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87、第 87 章 “我没有想

　　“一！二！三——四！”
　　“噔、噔！”
　　“见过大元帅——！”
　　新兵齐声喊道，声如雷鸣响彻训练场。
　　“公爵大人，这批是今年卫队新选上来的士兵。”训练官领着伦勃朗往里面走，说道：“还在训练，不成气候。”
　　“今天波吉亚大主教加冕教皇，护送的卫队已经出发去胜利广场了。”
　　“我再三检查、也反复叮嘱过他们了，不会出意外，请您放心。”
　　伦勃朗站在高台上眺望训练场——爱琴城外的平原一望无际，军旗猎猎，士兵操练的喊声气势轩昂，令人振奋。
　　“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
　　伦勃朗的叹声融进风里，年岁渐长他深邃的眉眼愈显沧桑。
　　“是，八年了。”训练官看着平原上如春草般肆意生长的新兵们，感慨不已。
　　“报告长官！”
　　有人小步跑到训练官身边，“报告大元帅，新兵考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这十五个小子脱颖而出。”
　　伦勃朗看过去，为首一人站得笔直，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狼，一下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当年在圣诞典礼上初见沃尔夫时，他似乎也是这个样子。
　　像一头还未驯化的野兽崽子，浑身散发着慑人的锐气。
　　见伦勃朗在看，训练官指道：“那是利亚，今年新兵里各方面都最出色的。”
　　“据说这小子是因为仰慕沃尔夫大公才参的军，我就知道，今年选出来前去观礼的肯定有他。”训练官笑道。
　　“沃尔夫大公已经战死了。”
　　伦勃朗淡淡道，训练官脸色一僵，随即低下头，“是，我不该提的。”
　　“喂，利亚。”
　　和如今的帝国大元帅近距离接触，新兵们都难掩激动，更何况马上就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波吉亚大主教了，队伍里大家开始交头接耳。
　　“长官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提沃尔夫大公？”
　　“是啊，大公不是在和克鲁的血战里捐躯沙场了吗？如果不是大公领兵，教皇陛下现在还被克鲁关着、我母亲也还在纺织厂做人质！”
　　“十一年前克鲁人攻破爱琴城，烧杀抢掠杀了我们多少人？！是沃尔夫大公带我们报的仇！”
　　“嘘——！别说了。”一个人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后悄声道：“据说当年，沃尔夫大公作为波吉亚大人的教子，和主教大人有些、有些背德的关系......就是不伦之恋！”
　　“啊？！”“这！这是违反教律要上火刑场的啊？！”
　　士兵哗然。
　　“利亚，你知道这事吗？”旁边一人推推他，“你是因为八年前沃尔夫大公带兵和克鲁打的那一场复仇之战，才决定参军的吧？”
　　“沃尔夫大公为国战死，安妮陛下亲自下旨将他的遗体葬进十字圣山深处，和历代教皇享同样礼遇，至于沃尔夫大公和教皇陛下的事......”利亚顿了顿，“人总会犯错的。”
　　“但改变不了沃尔夫大公是英雄的事实！”
　　“喂喂！说什么闲话呢？！”
　　训练官走过来，训斥道：“一次考核而已，就飘了是不是？！敢在这里聊天犯懒，给我绕场跑十圈！”
　　“愣着干什么？！”训练官怒道：“不跑完今天的观礼泡汤！都不用去了！”
　　“不要啊啊——！长官！”士兵们苦笑着耍赖求饶，“我们马上跑！马上！”
　　话还没说完，利亚拔腿就想转身，被伦勃朗喊住，“利亚？”
　　“是我，见过大元帅！”转身的瞬间跺地行礼，利亚背挺得笔直。
　　“我听说，你很敬仰沃尔夫？”伦勃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利亚脑子里一下闪过街头小报的各种传闻——同为波吉亚大主教的教子，年纪相仿的伦勃朗公爵和沃尔夫大公一向不合，为此还发生过流血斗殴，据说当年沃尔夫庄园的爆炸就是伦勃朗公爵因嫉妒而一手促成的！
　　更有不负责任的小道消息称，当年伦勃朗公爵因为嫉妒逼死了安妮陛下身边的情人！可见如今的帝国大元帅是个善妒的男人！
　　利亚面无表情，脑子里却把家里收藏的八卦小报全部又读了一遍，当即下定决心要争做不畏贵族权势第一人，为自己心中的英雄说话！
　　“是的——！”利亚吼出了自己的决心。
　　“沃尔夫大公当年在敌我力量十分悬殊的情况下，带兵去克鲁营救教皇陛下，称得上是英勇无畏！而且爱琴被攻陷的三年里一直都是大公在主持大局，大公和那些只会坐在茶室里享乐的贵族不同！砰！”
　　利亚后颈被训练官呼了一巴掌，“蠢货！说什么呢？！”
　　“元帅大人，这小子脑子不太清楚，我先带他离开了！”陪着笑，训练官拽着利亚手臂就要走，利亚一脸不忿气血上头继续喊道：“就算大公和教皇陛下有点私情又怎么了？！你们贵族之间见不得人的事情还少吗？！明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却占着大元帅的位置......”
　　“我去！”训练官赶紧捂住利亚的嘴，冷汗唰唰往下流，“元帅大人、公爵、公爵大人您别和这小子一般见识！农民家的小子，乱说话、乱说话的。”
　　训练官脊背发毛，众所周知——伦勃朗公爵作为安妮陛下的丈夫，是如今圣西斯的帝国大元帅，但真正负责全国布防和士兵训练计划的另有其人。
　　那位副元帅，据说是当年跟着沃尔夫大公与克鲁一战活下来的老人，但因为和沃尔夫大公关系密切，连带着也避讳不常被人提起，但军队的高级军官和王宫的人都心知肚明。
　　伦勃朗公爵空有头衔却没有实权，也侧面佐证了女王陛下和公爵大人的面和心不合。
　　无论在什么时候，八卦都是很有市场的。
　　“利亚。”
　　背着光，伦勃朗的表情不太清楚，但语气很平和。
　　“你心中的沃尔夫是圣西斯的英雄，而我要告诉你的是......”利亚瞪圆了眼睛，似乎只要伦勃朗敢说戈斯一个字不好他就要冲上去咬下他一层皮。
　　“他确实是圣西斯的英雄。”伦勃朗斩钉截铁，“他值得成为你追逐的对象！”
　　利亚一瞬间呆住了，他没料到伦勃朗会对戈斯有这样的评价。
　　“不是还要罚跑吗？晚了就错过加冕的时间了。”
　　伦勃朗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往外走，转身时一向严肃的脸上浮现笑意。
　　“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啊。”
　　“哐！哐！哐！”
　　热气顺着铁管道飘出窗外，铁铺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铁锤砸下来的力道之大似乎连带着地板也在震动。
　　利亚满头大汗拐进主街，胜利广场整点的钟声随着他急促的脚步敲响——还有半小时加冕仪式就要开始了！再不去肯定没位置了！
　　就在他要一个急刹转进小巷的时候，临街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呼——热气轰了利亚满身，军装先是一热然后哗地凉了个彻底，此时年轻士兵满身焦糊味，仿佛一条刚刚熏出来的烤鸡，利亚顿时火起。
　　“靠！你他娘的不干人事老子还要去......”正骂着，利亚与叼着根烟靠在门板上锤肩的男人对视一眼，顿时噎住了。
　　“小屁孩，嘴巴放干净点。”男人不冷不热就要关上门。
　　“喂你等等！”利亚挡住门，终于在白雾缭绕中看清楚男人嘴里叼着的竟然是一根巧克力？！他难以置信地上上下下打量了男人一遍——抹布一样沾满油漆的裤子，光着膀子身材倒是不错，但他的胳膊！
　　男人的肩膀骨凹下去一块，赤裸的上半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胳膊壮实但崎岖，在动作间青虬隐隐突起。
　　“干什么？”男人嚼着巧克力，含糊道。
　　利亚盯着男人满是胡茬的脸，接触到他的眼神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他是个退伍的士兵！
　　在邻居——那个经历过克鲁战争的老兵脸上，利亚见过这种眼神。他断了一条腿，利亚小时候喜欢听他讲跟随沃尔夫大公征战克鲁的故事，每每听他说起那段经历，风里仿佛都能嗅到股铁锈味。
　　戈斯漫不经心扫了呆在门外的小孩一眼，推开他关上了门。
　　“砰！”
　　门板砸到鼻子利亚痛呼一声，捂着鼻子心里还在发毛——那个人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灰，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似乎被爆炸的尘埃遮住所有光亮。
　　“喂！利亚？”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不是要去胜利广场观礼吗？快要迟到了！”
　　“我去！”利亚拔腿就跑。
　　铁铺里，戈斯擦干上半身的汗，把衣服往身上囫囵一套往外走。
　　“上哪去？”大卫探出身，“去看波吉亚大人加冕？我说老板，你好歹换身衣服收拾一下吧。”
　　“不用。”戈斯倒了杯水漱口，“明天早上内事阁的会议，我会去，今晚别来找我。”说完，戈斯推门而出。
　　空气有些潮湿，戈斯深吸一口气，街上行人正往胜利广场赶，神色匆匆，唯独他悠悠闲闲迈着步子，显得不伦不类。
　　十一年后，重建了的圣西斯大街已经看不出当年被克鲁摧毁的痕迹，流浪的小孩儿打闹着穿过科伦教堂——一切似乎恢复从前模样，可又完全不同了。
　　“铛——铛——铛——”
　　时隔二十多年，玫瑰教堂的钟楼再次于半点敲响，是为了圣西斯教廷第二十代教皇——梅里奥·波吉亚的加冕仪式。
　　十字圣山深处，密林环绕，群鸟被钟声惊飞，白色翅膀掠过碧空。
　　尼森从小屋走出来，扶着戴镣铐的埃索斯——救赎天使米诺尔朝胜利广场的方向跪了下去。
　　“呃、呃......呃呃......”第十八代教皇埃索斯张嘴，灌了铅水的喉咙只能发出怵人的调子，尼森拍拍他的手，“是，梅里奥大人终于还是接过了教皇权杖。”
　　从伦勃朗公爵手里接回了牧杖，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万人围观，胜利广场周围被人群裹得密不透风。
　　利亚还是来晚了，满头大汗努力了半天还是挤不进去，只能站在远处模模糊糊地看。
　　“靠！怎么又是你！”
　　看到这个令自己错失抢占绝佳位置的男人，利亚大骂出声，戈斯看他一眼，没有任何往前挤的打算，就这么站在人群边缘看着。
　　唱诗班悠扬的颂歌里，梅里奥走到安妮面前，在白百合花团上跪下双手抬起，“女王陛下。”
　　“波吉亚。”安妮的蓝宝石金耳坠有些暗沉，她仍旧和年轻时一样喜欢把金发盘起来，如今眼角多了些细纹，她看着梅里奥，神色复杂。
　　伦勃朗从绒布上拿起纯金牧杖，走上高台。
　　“十一年前你去克鲁的时候，把牧杖交给了伦勃朗。”安妮双手捧起牧杖，“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回到你手里。”
　　沉甸甸的牧杖放进梅里奥手心。
　　“众望所归，你应该坐上这个位置。”
　　牧杖放进手心的那瞬间，梅里奥的肩膀颤了一下，旧伤作疼，他定了定稳住身形，从容起身和安妮并肩站在一起。
　　人群在欢呼，鲜花如雨。
　　安妮抬手扶了扶沉重的王冠，目视前方，“谢谢你，愿意接过这个牧杖。”
　　“我没有想到，你会要我为你加冕。”
　　“历代教皇加冕，只需要在耶和华前受洗即可，国王无权干涉。”
　　“圣西斯该改变了。”梅里奥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清亮，只能很缓慢地说话，他的嗓子留下了不可治愈的后遗症。
　　“我确实需要接过这个东西。”梅里奥沙哑道：“我已经做好余生忏悔的准备，坐上这个位置，也是我要赎的罪。”
　　聆听那些痛苦的忏悔，成为它们的容器，尽己所能给予光明和希望。
　　等待审判之日到来。
　　“是啊，坐上这个位置，是赎罪的开始。”
　　安妮感叹，转而苦笑——她当初竭尽全力誓死要坐上这个位置，如今才发现王冠既是荣誉、又是枷锁。
　　“我送您回教廷。”伦勃朗轻声。
　　人群里缓缓分开一条道，卫兵护送梅里奥和伦勃朗上了马车。
　　“唉......”利亚不甘心叹了一口气。
　　“呵呵。”“我靠你笑什么？！”利亚气愤道。
　　“有什么好叹气的？”戈斯问。
　　“站在圣西斯权力顶端的人就在那里，你却只能远远看着，你甘心吗？！”
　　“你不想知道站在那里是什么感觉吗？！”
　　“呃哼，应该挺没意思的吧。”
　　“切！”
　　利亚愤愤瞪了戈斯一眼，转身就走。
　　人潮缓缓散开，戈斯站在原地回望远去的马车。
　　忽然笑了一下，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走进热闹的圣西斯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