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Pad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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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抹日晕没入地平线，漫天霞光。
冯·文德指挥修士点亮诵经堂的白烛，暖黄的烛火仿若银河练带在石壁上缠绕一圈又一圈，纸张翻页的声音在空旷的诵经堂内响起。
“灯都点了吧？”冯·文德拄着拐杖，他的眼神愈发不好，可以说是个半瞎的状态了，“玫瑰花圃的落叶扫了，灯点了，走廊也打扫干净了。”年轻修士搀着他，“您去坐着休息吧。”
“喔......”冯·文德点点头，反应有些迟钝，走到第一排坐下，一只橘猫趴在那里，懒洋洋地睡觉，“好吃懒做的死猫。”冯·文德推了它一下，橘猫耳朵动了动，继续睡。冯·文德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它失去光泽的毛，忽然另一只手伸过来，托住猫下巴挠了挠。
“神父，夜安。”
“教皇陛下。”“见过教皇陛下。”“您夜安。”
“喵～”橘猫伸了个懒腰，在梅里奥手上蹭来蹭去。
“大人，是您来了。”冯·文德眯起眼，只捕捉到一团模糊的影子，“教皇陛下，神父精神不太好，我先送他回去休息？”修士询问道。
梅里奥摘下白绸手套，把橘猫抱进怀里，“待会儿要考察修士们的晚课，神父要留下来一起听吗？”
“啊......”冯·文德顿住了，梅里奥也不着急，在扶手椅里坐下，耐心等着，“啊......好，好啊......”
“呵。”梅里奥轻轻笑了一下，“给神父拿一张毯子。”
“孩子们，开始吧。”
梅里奥温声，除去厚重教皇外袍，身形在柔软衣料下非常瘦削。
年轻修士拿来羊毛毯披在冯·文德身上，忍不住悄悄打量梅里奥——和十一年前相比，波吉亚大人变了很多。
眼角常年有着淡淡的乌青浮在细纹下，眼神也没有从前清亮，带着苍老的雾气，与乌黑光亮长发截然相反的是失去光泽的肌肤，以及微微耷拉下来的眼皮，不过与此同时，睫毛尾端的弧度也更加锋利。
察觉到修士的视线，梅里奥抬眸看过去，眼里温软的光闪了一下。
“！”修士红着脸低下头，“抱歉，教皇陛下。”
梅里奥笑得很温柔，“有人来了，你去接一下。”
“喔、好！”修士往外走，心还在砰砰地跳。
听见冯·文德愈加平缓的呼吸声，梅里奥侧眸一看，他果然已经睡着了，替他掖了掖毯子。不多时，修士带着一个军装男人走进来，来者带着面具站到梅里奥身边，“夜安。”除此之外，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坐下。
修士奇怪地看他一眼。
“啪啪啪。”梅里奥鼓掌，笑道：“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孩子们。”
“你们做得很好。”
结束晚课的修士们合上经书，喜不自胜。
神父领着他们离开，一个人被其他人远远躲开，走在队伍最后。
“小偷。”“别理那个小偷，他前几天又去偷东西了。”“这种道德败坏的人凭什么和我们一起？！”“明天就去和神父告状，让神学院开除这家伙！”
那人脸色涨红，忽然一下子冲到梅里奥面前，扑通跪倒！
“你干什么？！把他带下去。”神父示意修士上前，梅里奥抬手制止他们的动作。
“怎么了，孩子？”
“我、我......”那人哆嗦着，想说什么又碍于周围的人而不敢说。
“你们先出去。”梅里奥挥了挥手，“把神父也送去休息吧。”有人来背冯·文德，其余修士眼神不停往后瞟，但还是听命离开了。
跪着的人盯着军装男人看了两眼，眼神躲闪。
“你也先出去。”
戈斯不动。
“呵。”梅里奥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乖。”
听见这一声，戈斯抓着梅里奥微凉的手指捏了捏，转身上了二楼。
“孩子，你有什么想说的？”修士还没从梅里奥那句“乖”中缓过神，听见梅里奥问他，紧张瞬间将刚刚的疑惑淹没得无影无踪，“我、我......”修士怯怯懦懦，梅里奥静静坐着等他说。
“我想向您忏悔！求您别把我逐出神学院！”修士颤抖着终于说出来，“我、我偷了神像想拿去卖钱......但、但是没有成功，神父发现了。”
“我......我母亲生了重病，需要钱，我我知道这是违反教律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戈斯站在二楼，摘下面具露出波澜不惊的眼睛，修士膝行两步抓住梅里奥裤腿，“陛下！教皇陛下求您原谅我！”
听完修士的忏悔，梅里奥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仍旧温和。
他伸手指着他的胸口，点了点，“孩子，你不需要对我忏悔。”
“如果你真的已经知道自己犯下了罪行，那就做力所能及的事去赎罪。人总会犯错的，有时候有些错我们明明知道，却还会去做......”说着，梅里奥抬眼看向戈斯，“因为我们是人啊。”
“但一旦入了教籍，违反教律就必须收受到惩罚，这是教廷运转的法则。”
“神学院要开除你的事，我不会干涉。”
修士失魂落魄一屁股坐下。
“至于你母亲的病，改天带她来教廷，我会请牧师为她看看。”梅里奥站起来，低头轻轻看着年轻修士，“如果将来，你真的觉得自己心向教廷，还想回来，就去参加考核。”
“圣西斯教廷不排斥有污点的人，我们只劝所有人看清自己的心，并勇敢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负责，诚心悔改。”
“很晚了，回去吧。”
吱——
戈斯推开门，梅里奥走进书房。
修士跪坐在地上，抬头愣愣看着房门关上，诵经堂白烛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曳，他回想着梅里奥刚刚的话，良久之后慢慢站了起来。
书房内，教皇权杖在烛火下闪着金光。
梅里奥靠在扶手椅里，想到刚刚修士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双手按上他太阳穴，戈斯站在扶手椅后，动作熟练。
“今天加冕，怎么不来？”梅里奥拉下戈斯的手，笑着说：“换做以前，你肯定要在伦勃朗身边挤一个位置的。”
“哼。”戈斯把梅里奥从椅子里捞起来，他坐在书桌上，头靠着梅里奥肩膀，“伦勃朗算什么？”梅里奥摸摸他的头发，“我已经知道了，我在你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戈斯盯着梅里奥的眼睛，笑得肆无忌惮，“所以我才不在乎区区一个伦勃朗。”
梅里奥失笑，眼角的细纹仿佛揉进世间所有的光，笑的时候眼里流光溢彩。
“咳、咳咳咳！”
戈斯突然猛地咳了好几下，梅里奥皱眉低下头给他顺气，又拉开他的军装看凹陷下去一大片的肩膀，戈斯抓住他的手，安慰道：“当初半个身体都被阿拉德拉砸扁，换做是谁都活不下来了，我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众神眷顾了。”
戈斯摸了摸梅里奥皱起的眉心，又顺着眼底乌青抚了抚眼角细纹，眼神温柔，“现在这样也很好，虽然骨头没办法复原，如果有朝一日它戳进我肺管子，我就没命了。”
“但八年了，不都没事吗？”
“就像你那时说的，我们早晚是要一起上刑场赎罪的，但在审判之日没到来之前，这样的日子多过一天都很好。”
梅里奥抚过戈斯胸膛大大小小的伤疤，摩挲着亲了亲他嘴角的胡茬，轻轻“嗯”了一声，戈斯搂住梅里奥的腰，头靠在梅里奥胸膛。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教皇陛下，有一个拿着你手书的女人要见您。”
戈斯和梅里奥分开，后者坐下，整理一下凌乱的桌面应道：“让她进来。”
房门推开，浑身罩在黑衣里的女人走进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看身形是个男人。
“你先出去。”梅里奥挥手让修士离开。
咔哒。
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里啪啦爆发出细小火星。
“大人。”叶尼曼拉开头巾，她已经完全从少女变成了成熟女人的模样，“这是沃克。”她指了指身边那个人，后者欠了欠身，但没有摘头巾。
戈斯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好久不见。”
“这次，是打算回爱琴了吗？”
叶尼曼摇摇头，“就像我之前和您说的一样，我对爱琴城没有留恋，我和哥哥本来就是孤儿。”提到罗恩，梅里奥眼里有浅浅的悲伤，“但我会每年来看您的。”叶尼曼笑了一下，“一直没敢和您说，因为身份的关系，但我想您也知道，我和罗恩一直把您当成父亲。”
“您对我们的帮助，说是父亲也不为过。”
梅里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里的伤感却更浓了。
“我这次来，是因为安东尼奥想见您。”
啪啦，火星炸了一下。
梅里奥顿了顿，眼神虚虚在叶尼曼身边那个人身上扫了一下。
“我是他的仇人，他为什么想要见我？”
“这些年，菲利斯在他身边，以牙还牙的手段在克鲁果然相当好用，现在的克鲁虽然比不上当年阿拉德拉在位时，但也不容小觑。”
“他想找我报仇吗？”
“任何人被逼到他那个地步，恐怕都很想杀了始作俑者。”叶尼曼似乎在复述某个人的话。
“是啊。”
梅里奥感叹。
“他可以恨我，也可以来杀了我报他的杀父之仇。”
“但安东尼奥......”
叶尼曼身边的人颤了一下，梅里奥看他一眼。
“他要想清楚，究竟他是恨他骨子里和阿拉德拉如出一辙的残暴，还是恨我当初千方百计制造绝境让他不得不爆发亲手杀了他父亲、现在又被迫接过克鲁。”
“如果他想来，十字教堂的大门永远打开。”
戈斯打开门。
“回去吧，让他好好想一想。”
“孩子。”
夜风习习，卷起玫瑰花瓣在半空徐徐飘落。
叶尼曼刚刚走出教堂，就听见身边那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抱头痛哭。叶尼曼蹲下，拉开安东尼奥的头巾，“抱歉。”
安东尼奥死死盯着他，双眼血红。
“当年、当年他的死也是故意的......”安东尼奥哽咽，“他故意激怒的父亲，故意要在我面前死得这么凄惨......”
叶尼曼席地而坐，沉默。
寂静的玫瑰教堂，只剩下落叶沙沙和安东尼奥压抑的哭泣声。
叶尼曼抬头看着诵经堂发呆，许久之后，里面的烛火灭了，周围陷入完全的黑暗。
“你知道吗......我真的恨！恨梅里奥！”
“但他那种怜悯的眼神又让我、让我......”安东尼奥大口大口喘息，似乎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如果......如果得到他这种无底线偏爱的人是我就好了......”
安东尼奥呢喃。
如果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出生，就好了......
“哼嗯啦——喏啦......”
黑暗中响起来教廷考校修士最常见的那首安魂曲，梅里奥一下又一下梳理着戈斯的头发，他的肩膀用枕头垫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又难以忽视的痛。
“Padrino......”
戈斯闭着眼。
“嗯。”梅里奥的声音沙哑，像羽毛挠过心尖，他眼神哀伤，低下头吻了吻戈斯嘴角，“我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