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86、第 86 章 一个没有性

　　戈斯心跳慢了一拍，脊背发凉。
　　巨大的窒息感攫取所有呼吸，他不敢去看梅里奥的反应——戈斯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梅里奥所承受的痛苦，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自己。
　　梅尔和自己不一样。
　　戈斯一直明白，但他步步紧逼、用伪装出来的狡诈天真试探着梅里奥的底线。
　　他发现——梅里奥对他没有底线！
　　于是两人一起步步沦陷在暗无天日的沉罪地，在情热的潮湿里将世俗一切桎梏流放。
　　“怎么了？皇后。”阿拉德拉扳起梅里奥下巴，“不敢承认吗？你和自己教子的私情哈哈哈——！圣西斯的猪猡们，看看吧，你们拼尽全力要救的教皇就是这样一个虚伪堕落的人！”
　　“闭嘴！”沃克抓起一把铁叉冲向阿拉德拉，被一脚踹飞！
　　“咳咳！咳......”戈斯十指陷进泥里，血从心口往下流，死亡的寒意逐渐侵没上半身。
　　阿拉德拉环视一周，幸存的圣西斯士兵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他不屑冷哼，目光落回梅里奥身上，“这么快就放弃了？不反驳我？”
　　“皇后，你不打算说些什么？”
　　“来人，把这个圣西斯的猪猡架起来，我要皇后亲眼看看他的教子是怎么死的！”
　　“阿拉德拉。”
　　梅里奥开口，呼吸间全是铁锈气，话语像断断续续的弦音，十分沙哑。
　　“放开你的手！”
　　他一巴掌挥开阿拉德拉的手，踉跄两步靠在银枪上站直，戈斯仰起头——梅里奥站在他前面，垂在身侧的手完全被血染红，分不清是谁的血。
　　“呼——呼——”
　　梅里奥的喘息里，伴随着另外一道压抑的呼吸声。
　　“你......”阿拉德拉警惕地盯着梅里奥。
　　“Padrino......always、always has the duty......to protect his child。”梅里奥断断续续沙哑道，他笑了起来，“阿拉德拉，那天晚上巴卡看到了什么？”
　　“你非要杀了他不可？”
　　“巴卡对你忠心耿耿啊......”“闭嘴！”阿拉德拉大吼。
　　安东尼奥仍在意识不清地大喊大叫，被阿拉德拉这一声冷喝吓出一个激灵，紧张地抓住身前菲利斯的手臂。
　　“不对，陛下的状态不对劲！”菲利斯惊疑不定，想过去却被安东尼奥死死抓住，他侧目——周围克鲁士兵的视线聚在阿拉德拉身上，猜测和恐惧。
　　“克鲁伟大的阿拉德拉陛下，战无不胜。”梅里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明知所有人都对安东尼奥不满，不认这个王子殿下，自己也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百般厌恶，但你还是拼命保护他，唯恐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半点差错。”
　　“身为一个男人，这还能有什么原因呢？”“梅里奥——我要杀了你！”
　　阿拉德拉一把拔出陷进地里的铁斧，脸色扭曲朝梅里奥挥去！
　　“梅尔！”戈斯踉跄着起身把梅里奥扑倒滚开，梅里奥被周围的断甲一撞猛地吐出一口血，“噗！”
　　阿拉德拉一击未中再挥起一斧头——
　　菲利斯挣开安东尼奥冲过去！
　　“当然是因为你们克鲁的皇帝陛下是个下半身残废的人——！”
　　梅里奥大力一推，护着戈斯往旁边滚了好几圈，阿拉德拉的铁斧在脸侧劈落，溅起血泥。
　　“！”
　　克鲁士兵鸦雀无声，连菲利斯也顿在原地。
　　这死寂让阿拉德拉怒火中烧，他狂乱连劈好几下，疯魔般砍死了好几个克鲁士兵。
　　“陛下——！”回过神来的菲利斯大喊。
　　阿拉德拉追着梅里奥砍，俨然已经失去理智。
　　“保护主教大人！”“大公！大公您没事吧？”
　　杜莎指挥蛇群挡住狂暴的阿拉德拉，沃克和伊斯亚赶紧冲上去扶起梅里奥和戈斯。
　　被巴卡的死折磨数日的克鲁士兵忽然想明白了，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荒诞不经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是啊......原来如此。”“难怪！难怪陛下一直不肯废掉王子殿下......原来是因为再也生不出来了。”“皇帝陛下竟然是个残废的人？！”
　　“闭上你们的嘴！找死吗？！”菲利斯眼见不对，愤怒喝止士兵们的议论，“再敢多说一句我立刻毙了你们！”
　　士兵们立刻噤声，但那种不可思议又恍然大悟的眼神却是菲利斯控制不了的。
　　一道道目光宛如毒液渗入阿拉德拉的骨头里，瞬间让他感受到巨大的羞辱，像被人扒光了铠甲赤裸裸暴露在众人面前。
　　原来......原来父亲竟然是个没有性能力的男人吗？
　　安东尼奥心中生出一种隐秘的得意——一直处处被打压看不起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眼中不可摧毁的父亲身上出现一个巨大裂缝。
　　克鲁战士以铁血作风著称，丛林法则，强者为尊。
　　类似狼群中竞选出头狼，雄狼以身形和利爪先淘汰一波，再在见血的撕咬中搏斗出最后的胜利者。头狼可以优先和族群的母狼交/配，以此将自己的血统传承下去。
　　一个没有性能力的残废，还配做克鲁的王吗？
　　与安东尼奥一样，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疑问在所有克鲁军官心中浮现。
　　众人看向阿拉德拉的视线，是那么难以置信，又带着不加掩饰的同情。
　　“戈斯！戈尔！”梅里奥抱着戈斯，摸着他脸上干了的血壳，紧张到声音颤抖，“说话！睁开眼！”
　　戈斯的睫毛颤了颤，艰难睁开一条缝又合上眼，梅里奥抓起他冰冷无比的手，戈斯的手指头动了动，又无力滑下。
　　“他被阿拉德拉一箭穿胸。”杜莎察看戈斯的伤，“半个肩膀都被斧头砸烂了，还有其他的伤，失血过多......”
　　“戈尔......戈尔！”
　　梅里奥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低下头去吻戈斯冰冷的唇，不管不顾伊斯亚等人震惊的目光。
　　“梅里奥——！”
　　阿拉德拉踩着蛇尸，挥起一斧头当空砸下，“去死吧！”
　　梅里奥把戈斯往伊斯亚一推，滚地一躲抓起地上的手枪朝阿拉德拉连射数枪——砰砰砰！砰砰砰！
　　“来啊阿拉德拉，杀了我！”
　　“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是个残废的事实！”
　　戈斯的重伤彻底激怒了梅里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在泥和血里一滚浑身腥臭，仿佛地狱走上来的恶鬼。
　　“今天我死在这里。”
　　“你的克鲁帝国也完蛋了！”
　　梅里奥丢掉空了的手枪，拔出一把断剑俨然要和阿拉德拉同归于尽，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侧是一个巨大的尸体堆。
　　菲利斯直觉不对，大喊：“陛下小心！”
　　阿拉德拉抡着铁斧狠狠劈向梅里奥。
　　“滋滋......”火线点燃的声音。
　　尸堆里突然冲出一个人，身后飞出无数条毒蛇。
　　阿拉德拉挥下斧头的动作慢了一瞬，脚后跟踩到一个凸起。
　　“躲开——！”梅里奥扑倒叶尼曼，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
　　冲天火光在阿拉德拉脚下爆开！
　　“陛下——！”
　　菲利斯冲过去，被热浪掀飞。
　　梅里奥的耳朵被血糊住，爆炸溅起的铁片几乎在他身上刮下一层皮。
　　“大、大人......”叶尼曼摸了摸梅里奥脖子——还有脉搏！沃克立刻冲过来，扛起梅里奥往外跑。
　　“拦下他们！杀了！全部杀了！”
　　菲利斯扒开盔甲碎片和石头，捞出血肉模糊的阿拉德拉，嘶声大吼。
　　安东尼奥怔怔站在原地。
　　“锵！锵锵！”
　　菲利斯的手下很快占据上风，杜莎双手被缚，昏迷不醒的戈斯被丢到菲利斯面前。
　　副将踹了梅里奥一脚，菲利斯喝道：“别装死！”
　　“噗——！”
　　“咳咳咳......咳咳......”梅里奥半跪在地上，几乎要将内脏生生咳出来，他双耳被爆炸轰得几乎聋了，颤着手抹掉眼皮上的污泥，“菲利斯。”
　　菲利斯听出梅里奥语气里的笑意。
　　“这么大的爆炸......应该活不了了吧。”安东尼奥低喃，心里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你太小看陛下了。”菲利斯冷声。
　　梅里奥倏地抬眼，紧紧盯着阿拉德拉。
　　“把、把那个圣西斯的猪猡带、带过来......”
　　梅里奥瞪大眼睛：不可能！不可能！阿拉德拉竟然......还没死！
　　“是！”菲利斯扶着阿拉德拉站起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梅里奥，毫不意外在对方眼底看到熟悉的震惊。
　　这就是阿拉德拉陛下。
　　在克鲁的丛林法则中活下来的王者。
　　“梅、里、奥。”阿拉德拉踉跄着走过来，用血肉模糊的手掐住梅里奥脖子，一字一句狠戾道：“把我逼到这份上，你是第一个，不愧是我看上的皇后。”
　　阿拉德拉咧开一个残忍的笑，“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弄死他的。”
　　戈斯被架到阿拉德拉面前。
　　“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会把他的尸体一点点碾成肉泥给你看。”
　　“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场，皇后。”
　　“别动他！”梅里奥咬牙切齿，叶尼曼从没在梅里奥·波吉亚脸上看到过这种撕破所有体面不加掩饰的狠戾。
　　“咳咳！哈哈哈！”阿拉德拉摩挲梅里奥紧闭的嘴唇，”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大公！”伊斯亚急声，阿拉德拉冷漠看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风声。
　　“咚！”
　　菲利斯一剑劈开叶尼曼，后者砸到尸体堆里，肩膀被一根断箭扎穿。
　　“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废物！”阿拉德拉一锤砸烂了那个士兵的脑袋。
　　叶尼曼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一侧手臂呈怪异的扭曲，菲利斯一个眼神扫过去，手下立刻把叶尼曼押上前，他看叶尼曼的眼神有些异样——硬生生把自己手臂扭断了挣开绳结，能忍得了这样疼痛的女人，是个有本事的。
　　士兵拖来一车刑具，戈斯和叶尼曼被绑上木桩，梅里奥嘴角往下淌着血，他的下巴被阿拉德拉托起来，“我的皇后。”阿拉德拉半边脸被爆炸烧得皮开肉绽，眼神阴沉可怖，“看看他们是怎么死在我手上的。”
　　梅里奥死死盯着戈斯，胸口剧烈起伏所有情绪憋在心口，忽然猛地噗出一大口血，就在这时戈斯突然双肩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刻无声，仿佛战场上所有硝烟都消散无踪。
　　戈斯轻轻眨了下眼睛，两人都狼狈不堪到只剩一口气吊着的地步，戈斯的嘴唇翕动——原谅我......
　　原谅我的冒失，不徐徐图之。
　　原谅我不够强大。
　　原谅我不能报仇雪恨，不能救出你的信众。
　　血不停往外涌，模糊了戈斯的口型。
　　梅里奥双眼布满血丝，望着戈斯眼底涌上湿意。
　　戈尔......
　　他闭上眼睛，阿拉德拉示意士兵动手。
　　“杀了他又怎么样？阿拉德拉你是嫉妒吗？”阿拉德拉盯着梅里奥，斧头悬在半空，梅里奥睁眼看他眼底尽是嘲讽，“你嫉妒戈尔吗？嫉妒你的儿子不能像他一样英勇无畏，继承不了你的帝位，而你却无能为力——啪！”
　　梅里奥被阿拉德拉一个掌掴打歪了头，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对了？阿拉德拉你真是可笑！”
　　“陛下？”士兵的斧头悬在半空，不知下一步动作。
　　阿拉德拉阴沉沉盯着梅里奥，半响缓缓转过身，安东尼奥顿时浑身一颤，接触到阿拉德拉的目光张大了嘴，哆嗦道：“不、不行，我不行的父亲......”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咳咳......”
　　梅里奥还在断断续续地笑。
　　“废物东西！”阿拉德拉强行把安东尼奥扯到木桩前，把一把铁叉塞进他手心，指着叶尼曼，“来！先从这个女人开始动手！”
　　“动手啊！”见安东尼奥呆在原地，阿拉德拉猛地扯烂叶尼曼胸前衣服，“蠢猪不如的东西！往这里扎进去！”
　　安东尼奥愣愣盯着叶尼曼和罗恩如出一辙的脸，视线缓缓下移到叶尼曼胸前——那里有一个红肿未退的刺青像。
　　仿佛被电了一下，安东尼奥和刺青里那双眼睛对视后突然发狂大叫，他抱着脑袋嘶吼，“闭嘴！闭嘴别吵了！”阿拉德拉也被他吓了一跳，菲利斯劝道：“陛下，殿下这些天受的刺激太大，先让他休息一下吧。”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脑子里的骂声越来越大，安东尼奥跪在地上用脑袋砸地，一下一下吼道：“闭嘴！别逼我别逼我——！”
　　阿拉德拉犹豫一下，触及梅里奥的目光后，一把将安东尼奥从地上抡了起来——可怜？！我刚刚在梅里奥的眼睛里看到了可怜！
　　他在可怜谁？！安东尼奥？！
　　不！他在可怜我！该死他竟然在可怜我？！
　　阿拉德拉拔出菲利斯的枪抵在安东尼奥太阳穴上，“我给你十秒，杀了她否则我就一枪毙了你！”
　　“十、九......”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安东尼奥攥着铁叉，抬头看见叶尼曼的眼神，后者盯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废物。
　　安东尼奥愣住了，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叶尼曼的样子和罗恩完全重合。
　　废物！
　　罗恩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三、二......”
　　上膛的机关声宛若催命符，安东尼奥大脑深处某根弦突然就断了。
　　“一......”阿拉德拉念出最后一个数字，枪口转向叶尼曼，梅里奥死死盯着他咬紧牙关。
　　“啊啊啊啊——！”
　　“呲——”
　　阿拉德拉喉咙一凉，难以置信瞪大眼睛。
　　安东尼奥拔出铁叉，血溅了他一脸。
　　“陛下——！”菲利斯冲过来用力捂住阿拉德拉喉咙的伤口，安东尼奥望着自己手里染血的铁叉，心突突地跳，这一刻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生长——那些与生俱来的嗜血本性终于爆发觉醒了。
　　“陛下、陛下！”
　　阿拉德拉指着安东尼奥，想说什么，血从喉咙射出来。
　　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
　　安东尼奥无措地想。
　　他还没死，他是战神，这种程度的伤他还死不了。
　　怎么办？怎么办？！一定要让他一败涂地！否则死的就是我！
　　菲利斯大喊，“纱布！快拿东西止血！”
　　“砰！”
　　一声枪响。
　　菲利斯颤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洞，往旁边一倒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安东尼奥，后者握枪的手发抖，他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一把扯掉了阿拉德拉的铠甲！
　　呲啦——
　　阿拉德拉颤了颤。
　　安东尼奥将扯烂的裤子高高举起，阿拉德拉残缺的下半身暴露在众人面前。
　　“！”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陛下！陛下！”菲利斯连滚带爬从地上翻起来，抓起盔甲盖住阿拉德拉下半身，他用纱布按住阿拉德拉脖子伤口，擦掉一些血后发现伤口扎歪了，虽然看着血多但其实没有刺中血管——看来还是战场多年的敏锐直觉让陛下躲过了这一击！
　　安东尼奥也发现了，他僵在原地，此时恐惧排山倒海朝他袭来。
　　“咳咳......咳......”梅里奥踉跄着走到戈斯身边跪倒，颤抖着手托住戈斯的脸，“戈尔......戈尔......”戈斯的脸冰冷，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啊——！”
　　梅里奥爆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吼声。
　　安东尼奥似乎被这一声惊醒，抓起枪就要冲上去再补几枪，被菲利斯踹开。
　　菲利斯扶起阿拉德拉，却看见后者眼含泪光，“陛下？！”
　　“陛下不要——！”菲利斯要去扳阿拉德拉下颌，还未抬手就看见阿拉德拉上下牙关紧紧一咬——血水大量涌出来！
　　“！”安东尼奥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呐呐自语。
　　“父亲他......咬舌自尽了？！”
　　“陛下——！”菲利斯大喊。
　　风呼啸着掠过横尸遍地的战场，杜莎看着阿拉德拉的尸体，双眼失神终于一个踉跄倒了下去。
　　埋藏多年的恨意，在阿拉德拉咬舌自尽后被一盆冷水冲散，恨成为习惯却已经将人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奥罗拉......
　　杜莎捂住胸前的刺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主、主教大人。”
　　伊斯亚一瘸一拐走到梅里奥身边，后者双眼失神把戈斯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梳着戈斯被污血打结的头发，嘴里呢喃着什么。
　　“唉......”
　　伊斯亚长叹一口气，召集城外的圣西斯士兵进城营救纺织厂里的人质。
　　在天空盘踞里一天一夜的黑烟终于散去，如血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
　　残阳将梅里奥和戈斯镀上金红色的光。
　　梅里奥把戈斯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他吻上戈斯干燥的嘴唇，轻声呢喃。
　　戈尔，也请你原谅我。
　　原谅我把你拉入这片地狱。
　　人间即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