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雪雪雪刃

6、第 6 章 shu

　　暑假的尾巴在一场秋雨里被浇了个透。

　　连允舒的便利店打工生涯在她妈一句“快开学了收收心”的总结陈词中正式宣告结束。

　　最后一天交班的时候她把那条红围裙叠好放进休息室的柜子里，记账小本上陈是温的名字后面已经累计到了一百多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糖、可乐、关东煮、饭团，最近一次是两杯奶茶。

　　她把小本子塞进书包里，决定等开学了拿着账本当面讨债。

　　开学那天是个阴天。连允舒把校服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发现袖口比上学期短了一小截。

　　她又长高了，虽然只有一公分，但足够让她妈在开学前一周就念叨着要去买新校服。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拽到手腕的位置勉强能看，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校门口的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送学生的私家车排成了长龙，电动车的喇叭声和家长的叮嘱声搅在一起。连允舒在人群里穿行。

　　暑假里习惯了便利店清静的空气，猛然被扔回这种嘈杂里，耳朵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她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是林珑，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从麻花辫换成了马尾，整个人精神得像开学典礼上的礼仪队成员。

　　“分班表贴出来了！”林珑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公告栏跑，“快去看你在几班！”

　　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允舒被林珑拉着挤到最前面，肩膀撞了好几个人，踩了两只脚，终于站到了那块贴满A4纸的公告栏正下方。

　　她仰头从上往下扫——高三（三）班，名单按姓氏首字母排列，她的名字在L区，正正好好地印在纸上。

　　她的手指顺着同一行的名单往右划，划到C区的时候停住了。

　　陈是温。

　　三个字，白纸黑字，和她的名字在同一张纸上，隔了不到十行。

　　“你俩一个班！”林珑在旁边喊了出来，引来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学生的侧目。连允舒赶紧把她的嘴捂住，但自己心里的震惊不比林珑小。

　　她知道陈是温今年应该读大一。听说他因为打架要留级，按理说会分到高三某个班。但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高三（三）班的名单上。他不仅留级了，还跟她分到了同一个班。

　　“学校脑子抽了？”连允舒忍不住自言自语。

　　“听说他补考过了，暑假又交了补课证明什么的，学校就让升了。”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同年级的男生，显然也在研究分班表，“反正把人打进医院的事儿不小，不留就说不过去了。不过他能补考过也挺牛的，毕竟去年旷课旷得——”

　　男生的话没说完，因为连允舒的表情让他识趣地闭了嘴。

　　连允舒盯着公告栏上“陈是温”三个字，内心复杂。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她不仅放学回家要见到他，上课也要见到他。

　　早上七点四十到晚上九点半，她的生活半径里全是他。便利店打工那段日子起码只有下午才碰上，现在是全天候、无死角、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式的陈是温。

　　“你看起来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林珑用手肘顶了顶她。

　　“比苍蝇还恶心。”

　　林珑“哦”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塑料姐妹情的背叛和幸灾乐祸。她把连允舒从公告栏前面拽出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边走边发表评论：“你俩这叫什么？这叫孽缘。而且是官方认证的那种。同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坐前排他坐后排，你交作业他抄作业，你做值日他捣乱……”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连允舒有气无力。

　　“好的？”林珑歪头想了想，“好的就是，你每天都能见到他了。”

　　连允舒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走路，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这条石板路被暑假的雨水泡得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进入教室的时间。

　　林珑在连允舒的下一行看到自己的名字，不过她得先去趟卫生间，拐进走廊就挥手道别了。

　　临走前她回头冲连允舒挤了挤眼睛，嘴巴张成“陈是温”三个字的口型。连允舒用书包砸了她一下。

　　高三（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连允舒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熟悉的面孔不少，都是从高一高二一起升上来的同学。

　　有人在擦暑假积灰的窗台，有人在分发新学期的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意。

　　她看见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她高一坐过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刚好遮住一半阳光，不会太晒也不会太暗。

　　她背着书包往那个方向走，走到一半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个声音。

　　“允舒，你也在三班？”

　　声音温和，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联想到图书馆和钢琴琴键的质感。连允舒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没有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张课表，另一只手上是一叠崭新的笔记本，封面贴着科目标签，字迹工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眼镜框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浅浅的一道灰。

　　是展柏西。

　　连允舒认出他花了两秒。暑假之前学校组织过一次夏令营，文科班的学生去市里的博物馆和大学参观，展柏西也在那批人里。

　　他是隔壁班的班长，夏令营第一天就主动帮老师整理名单、分配房间、统计餐食忌口。

　　她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永远不会迟到的男生，一个老师说“谁来帮忙”时会第一个举手的人。

　　夏令营最后一天的自由讨论环节，他们分到了同一个小组，展柏西在发言的时候引用了好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她正在读的，她在散会后跟他聊了几句，觉得这个人很舒服。

　　那种和他说话不用动脑子找话题的舒服。

　　“展柏西。”她点了下头，“你也分到三班了？”

　　“对，”他笑了笑，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我刚看了名单就过来了，咱们班有七八个都是夏令营的熟面孔。”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过道上站定，翻看着手里的课表：“第一节是赵老师的语文课，听说他带高三之后换了教材。我还挺期待的。”

　　“你对语文课也有期待？”连允舒把书包放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没有坐下，站着跟他说话。

　　“我比较期待讲宋词的部分，”展柏西推了下眼镜，“上次夏令营你说你在读叶嘉莹的书，后来我去找了一本，确实讲得很好。”

　　“你读了？”

　　“读了，还做了笔记。”他翻开手里那本贴了“语文”标签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整整齐齐地抄着几段话，旁边用小字标注了页码和引申书目。
　　连允舒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和他的外表一样干净，没有涂改的痕迹，横平竖直，连波浪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条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沉甸甸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往旁边带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舒舒，”陈是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拖着他一贯的那种懒洋洋的尾音，“走，占座。”

　　连允舒被这条胳膊箍着脖子转了个方向，几乎是被人连拖带拽地往教室后排走。她挣扎了两下，但陈是温的力气比她大得多，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扣在她肩头纹丝不动。她只能歪着脑袋瞪他：“陈是温你放手！”

　　“不放，”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最后一排靠墙，我给你留了好位置。”

　　“谁要坐最后一排！”

　　“你。因为你矮，坐前面挡人视线。”

　　“我一米六二不矮！”

　　“你说这话不心虚吗小连同学。”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嘴角挂着笑，看起来跟平时在便利店犯贱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连允舒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勾她肩膀的时候，手指扣在她校服肩线的位置，用了比平时更重的力道。

　　连允舒被他拖到最后一排才挣脱出来，校服的袖子都被他扯歪了。她一屁股坐在靠墙的位置上，陈是温直接坐到了她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前腿翘起来，只靠两条后腿撑着地面晃悠。

　　他双手抱胸，两条长腿伸到桌腿外面，歪着头看她整理被扯歪的校服袖子。

　　“你干嘛非拉我坐这儿？”连允舒把袖子拽正，没好气地问。

　　“方便。”他说。

　　“方便什么？”

　　“方便上课看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坦然，甚至冲她挑了挑眉。

　　连允舒把一本语文书竖起来挡在两人中间，表示对话结束。陈是温从书后面伸出一根手指，把书往下压了半寸，露出她半张脸。她瞪他，他就笑。

　　她忽然想起刚才的事，回头往教室前面看了一眼。展柏西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手里拿着课表和笔记本，正看向他们这边。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点困惑，只是单纯地没有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三秒，然后收回目光，在教室中间的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按科目顺序整齐地码在桌角，拿出笔，翻开语文书的第一课。

　　连允舒转回头，盯着自己桌上空白的桌面。

　　“你认识他？”陈是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过头。他正在转笔，一支黑色的中性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转得又快又稳，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板。

　　“夏令营认识的。”连允舒说。

　　“哦。”陈是温把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夏令营。”

　　“你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过头看她，嘴角挂着他惯常的那种嬉皮笑脸，“班长？文绉绉的，一看就是会整理笔记的那种好学生。跟你挺搭。”

　　班主任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班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站在讲台上讲高三的规矩，语气不严厉也不温和。

　　他说座位先这么坐着，往后再根据身高和视力重新调整；他说高三了大家都把心收一收，有什么事找他。

　　放学铃响的时候，连允舒收拾书包站在门口等林珑一起回家。陈是温已经提前一步站起来，单肩挎着书包往门口走。她以为他今天不等她了，结果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堵住了半个门。

　　她从“路障”旁边挤过去，书包擦过他的手臂。他跟上来，一边走路一边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但脚下完全没有撞到任何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个什么西，你们在夏令营聊什么了？”

　　“什么聊什么？”

　　“就你们俩刚才，”他把手机收起来，难得地放慢了语速，“站在那里聊了半天，聊什么了？”

　　连允舒下了两级台阶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站住脚步，转过身仰头看他。他还站在上一级台阶上，两个人的高度刚好持平。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只有楼梯间的灯照过来。

　　“叶嘉莹。”她说。

　　“什么？”

　　“叶嘉莹，一个讲诗词的学者。展柏西看了她的书，跟我讨论了几句。”连允舒说完之后看着他的表情，“你满意了？”

　　陈是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就这？”

　　“不然呢。”

　　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眉头舒开了，下颌的线条松了，嘴角那个弧度从装出来的漫不经心变成了真的。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从她旁边走过，往下跳了两级台阶，声音从楼梯下方飘上来：“走了，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连允舒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扭头一看一直跟踪两人的林珑正在身后偷笑，勾上她的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