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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wen ...

  •   高三(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框上方的班牌被暑假的雨水泡得有些褪色,“三”字的最后一横边缘模糊成了一小团墨迹。

      连允舒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散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擦暑假积灰的窗台,有人把新课本一本一本往桌面上码,课本的边角在桌面上磕出整齐的声响。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天花板上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吹得讲台上那张空白的座位表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挂上椅背,拿出笔袋和水杯,按习惯从左到右排列整齐。

      身后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她没回头。有人把书包扔在桌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

      她没回头。有人趴在桌上、凑近她后脑勺、呼吸几乎碰到她发尾的声音,她猛地回头,陈是温的脸距离她不到十公分。他往后撤了撤,嘴角挂着一个被当场抓获后毫不愧疚的笑。

      “早。”他说。

      连允舒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头发换了个颜色。外面一层染成了黑色,发根和发尾还残留着几丝没盖住的暗红。他穿着一件白色校服短袖,扣子没系到顶,领口敞着两颗,露出锁骨下面的皮肤。

      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那段时间规矩了不少,属于班主任从远处看一眼不会立刻皱眉的程度。

      “你头发怎么回事?”连允舒问。

      “帅不帅?”陈是温把脑袋凑过来,用手撩起外面那层黑发给她看。黑发下面藏着的底色的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低调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红黑两色交叠在一起,视觉效果颇为复杂。

      “丑。”

      “这叫层次感,”陈是温把头发放下来,拍了拍,“外面黑的,里面红的,一撩就露馅。专门染的,花了两千多,不许骂。”

      “花了钱的东西也不一定好看。”

      “你刚才看了三次。”

      “我是在数你到底染了几层。”

      “俩。”

      连允舒翻了个白眼转回去,把语文书翻开立在桌上,意思很明确:对话到此为止。陈是温也在她身后消停了片刻,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笔帽就轻轻戳到了她的后脑勺。

      “陈是温。”

      “嗯?”

      “再戳一次,你欠我的钱自动翻倍。”

      笔帽缩回去了。

      班主任赵老师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点名,不是讲话,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到陈是温头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老师今年带完高三就要退休了,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对付过从九零后到零零后所有类型的刺头学生,脸上的皱纹都在诉说着战斗经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对着教室后排的方向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陈是温。”

      “到。”陈是温在后排举起手。

      “你那个头发——”

      “染黑了,老师,”陈是温站起来,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您看,黑的。”

      “里面呢?”

      “里面也是黑的。”

      赵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穿过整条过道,走到陈是温面前站定。全班都安静了,连允舒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师伸手把他外面那层黑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里面那层红的露了出来。陈是温就这么站着让他拨,脸上维持着一个讨好长辈专用的标准微笑。

      “这叫黑的?”

      “老师,这叫内敛的红。”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赵老师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下去了。老赵把手收回去,没再追究头发的事,只是看着他,语气从严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带着点惋惜的耐心。

      “陈是温,你去年旷课七十三节,打架记了一次大过。今年高三了,别再搞事了。”

      “老师我改了,”陈是温说,语气真诚得连连允舒都差点信了,“我真的改了。”

      赵老师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讲台,开始点名。陈是温坐回位置上,翘起椅子前腿晃了晃。

      过了一阵,选班干部。赵老师说按惯例,班长有人自荐就自荐,没人自荐就投票。话音刚落,好几个声音同时喊了“展柏西”。

      被喊名字的人从第三排站起来,对全班微微欠身,说大家好,我叫展柏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他的发言简短得连标准模板的三分之一都没达到,但胜在语气真诚、吐字清楚,女生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显活跃了几秒。

      赵老师问还有没有其他人想竞选,教室里安静了一阵。然后一个声音从最后一排飘过来——“我。”

      所有人都转过头。陈是温举着一只手,歪歪扭扭地举着,手肘撑在桌面上,表情介于认真和开玩笑之间,谁也分不清。赵老师挑了下眉毛,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陈是温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话:我叫陈是温;如果我当班长,放假安排我提前问食堂阿姨保证你们一手消息;自习课给你们放电影;查手机前给你们打小报告,说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几个男生带头鼓掌,夹杂着笑声和起哄声。赵老师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投票吧。同意展柏西当班长的举手。”

      全班超过三分之二的人举起了手,手臂齐刷刷地竖了一片。连允舒也举手了。陈是温看见她举起的手,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自己没有举手,也没有举手反对,只是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前面的计票结果。

      “同意陈是温的举手。”

      七八只手举起来,其中包括两个在角落里憋笑憋到脸红的男生。赵老师看了一眼,在表格上记了几笔,然后宣布结果:展柏西当选班长。

      陈是温带头鼓了掌,拍得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和所有其他人一样。

      放学之后连允舒留下来做值日。开学第一天的值日表还没排,赵老师说让住得近的同学先顶一顶,她就被点名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校门口的桂花树在傍晚的风里抖着叶子。

      她走下台阶,看见铁门旁边的花坛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陈是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单肩挎着书包朝她走过来。

      “你值日值了一万年。”他说。

      “你等我干嘛。”

      “不等你等你谁?”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走了三年——不对,从小学开始就在走,加起来超过十年。人行道的地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他们都记住了具体是哪几块,每次走到那里都会自动避开。
      今天连允舒踩到了其中一块,咯噔一声,她的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陈是温顺手帮她提了一下,动作快到像是肌肉记忆。

      “你竞选班长,认真的还是玩玩的?”连允舒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闲的。”

      “那就闲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前面的路,“当班长要管纪律,管考勤,管收作业。我连自己的作业都不交,管别人?”

      “那你举手干嘛。”

      “好玩。”

      连允舒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是为了好玩。展柏西站起来竞选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说不上来怎么变的,但就是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了口:“你干嘛非要坐最后一排?”

      陈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颗石子踢到路边,石子弹在消防栓上,清脆的一声响。

      “方便看你。”他说。

      这句话和早上说的那次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模一样。但现在是放学,天色暗着,路上没人,他说完之后没有笑。连允舒没有回头看他,脚步也没有停。

      她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把他刚才帮她提的那个位置重新调整好,然后加快了步伐。他跟上来,步伐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恰好不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路灯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并肩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长。

      连允舒回到家,把门关上,书包放在玄关地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

      高二上学期分科的时候,陈是温突然出现在文科班教室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填错了志愿。连允舒也以为他填错了。
      她那天课间把他堵在走廊尽头,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说文科班女生多,养眼。她说你理科年级前三十你跑来读文科?他说懒得算数。她说你以后怎么办?他说混呗。

      后来连母在饭桌上提过一次,说小温那孩子可惜了,理科那么好非要去读文科,问他他也不说为什么,就嬉皮笑脸地打哈哈。

      连父在旁边接了句,说男孩子青春期就爱犯浑,过了就好了。

      连允舒当时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是犯浑,但她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她站在玄关,脱了一只鞋,另一只还没解鞋带,忽然觉得有点明白了。不是全部,但比之前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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