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7、第 7 章 “For

　　“梅尔。”
　　苍老的声音在礼堂门口响起。
　　梅里奥原本正凝望着礼堂正中央的天使神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
　　一名红袍白衫的老人，双手拄着橡木拐杖，背光站在礼堂入口处，整洁梳到后脑的白发在阳光下有些透明。
　　“维恩主教。”梅里奥唤道。
　　圣西斯教廷如今身份最显赫的两个人——顺承教皇神谕即将接任牧杖的波吉亚主教与资历比肩前任教皇伯恩的维恩主教——在玫瑰十字教堂内，久违地见面了。
　　轮值的修士看似目不斜视地守在礼堂外，实则都聚精会神留意着两大主教碰面后的剑拔弩张。然而，想象中的“战火四起”并没有出现。
　　“梅尔，好久不见了。或者我应该尊敬称呼一声‘波吉亚主教’。”维恩说。
　　梅里奥停在维恩面前，二十七岁的青年大主教比半只脚踏入坟墓的维恩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时能够看见维恩耷拉的眼皮，遮住了半边瞳孔，总显得神情困乏。梅里奥换回了往常的深红外袍与丝绸礼服，他伸出手，上前轻轻环抱了维恩一下。
　　“老师，好久不见。你怎么回来了？”
　　“你还会叫我一声老师啊。”维恩讥讽道：“我被老伯恩半囚禁在外的这些年，也听闻波吉亚主教这些年的名声，你在教众心中的威望远胜老伯恩啊。”
　　“亨利去世后，你大闹王宫强行接管了内政权，真是好威风。”
　　“按照教父遗留的命令，你应该继续留在日伦萨城，现在没有赦免令就强行离开，我让教廷的牧师过来看看你的伤。”梅里奥说。
　　“不用了。”维恩拒绝，“我不吃你装模作样的这一套，你明白我站在这里的意思。”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维恩的眼神落到梅里奥左手的鸽血宝石戒指上，“当年伯恩夺走了这枚教皇戒指，这本该是我的东西，那个老家伙使阴谋诡计拿走了它。现在戒指从他手上传到你这里，我从日伦萨回到爱琴，就是为它而来。”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痰盂的暗哑。伯恩死前，把维恩驱逐到了日伦萨。那里有热烈的沙漠、甘甜的沙棘、淳朴的佃民，维恩是那里的最高统治者，可他却不能消弭自己熊熊燃烧的不甘与怒火，闲居一方、安度余生。
　　被困于日伦萨的流放生活里，漫长十年的风吹日晒在布满黄斑的脸上增添了更多干裂纹路，维恩比他如今的年岁看起来更加苍老。
　　“你这副假面骗骗别人可以，别指望我会被你迷惑。”维恩耷拉的眼皮下射出锋利的光，“我看得出来，你的灵魂早已堕落。”
　　“在你那个权欲熏心教父的诱导下坠入深渊。”
　　梅里奥屈起拇指转了转食指上的宝石戒指，“教父已经离世多年，维恩主教请注意言辞，逝者已矣。”
　　“哼，如果你还像你之前叫的那声‘老师’那样、惦念我们之间师生的情分，在我面前就不要惺惺作态！我已经写信给几个之前的老朋友，他们被你赶出爱琴，也时刻想着再见一见波吉亚主教呢......”维恩正说着，礼堂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尼森单手压住被大风吹起的假发，几步迈上石阶，身后跟着一队士兵，“主教大人，老维恩违令离开日伦萨，往爱琴古城......”
　　话音戛然而止，尼森看见站在梅里奥对面的维恩。
　　看见尼森——这个“老朋友”身边的好帮手，维恩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是我。”
　　“违反伯恩的遗命，私自回到爱琴了。”
　　“梅尔，你要处罚我吗？”
　　两道炽热的目光同时集中在梅里奥身上，讥讽而试探的、恳切而快意的，还有礼堂外数不清试图窥探教廷秘辛的。
　　“大人，应该立刻按照老教皇的遗命，把维恩带回日伦萨！”尼森低声说。
　　跟随尼森而来的士兵已经在礼堂外站定，只等梅里奥一声令下就进去抓人。
　　“亨利陛下离世，牧灵仪式程序繁琐沉重。我一个人不能全部处理，是我下令召回维恩的。”
　　尼森眼睛瞪大，心中不敢相信道：“我日夜跟在大人身边处理教廷事务，大人从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维恩是梅里奥即位教皇最大的障碍。伯恩生前好不容易找到借口把他流放到遥远的日伦萨。尼森认为除非是梅里奥脑子坏了，否则看在上帝的份上，怎么有人会愚蠢地把陷入泥潭的敌人拉回来？！
　　“大人您根本没......”尼森急切。
　　“是我下的密令。”梅里奥的身形仍然笔直挺拔，他理了理胸前垂顺的褶皱礼花，抬眸看向尼森，“我的决定，不需要向你请示。”
　　听见这话，维恩目光复杂地看了梅里奥一眼。
　　“是。”尼森不甘心看一眼维恩，沉声，“我不该置喙您的决定，是我多嘴了，请您赎罪。”
　　“退下。”梅里奥让礼堂外的士兵离开。
　　“老师一路奔波。”听见梅里奥对维恩的称呼，尼森脸色一沉，暗道不妙。
　　“先去休息吧。”梅里奥说。
　　维恩嗤笑一声盯着梅里奥，“你跟在伯恩身边，倒是把他虚伪的做派学了个干净。”
　　“人前假装善意让我回来，让大家以为你是顾念旧情赦免我，其实只是觉得我根本不会影响你的位置吧梅尔？你还真是和你那个教父一样，高傲自大。”
　　戈斯走到礼堂门口，看见门外悄悄围着的修士们，放缓脚步时恰好听见这句。
　　维恩背对礼堂大门，看不清样子。
　　“请您放心，我还从教父身上学到了很多。”梅里奥低头，握着维恩的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一笑，“您不必担心。”
　　“不管你怎么想，为曾经在神学院帮助过我、现在在爱琴又没有一处住所的老师提供一个小小的房间落脚，无论从情分还是礼仪上，都是我应该做的。”
　　“至于你刚刚说的，”梅里奥抬起左手，食指上的鸽血宝石戒指在彩窗光线汇聚的中点闪闪发光，“这个戒指，我不会交出去的。”
　　“梅里奥。”
　　维恩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紧觑住梅里奥脸上温柔的笑意。
　　空气沉默了数秒。
　　“你确实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梅尔。”维恩双手撑住拐杖站起，看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梅里奥，讥讽道：“你已经和当年我在神学院初次见到的那个孩子，完全不一样了。”
　　“希望你在主面前祷告的时候，不会因为自己腐败堕落的灵魂而痛苦。哼！”
　　梅里奥脸上笑容不变，直到目送维恩离去的目光捕捉到礼堂外站着的戈斯时，眸底才有一瞬间的痛苦浮动。但很快，悲号的灵魂又被死死压回平静海面之下。
　　维恩走出礼堂时，眼神在戈斯身上停留一瞬——
　　这个人身上有荒野呼号而过飓风的自由和叛逆，不像是会在教廷出现的人。
　　不过维恩满心都是梅里奥最后直言不会退让教皇之位的话，怒气涨满的心无暇再思考其他，刚刚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却在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大人？！”眼见维恩已经走远，尼森为保持体面，强行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与难以置信，“您难道不知道当初教皇大人为了把维恩逐出爱琴，废了多大心思吗？”
　　“您的资历本就不够，伯恩教皇离开后教廷内部已经有很多反对的声音了。当时就有维恩的旧部，不死心暗中联系起来，想把维恩从日伦萨救回来。”
　　“现在亨利陛下去世，爱琴古城乱得不行，原本皮埃尔和安诺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求助于您，现在维恩回来了，您就不再是唯一能代表教会的人了！”
　　礼堂内部铺着柔软的地毯，戈斯行走时没有任何声音。
　　“您还顾及着他在神学院对您教导的情分吗？！”
　　戈斯目光一转，轻轻落在梅里奥侧脸上。他认识梅里奥时，见到的已经是圣西斯教廷的波吉亚大主教了，对梅里奥年少时候的事情，几乎完全不知情。此时忽然扑捉到玻璃罐中透露出的一点光芒，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探究的想法。
　　“是。”
　　尼森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了。他是真没想到，波吉亚已经成为大主教十年了，内心竟然还像个孩子一样，惦念着少年时别人释放的一点善意。
　　看来当时伯恩教皇临终前对他的嘱托不是杞人忧天，他的这位波吉亚大主教，心里确实有软弱和愚善未除。
　　“但我也说了，我不会交出教皇之位，教父的神谕我一直都记得。”梅里奥回头仰望高及穹顶的天使石像，“你不是一直担心教廷里拥护维恩的残部会在几年后反扑，影响我顺利继承教皇之位吗？现在正好是看清机枢主教们站队的机会。”
　　“而且，当年教父在神学院众人中选中我，背后还有其他原因。不是吗？尼森。”梅里奥淡淡的眼神与尼森半信半疑的目光碰撞。
　　尼森当然知道，伯恩教皇当年选中梅里奥作为继承人培养，除了看中他足以迷惑人心的外貌和出色的功课外，还算上了梅里奥作为波吉亚公爵次子的身份。
　　当时亨利十七世刚刚与玛丽·安诺完婚，背后站着安诺公爵，伯恩在教廷正与维恩斗得不分上下，需要实力深厚的贵族世家支持。
　　梅里奥·波吉亚就成为伯恩换取波吉亚公爵支持的筹码。
　　这些年，梅里奥也确实很让伯恩满意，凭借优雅出众的外形与悲悯动人的牧歌替教廷收获了无数信众的忠诚。有了波吉亚家族的支持，伯恩也顺利坐稳了教皇的宝座，以欺盗信众的罪名把最可能威胁他和梅里奥教皇之位的维恩，赶出了爱琴古城，流放到数百里外的偏僻小镇日伦萨。
　　“您昨晚拒绝了和皮埃尔公爵合作，现在维恩又回来了，您打算怎么做？”尼森问。
　　“皮埃尔想要王位，维恩想要权杖，他们或许会联手。”梅里奥转了转戒指，“大家都觉得国王只会在皮埃尔和沃克之间诞生，我偏偏要走另一条路。”
　　“这......但是您昨晚刚刚说，我们此时不能行事过急，播撒神圣之光的努力需要更耐心的等待，那我们是要？”
　　不站在皮埃尔身后，也不支持沃克。
　　除了梅里奥自己登上国王位置，实现政教合一，尼森想不出第二条路。
　　“为什么非要有人即位呢？”
　　听见梅里奥这话，尼森愣了一下，戈斯却是立刻明白了，说道：
　　“无论是皮埃尔还是沃克当上国王，必然是要削弱教廷势力的。教父在信众心目中的威信，皮埃尔和安诺家族都无法坐视不管。”
　　“但只要王位一直空悬，教廷的势力就不会被打压。”
　　“还有可能继续发展！”尼森恍然大悟，“就让皮埃尔和玛丽一直斗下去，任何一方占据上风，我们就暗中支持另一方，让他们无论如何没有人能够成功。”
　　尼森念念有词，戈斯看了一眼梅里奥，眼神亮晶晶的。
　　“嗯。”梅里奥点头。
　　戈斯得意地笑了。
　　看来我说对了！尼森在心里说道，大受鼓舞，“原来如此，这才是绝佳的计策啊！不愧是大人！您的睿智总是令我感到羞愧。”
　　“那维恩主教？”尼森问道。
　　“大家都知道在神学院的时候他教过我，虽然我们都是主教，但从世俗情理上，我还是要顾及师生情分的。”
　　“是，虽然有些麻烦，但能够维持教廷人情味的一面，也能够增加您在信众心中的亲和力。”尼森回答，“那我给维恩安排一个住处，再让唐吉派人盯住他。”
　　梅里奥轻轻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让尼森退下。日光顺着穹顶的玫瑰花窗洒下来，浮动的彩华几乎满溢出来，梅里奥站在空旷礼堂正中央，脸色白得几乎要融化在刺眼日光里。
　　“Padrino。”戈斯挡住花窗投来的刺眼光芒。
　　“梅尔。”周围没有其他人，戈斯唤道。
　　“维恩刚刚说我虚伪......”“老不死的东西说话算个屁。”
　　戈斯打断梅里奥的话。
　　“这把年纪也许已经痴呆了，仗着辈分就胡言乱语，切！”
　　看着戈斯鲜活的表情，梅里奥忍不住笑了一下，“注意说话礼仪。”
　　“不过，维恩的话也没说错，甚至有些地方尼森也没察觉出来。”梅里奥的笑容转瞬即逝，“我不想让任何一方拿下王冠，除了避免教廷势力被新任国王削弱外，还有一层算计。”
　　“王位空悬，帝国人民的心就会一直惴惴不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更加信仰教廷，更加信奉圣主。”
　　“教廷的势力不但不会被削弱，反而会增强。”
　　“我就这样使些阴谋诡计，来守住我的势力，来骗取我信众的信仰。”梅里奥扬起下颌，盯着戈斯的眼睛，“为了守住现在这一切，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做无数千刀万剐死后下地狱的事。”
　　“或许有一天为了教皇的位置，我还会杀很多人，包括你。”
　　“来掩盖我犯下的罪孽。”梅里奥眼里有清浅的笑意，纯粹得几乎妖异，仔细看去，深埋在翠绿湖泊下的眼瞳有难以察觉的惨淡。
　　“为你献身是我的荣幸。”戈斯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些人也应该感到高兴，你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们，为了夺走他们的真心而花费心思。”
　　什么时候能这样对我呢？梅尔。戈斯在心里想。
　　他抬起梅里奥戴着戒指的左手，轻轻放在唇边，目光虔诚而炽烈。
　　“我绝对不相信别人口中的你，也不相信你眼中的自己，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梅尔。”戈斯狡黠一笑，“然而这也是个秘密，即使你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看着戈斯孩子气的笑容，梅里奥愣神。
　　瞥见礼堂内外没有人，戈斯飞快低下头吻了梅里奥一下，然后郑重道：
　　“在我心中，只有你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七年前我在科伦教堂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这么想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彩窗折射的日光下格外清澈，干净虔诚得不染一丝尘埃。
　　梅里奥呼出漫长而颤抖的一口气，被戈斯捧着的手忽地握住戈斯掌心，用力拉起他。
　　在神圣天使石像的注视下，梅里奥搂住戈斯，紧闭双眼，手臂的力道之大仿佛世界末日前最后的救赎。
　　戈斯惊愕地愣在原地。
　　理智失控下的拥抱一触即分。
　　“戈尔。“梅里奥唤了一声。
　　或许正如伯恩所说的那样，我骨子里是软弱，血液里流动着难以消除的沉渣。
　　但我会凭尽全力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