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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w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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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珑回来的那天,连允舒正在便利店里跟最后一箱矿泉水的塑料包装较劲。她蹲在货架前面,用美工刀划开缠绕了好几层的透明胶带,刀片推到一半卡住了,她咬着牙用力一拽,胶带连着一小块纸箱皮一起撕了下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连允舒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舒!舒!”伴随着一双帆布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我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讲,我外婆家那只橘猫生了四只小的,每一只都跟你一样脸圆!”
连允舒从货架后面站起来,膝盖上还蹭了一块灰。林珑站在收银台前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两条麻花辫,辫尾绑着从乡下摘的野花,已经蔫了一半。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冒着细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从田野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
林珑是她从初中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两个人好到能用同一个水杯喝水、能在对方家里过夜不打招呼的程度。
“你行李呢?”连允舒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扔家里了,我连水都没喝就跑来了,”林珑把双肩包往收银台旁边的地上一放,长长地呼了口气,用手扇着风,“有没有冰的?我要渴死了。”
连允舒从冷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林珑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然后靠在收银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一小袋晒干的桂花,一包外婆自己炒的南瓜子,还有一塑料袋的青皮橘子。
“都是给你的,”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堆在收银台上,“橘子是我外婆院子里那棵树结的,有点酸,但很香。”
连允舒拿起一个橘子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清冽的橘子皮味,酸中带甜,比超市里卖的催熟橘子好闻得多。她把橘子放回袋子里,说了句帮我谢谢外婆。
林珑摆摆手说不客气,然后一屁股坐到门口那张折叠凳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还是城里好,”她说,“我外婆家那边到了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我想买个雪糕得走二十分钟。”
“所以你就为了吹空调跑我这儿来了。”
“我是为了看你,”林珑义正言辞地把矿泉水瓶往收银台上一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看店多无聊?我这是舍己为人。”
连允舒没忍住笑了一下。她重新蹲下去整理货架,把矿泉水一瓶一瓶地往架子上摆。
林珑就坐在那张折叠凳上,晃着腿,给她讲乡下的见闻。
外婆家的橘猫叫大黄,生的小猫有两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黑白花的,黑的被隔壁邻居预订了,橘的还没断奶;村里有个大爷养了一群鸭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从她窗户底下过,嘎嘎叫得比闹钟还准时;她跟着外婆去镇上赶集,买了一件二十块钱的花衬衫,结果回来发现袖口缝反了。
“你呢?”林珑讲完之后把空矿泉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扔,偏着头看连允舒,“你这几天除了看店还干嘛了?”
“没干嘛。”连允舒把最后一瓶矿泉水码好。
“没干嘛是干嘛?”
“就是看店。”
“连允舒,”林珑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从折叠凳上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盯着她,“你这个人,有事瞒着我。说吧。”
连允舒坐在收银台后面,被林珑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她把记账的小本子往抽屉里塞了塞,又把小说翻了两页,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忙的。
林珑就那样撑着台面等着,嘴角挂着一个已经掌握全部证据的笑容。
“陈是温来过。”连允舒说。她说出这句话不是无厘头。从初中认识林珑开始,她就爱观察陈是温和她的互动。
“哦?”林珑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来过几次?”
“几次。”
“几次是几次?”
“每天都来。”连允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得试图蒙混过关。但林珑的耳朵在这一类信息上的灵敏度远超任何高考听力测试,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了至少三拍。
“每天,都来,”林珑掰着手指开始数,“他家在你家便利店的反方向,来你店里要多走十分钟。他每天多走十分钟来你店里,干嘛?买东西?你家便利店的东西比小区门口那家便宜?”
“我哪知道。”连允舒低头翻书,翻到一页被她用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一页,假装在认真看。
“连允舒,你看着我。”林珑伸出一根手指把她手里的书页压下去,“据我所知,你们俩从小吵到大,见面就掐,恨不得在对方水杯里下毒。然后现在他每天跑十分钟来你店里?你跟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们俩是不是——”
林珑的话卡在了一个最关键的节点上,因为玻璃门被推开了。
感应器发出那声清脆的“叮咚”,下午的热浪顺着门缝挤进来,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两杯奶茶。准确地说,是拎着两杯奶茶的陈是温。
他进门之后看到林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两杯奶茶往台面上一搁。
“你点外卖了?”林珑看看奶茶,又看看连允舒。
“没有。”连允舒也看着那两杯奶茶。
“我买的。”陈是温说。
林珑的目光在陈是温和连允舒之间来回弹跳了三个回合。她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形,然后迅速合上,换成了一个准备看戏的笑容。
她从收银台前面退后两步,重新坐到折叠凳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标准的吃瓜姿态。
“啧啧啧,”她看着陈是温,摇头晃脑,“陈是温,你每天报到,这店是你家开的?”
“路过。”陈是温把吸管从塑料袋里抽出来,插进其中一杯,推到连允舒面前。
“你家在那边,”林珑伸出大拇指往小区门口的方向指了指,“便利店在这边。哪条路线能路过这儿?你绕地球一圈?”
陈是温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林珑一眼。他把另一杯奶茶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插好吸管,走到林珑面前递过去。林珑低头看了看奶茶,又抬头看了看他。
“一杯你的,”陈是温把奶茶往她手里一塞,俯下身,压低声音,“封口费。”
林珑低头吸了满满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屯粮的仓鼠。她把珍珠嚼得咯吱响,然后冲着陈是温露出一个标准的外交微笑。奶茶咽下去之后,她中气十足地说了两个字:“成交。”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场面,她的闺蜜在收了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一杯奶茶之后,用“成交”两个字把她卖了。她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是桂花味的轻乳茶,她最喜欢的口味,糖度少。
“你俩慢聊,”林珑端着奶茶从折叠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看看你们新上的那个冰面包。”
她往冷柜那边走过去。走到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冲陈是温竖了个大拇指,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加油”。陈是温对她点了个头,表情严肃得像是接了一个军令。
连允舒在收银台后面吸奶茶,眼睛盯着收银机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今天已经成交的订单列表,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底又翻回来,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陈是温靠在收银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锁屏,再解锁,反复折腾了三遍。
“你朋友跟你说什么了?”他问,语气装作漫不经心。
“说你像个花孔雀开屏。”连允舒头也不抬。
陈是温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偏过头,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连允舒脸上。连允舒继续盯着收银机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
她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到位,嘴角没有上扬,眉毛没有挑。
但她的耳朵红了。耳廓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冷白皮根本藏不住任何颜色变化,出卖她的速度比任何面部表情都快。
陈是温盯着她的耳朵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身体往收银台的方向倾了倾,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一只手撑着收银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搭在收银机旁边的货架上,这个姿势恰好把她框在了一个不大的范围里。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近到呼吸几乎能碰到她耳廓上那层细小的绒毛。
“那屏是开给谁看的?”他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个她熟悉的、欠揍的小钩子。
连允舒把奶茶杯往收银台上不轻不重地一搁。
“反正不是给我看的。”她说完,站起来绕过收银台,大步走向冷柜区找林珑。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把收银台上那杯奶茶拿走了。
陈是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他低头笑了一声,手指在收银台上敲了两下,然后冲着冷柜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舒舒,奶茶四十七块,记得还。”
货架后面传来连允舒的声音:“刚好抵你的账。”
他笑着了,然后推门走出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货架后面传来林珑压低了但完全没压住的尖叫声——“我就知道!”
陈是温站在便利店门口,夏天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得人头皮发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两个女生的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扎着麻花辫,一个扎着丸子头,在货架后面嘀嘀咕咕。扎丸子头的那个用手里的奶茶杯打了扎麻花辫的那个一下,奶茶差点洒出来。
他转回头,对着空气笑了一下,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便利店里,林珑正拽着连允舒的袖子把她按在冷柜旁边的墙上。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凉气从脚踝往上升。林珑手里还端着她那杯已经被喝掉三分之一的芋圆奶茶,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证人问询。
“连允舒,你给我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桂馥兰香,少糖,”林珑把奶茶杯举起来,像举着一个呈堂证供,“他知道你喝奶茶的口味。他每天都来。他给你带糖。他还用奶茶收买我。他说‘那屏是开给谁看的’,我听见了,我听得很清楚,你别想抵赖。”
“他从小就喜欢犯贱,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允舒靠在墙上,双手捧着奶茶杯。
“他从小犯贱,”林珑凑近她,一字一顿,“那他犯贱的对象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在便利店的冷气和轻音乐之间悬了一秒。
连允舒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桂花味和乌龙茶味在舌尖上散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没有回答林珑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次想到一半就会自动打住。
林珑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退后一步,靠在对面货架上,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波霸。“行吧,你不说也行。但作为你的闺蜜,作为你和陈是温从小到大的共同见证人,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连允舒,“你刚才跟他说话脸都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连允舒把奶茶杯贴在脸上降温,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完了!”林珑替她说了。
连允舒从冷柜旁边站起来,走回收银台。
林珑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折叠凳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