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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sh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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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自习结束得比上午安静。祁昭第一个把书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拽阮菁的袖子,说晚上网吧有活动,签到送皮肤,错过等一年。
阮菁把化学练习册合上,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词汇手册忘了拿。祁昭又跑回来,抓起桌上那本词汇手册,顺手把陈是温面前没喝完的半瓶水也抄走了。
陈是温骂了一句,祁昭已经跑出了玻璃门,隔着门冲他做了个鬼脸。
林珑收拾得最慢。她把借来的小说塞回帆布包,把英语卷子折了三折夹进笔记本里,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说坐了一天腰要断了。
她看了看连允舒,又看了看陈是温,忽然说:“我妈让我晚上回去吃饭,我先走了。”说完冲连允舒眨了个眼,动作快得陈是温没看见,但连允舒看得清清楚楚。
林珑挽着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出自习区,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连允舒把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帆布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陈是温已经站在过道里等她了。他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侧身靠在书架边上,正低头刷手机。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往她旁边走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
九月的傍晚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太阳落了但余热没散,柏油路面蒸了一整天的热量正缓缓往外吐,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路边的烧烤味和不知哪家阳台上飘下来的洗衣液香味。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片褪了色的灰蓝,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橙色。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门前的路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陈是温忽然拐了个弯,没往公交站的方向去。“走回去吧,”他说,“又不远。”
连允舒没反对。慢悠悠晃回去也就半个多小时,沿途会经过一条小吃街和两排老小区,路她从小走到大。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谁也不说话。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帆布包的带子从连允舒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拽了两次。
“你今天做的那道题,”陈是温忽然开口,“最后答案是多少?”
“哪道?”
“数学卷子倒数第二道大题。”
“根号三。”连允舒说。
陈是温点了个头,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他说:“我对了。”
连允舒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淡。“你做了那道题?”她问。
“做了一半,”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比了个大概的手势,“后面公式套错了,算出来根号五。然后发现不对,重算了一遍。”
“所以你今天下午一直在算那道题?”
“还有别的。”
连允舒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他今天下午坐在她对面,她做卷子的时候余光偶尔会扫到他。
他一直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写满一张又换一张,中间撕掉过两张纸揉成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她以为他在整理笔记,原来是在算题。
走过小吃街的时候,烧烤摊的烟顺着风飘过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浓得呛人。陈是温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拐了个方向,径直走到烧烤摊前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十串羊肉,”他对摊主说。
“八串微辣,两串正常。”他自己改了单,又加了一句,“那两串多加孜然。”
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大叔,手脚麻利地把羊肉串翻了个面,油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地响。
陈是温站在摊前等着,连允舒站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他卫衣的帽子抽绳一长一短,帽子就是歪的,从背后看有点滑稽。
羊肉串烤好了。陈是温接过两把竹签,递了一把给连允舒,自己留了一把,然后往旁边的马路牙子上一蹲,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蹲着吃?”连允舒看着那个马路牙子,水泥边缘长了一层青苔。
“烧烤不蹲着吃没有灵魂,”陈是温咬了一口羊肉串,腮帮子鼓着,“你站着吃,油滴一身,回家你妈问你干嘛去了你怎么说?”
连允舒在他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她咬了一口羊肉串,肉质嫩,孜然味很足,微辣的口感刚好挂在舌尖上。油顺着竹签往下淌,她赶紧歪头接了一下,还是有几滴滴在了她的帆布鞋面上。
“跟你说什么来着。”陈是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她。
“你随身带纸巾?”
“你上次在便利店吃烤肠滴了一身,我就带了。”
连允舒用纸巾擦掉鞋面上的油渍,把用过的纸巾团成球捏在手心里。路边不断有行人经过,有人牵着狗,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手里拎着菜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羊肉串的画面说不上雅观,但谁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连允舒吃完了第三串,把竹签搁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老小区。那排楼房的外墙漆已经斑驳了,爬山虎从一楼爬到四楼,叶子在晚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这个城市九月的傍晚和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是温。”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高三准备怎么搞?”
陈是温咬羊肉串的动作没停,但节奏慢了。他嚼了两下,把羊肉咽下去,然后把手里的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混呗,”他说,语气很随意,“混到毕业。”
连允舒没有像往常那样怼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两串羊肉串,油已经从竹签底部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小滴。她说:“混完呢?”
这三个字不大,刚好够在烧烤摊的油烟声里被他听到。
陈是温没接话。他把竹签上最后一块羊肉咬下来,嚼了很久,久到咀嚼本身变成了一种拖延回答的方式。
烧烤摊的老板在身后吆喝新一炉的烤串,隔壁炸鸡排的摊子上油锅正滚,电动车的喇叭声从街角穿过来。
所有的声音都挤在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是安静的。
他把竹签放在脚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
“走吧。”他说。
连允舒站起来,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小吃街,拐进一条安静了不少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老小区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墙根下摆了一排盆栽,有几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辣椒,叶子被虫咬出了洞。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陈是温停了一下。不是脚步停了,是呼吸停了一拍。连允舒走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
“舒舒。”他叫她的名字,没有用平时的语气,尾音没有往上勾。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
连允舒停下了脚步。
陈是温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刚好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暖色调的光圈里。
他的表情是她不熟悉的认真。这句话应该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憋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把它放出来,语气里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满不在乎,没有他惯常用来当盾牌的“随便”和“混呗”。
连允舒看着他的眼睛,回了一句:“你认真学,能。”
陈是温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瞳孔的颜色照得很浅。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他眨了眨眼,垂下眼皮,然后嘴角翘起来,弧度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了那个她熟悉的笑。
“那就信你一回。”他抬手揉她的头发,动作粗鲁,手指直接插进她的发缝里一通乱揉,把她好不容易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小允同学。”他用那个拖长尾音的称呼。
连允舒踹他小腿,鞋尖精准地命中他小腿骨正中间:“别用那个恶心的称呼!”
“小允同学。”他又叫了一遍,边叫边往后跳了一步躲开她的第二脚,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墙上趴着的爬山虎叶子都被震得抖了抖。
“你站住!”连允舒追上去。
“小允——同学——”他一边倒着跑一边把三个字拆成两段,每个字之间拖了足足一拍,桃花眼弯成了两条缝,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白牙。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抽绳帽子上的绳子甩来甩去。
连允舒追了两步就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陈是温已经跑到了巷子口,转身冲她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和烧烤摊的炭火、路灯的橘光、远处楼群里亮起的万家灯火混在一起。
“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他喊完这句就拐出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连允舒直起腰,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她背着包走出巷子,小区的铁门就在前面不远处。晚风从梧桐树的叶缝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初秋的清甜。她走到单元楼下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火龙果:到了没。
她靠在单元门上打字:到了。
火龙果:明天豆浆甜的还是咸的。
连允舒:咸豆浆怎么喝,我喝甜的。
火龙果:我就说喝甜的,祁昭喝咸的,他不是正常人。
连允舒把手机塞回口袋,推门进楼道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上了两层楼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连允舒:你那个笔记后面那句话什么意思。
火龙果秒回:哪句。
连允舒:装。
火龙果:字面意思。
连允舒:什么奖励。
火龙果:考到了再说。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你是我妈?
连允舒:你刚才揉我头发我还没跟你算账。
连允舒对着屏幕干瞪眼了五秒钟,然后她把手机翻面扣在鞋柜上,换鞋、放包、走进房间。她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那本笔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两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
台灯的光打在纸上,把他的字迹照得比图书馆日光灯下更清晰了一些。最下面那行字的笔画比上面更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凹痕。
她把笔记合上,放进书桌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姿势应该是在背单词,头微微低着,偶尔抬起手翻一页。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