住,把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之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陈是温还在“读”,眉毛微微皱着,神情投入得堪称感人。
连允舒伸手把他桌上的英语书转了一百八十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过来的页面,沉默片刻,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刚才在练习倒着看,高考万一有这种题型呢。”
连允舒转回去,把今天要交的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陈是温的笔帽又戳上来了,这次戳的是她肩膀。
“舒舒,第一节什么课。”
“政治。”
“政治书借我,我忘带了。”
“你开学第三天就忘带书?”
“第二天也忘了,没好意思跟你说。”
连允舒把政治书从桌面上抽出来,头也不回地往他桌上一搁。书落在他桌上的声音不怎么温柔,他接住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指节,她抽手的速度比收银台扫码还快。
课间老师宣布了月考时间。连允舒倒是不太怕考试,她的文科成绩在年级前四十,语文和地理尤其稳,数学稍微差一点但也能拉回来。她真正要紧张的不是月考,是舞蹈。
市一中是省重点,也是省级艺术特色学校,每年收一批特长生,连允舒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五岁学古典舞,一路跳到现在,主修剑舞,去年拿了全省中小学生艺术展演的一等奖,奖杯现在就摆在她家电视柜上,旁边是她爸养的发财树。
特长生在高三上学期要同时兼顾文化课和省统考,省统考在年底,之后还有校考,时间排得比课表还密。学校对艺术特长生的安排是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或晚自习替换为专业训练,反正自己不耽误就行,所以她的日程表比别人多出来整整两个小时的体能消耗。
开学的第一次专业训练安排在周三下午。舞蹈教室在教学楼后面那栋艺术楼的三楼,是一间铺了浅色木地板的排练厅,三面墙都贴了镜子,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操场的跑道和一片被踩得稀稀拉拉的草坪。
连允舒换好练功服走进排练厅的时候,舞蹈老师苏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苏老师三十出头,身材瘦削,说话声音不大但要求极严,以前是省歌舞团的演员,后来因为膝盖受伤退下来转做教学。
“暑假练功了没有?”苏老师开门见山。
“练了。”连允舒把腿搭上把杆,开始压腿。暑假在便利店打工之余她每天早晚各练一个小时,把杆是在她爸的帮助下装在自己房间门框上的,她妈每次路过都要说一句“别把门框压坏了”。
“省统考的剧目想好了吗?”
“《越女凌风》。”
苏老师挑了下眉,这个反应在连允舒的预料之中。《越女凌风》是一支剑舞,剧情延伸为一段凄美的武侠故事。侠士“楚离”与“越女凌风”约定比武争夺天下第一,后因楚离失约,凌风一等就是十年,化作剑舞中无尽的思念。
这支舞的难度在古典舞剑舞里排得上前列,对舞者的手臂力量、腕部控制和脚下步法的配合要求都很高,去年全省展演上跳这支舞的只有两个,一个拿了金奖,一个扭了手腕。
“你确定?”苏老师问。
“确定。”连允舒把腿换了一边,“暑假我已经把前半段扒下来了,后面还有几个连接动作需要磨。”
苏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音响旁边,按下播放键。古琴和笛子的前奏从音响里流出来,连允舒站到排练厅中央,起手,旋腕。
剑是没有开刃的练习剑,握在手里平衡感刚好,她做了一个起剑式,剑尖斜指地面,然后身体重心前移,步伐跟上。苏老师坐在前面,不时出声纠正她的肩部角度和转胯幅度。
排练厅里只有音乐声、脚步声和剑锋划过空气的轻啸,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成一个瘦长的剪影。
两个小时的训练结束之后,连允舒浑身是汗,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片。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
晚饭来不及去食堂吃了,她通常会在舞蹈教室旁边的更衣室里放一些饼干和牛奶应急,今天是开学第一次训练,忘了补货。
她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喝了几口水,决定晚自习下了再回家吃。
她把剑放回道具架上,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走到长凳旁边拿水杯,顺便出门透气。刚出门就发现门口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东西。
一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饺子,不是便利店买的那种速冻饺子,是家里包的,个头大,面皮擀得不均匀,边缘的褶子捏得很随意。她蹲下来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第一天她以为是林珑送的。林珑有时候会提前去食堂吃饭,顺手给她带点东西。她没多想,把饺子吃了,西葫芦鸡蛋馅的。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又是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饺子。这次是猪肉白菜馅的。她把饺子吃完,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垃圾桶,心里开始犯嘀咕。
林珑家不开火,林珑她妈是外卖派的忠实信徒,不可能包出这种手工饺子。
第三天,她没有把整套剧目走完。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故意提前了十分钟休息,把剑放回架子上,轻手轻脚地走到舞蹈教室的窗户旁边。艺术楼的走廊是半开放式的,窗户对着外面的楼梯平台,平台下面是一排矮冬青。
她贴着窗户的边框往外看,刚好看见一颗黑头发的脑袋从楼梯拐角处探出来。那颗脑袋的主人大约没料到她会提前休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动作太快,头发的表层甩起来,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暗红色。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饺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了。
连允舒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对着那颗消失的脑袋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把矿泉水和饺子拿进来。
今天的饺子是芹菜猪肉馅的。她把饺子吃完,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准备拧开盖子,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不光滑的触感。她把瓶子转过来,发现标签背面有一行字。黑色的中性笔写的,比狗爬还难看。
内容是:明天想吃啥,打个勾。A.饺子 B.盖浇饭 C.随你自己写。
A和B前面各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画得很歪,两条竖线粗细不均。C选项后面的空格留得很大,末尾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三个小字:可以写我名字~
连允舒蹲在舞蹈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水,看了好一会儿。她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A前面的小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又在C后面的空格里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四个字:再加瓶水。
写完她把水瓶放在保鲜盒旁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弯腰把水瓶转了个方向,让那行字对着走廊的方向。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回到舞蹈教室,关上门,走到把杆前面站着,对着镜子发呆。
星期五傍晚,连允舒照常去舞蹈教室训练。她妈妈中午给她发过消息,说今天做了红烧排骨,让她晚上回家吃。
但她往舞蹈教室门口走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保鲜盒里会是什么。她走到三楼,拐过走廊转角,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保鲜盒里是饺子,和另一道菜混着装,她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红烧排骨。饺子是猪肉玉米馅的。
瓶装水背面还是那行字,但这次选项换了:A.明天继续饺子 B.炸鸡 C.随你。C后面的括号里还是那五个字——可以写我名字。
她决定抓现行。七点十分的时候她停下来休息,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坐在地上背对门口,而是站在镜子旁边的墙后面,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门外走廊的情况,但从外面看进来是死角。
她等了一会儿,七点半左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谨慎。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一个人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门外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膝盖,一条黑色的校服裤子,一双白色板鞋。
然后那颗脑袋凑了过来。
陈是温往练功房里探头的时候,表情是认真而专注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蹙着,眼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执行任务般的严肃。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没看到人,愣了一下,然后又往前探了一点。
连允舒从墙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陈是温蹲在地上,手还放在塑料袋上,抬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从“侦查中”迅速切换到“被当场抓获”,又迅速切换到“若无其事”,切换速度之快堪称川剧变脸。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插进口袋里。
“路过。”他说。
“你路过艺术楼二楼走廊尽头?”
“散步,散到这儿了。”
“你散步还随身携带保温饭盒?”
“新买的,不行?”他把下巴往塑料袋的方向抬了抬,“你妈让我送的,说舞练那么多不吃东西不行。我就是个送快递的,别多想。”
连允舒没有多想。她蹲下去打开塑料袋,今天的饭盒比前两天重了一点。打开一看,炸鸡,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小盒蜂蜜芥末酱。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是温,他正在研究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对那个铁疙瘩表现出了极大的学术兴趣。
“你每天跑我家去拿?”连允舒问。
“顺路。”
“你家到我家再到学校,顺路?”
“绕一下也是顺路,”他终于不研究消防喷淋头了,低头看她蹲在地上拆饭盒的样子,“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回去自己吃。”
连允舒把饭盒护住了。她坐在地上吃炸鸡,陈是温靠在练功房门口的门框上,掏出手机,看起来在打游戏。练功房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走廊里飘着炸鸡的味道,混着松香和汗水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那个馅?”
“你妈说的。”
“我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再不多吃两口就更瘦了,跳舞的风一吹就倒。”
“我问的不是这个。”
陈是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游戏里的角色被对面打了一套技能,掉了半管血。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操作,声音平淡:“你小时候来我家吃饭,连吃了十二个蒸饺,把我那份也抢了。你妈就记得这个馅。”
连允舒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炸鸡,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自己也记起来了。确实是小时候的事,他妈妈还在的时候,两家经常一起吃饭。她埋头吃饭的样子被陈是温用余光捕捉到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被他压了回去。
“你那个舞,”他对着手机屏幕说,“手里拿的是剑?”
“道具剑。”
“帅。比你在便利店扫码帅多了。”
“你见过我跳舞?”
陈是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快速地把手机收起来,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明天吃什么?”他问,这次直接口头问了,不再用水瓶留言。
连允舒想了想,说随便。
他皱眉,“随便最难买。你给我写下来。”
她从舞蹈包里拿出铅笔,在他递过来的手机上,没有手机壳,裸机屏幕。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随便。
陈是温看着那张便利贴,把它揭下来贴在自己校服袖口上,说行,你等着。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连允舒吃完最后一个炸鸡块,把饭盒收好,站起来回到镜子前面。她重新拿起道具剑,对着镜子起手,走第一段动作。
充完电后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这次掖腿转接翻身落地的时候,她的脚踝没有晃。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收剑,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