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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爱琴之外, ...
傍晚六点整,十字教堂和胜利广场的钟楼隔着圣西斯大街遥相呼应,准点响起的浩荡钟声和盛夏血色残阳为这一天拉下帷幕。
梅里奥站在马车前,身着主教礼服,束发的金链坠在血色外衣上,好似陈年血痂上的一点火苗。他看着不远处携手走出花园、依依不舍道别的安妮和伦勃朗,面容隐没在阴影里不甚分明。
“咯哒。”
广场拐角处传来一点动静。
梅里奥侧眸:一只黑猫在栅栏间飞快跑走了,黑影跳动着消失在视野里。他不甚在意地回头转身走上马车,半开的车窗木板从里面啪地合上,隔绝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
罗马石柱下,廊下挑空的圆顶绘满恢弘壁画,伦勃朗忽然打断安妮“半个世界前著名画家历时十二年完成了这幅《玫瑰加冕》组画”的介绍,生硬地提出告别,“今天和公主殿下共度了一个十分愉悦的下午,时间不早了殿下尽回寝殿休息吧,伦勃朗先告辞了。”
安妮被打断的半句话还噎在喉咙里,余光瞥见梅里奥进了马车,知道面前这个波吉亚主教的乖孩子不想让他的教父等太久,迫不及待想回到马车上,于是善解人意地浅笑了一下,化解了两人间逢场作戏的些许尴尬,“是我一时兴奋说多忘记了时间。今天有你陪我,这个炎热的午后也少了些烦闷。”
“还有,谢谢你的礼物。”安妮拨动耳坠,晃动中蓝宝石像日光里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金色卷发和蓝宝石衬托下,安妮本就美艳的脸庞更加娇艳,像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的玫瑰花。伦勃朗离开的心已经箭在弦上,此刻也被安妮的笑晃得愣了一下,心里仿佛有一只小小的蜘蛛爬过。
“和殿下很配。”伦勃朗真心实意,“那下次见,期待殿下的伤早日痊愈。”伦勃朗单手斜在胸前,行了一个教廷修士祝福祷告的礼仪。安妮浅笑着递上自己的手,伦勃朗握住放在唇边,落下一个礼节性的轻吻。
穿过画廊的斜阳将两人的身影牵在一起,美好而温馨。
玫瑰花圃外,沙尔瓦披着牧师的外袍,脸色苍白站在暗处,远远望着这一幕。脸上裹着纱布,未愈合伤口渗出的脓水将白纱布洇出斑驳污渍,缺了半边手臂的肩膀挂不住外袍,仅剩的一只手勉强扯住衣服。沙尔瓦眼中映出安妮和伦勃朗相携的画面,安妮在左,伦勃朗在右。
慢慢的,沙尔瓦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用手划开自己脖子上凝固不久的伤口,血从锁骨处往下滴,沾了血的手指头在半空虚虚一挥、往伦勃朗身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十字叉。
黑鸟唰地在天空掠过,落下不详的黑色羽毛,乌鸦嘎嘎的沙哑叫声跟随枯枝掉地的声音一起传到众人耳中。长廊传来人声,沙尔瓦用纱布把伤口可怖的脸一遮,拉开角落的暗门身影一闪消失了。
马车里,梅里奥陷于尖锐耳鸣声中,仿佛置身于幽暗水下万籁俱静的另一个世界。他听见伦勃朗走近的脚步声,和晕眩感混在一起——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阴寒感冷森森爬上梅里奥后背,他已经快控制不住间歇发作的应激反应了。
一块木板之隔的车厢外,伦勃朗轻声询问了车夫几句,梅里奥额头抵住窗板,单手拉开衣箱飞快从里面拿出一把裁衣服毛线的小剪刀。
软枕边缘的流苏剧烈抖动一下。
冷汗从发尾滴入脊骨,一路而下加剧周身笼罩的冷意。
“啪。”沾满血的剪刀掉在地上,梅里奥轻轻一踢把东西藏到毛毯下。
门板缓缓拉开,伦勃朗低头唤了一声“Padrino”后探身进入。
梅里奥没有应,只是闭着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如往常一样靠在软枕上假寐。伦勃朗很安静,姿态优雅地端坐着,双手放在精装的教经上,鼻尖隐约闻到一缕血气。他看了梅里奥一眼,后者浅寐时垂落的黑发柔顺披在侧颈,黑发旁一截下颌白得触目惊心。没有生气,幸好。伦勃朗无声长舒一口气,心想:待会要让人好好打扫马车,Padrino出行的马车必须一尘不染,软枕和毛毯得熏上和礼堂一样的桔梗花香,地毯也必须每日更换......
梅里奥一只手随意搭在腰封上,白绸手套下血色外袍有一小块颜色逐渐变深、扩大,他心脏处的枪伤已经愈合,留下一道疤痕。但灵魂上的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只能随时间愈加溃烂,以至于再也掩盖不了,承载的这具外壳也一起留下无数窟窿,然后流出腥臭的脓血,与罪孽深重的他一起葬身于银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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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茶杯的女仆走远了,叶尼曼从柱子后露出半张脸,视线移到刚刚关闭的暗门上,目光思索。“刚刚那里有人,是谁呢?”转头望着长廊下目送教廷马车离开的安妮,“在看她,是监视,还是偷窥?”叶尼曼没有答案,她黑色裙角破了一块,像是被卡住后匆忙扯裂的。
裙摆在晚风里飘扬,叶尼曼看着这场盛大落日余晖里缓慢远去的马车,十字教堂恢弘的尖顶沐浴着金光,她抚上耳边的珍珠发卡,喃喃,“本来想拿去卖钱,给哥哥换套新衣服,再给橘子酒铺附近那几个新来的小孩买几双新鞋子的,不过现在......”
“这个东西将用在别的更有价值的地方。”
叶尼曼熟悉教廷士兵换岗的时间和监视习惯,弯下身借长廊两侧大理石塑躲藏,往安妮的房间小跑去。
“啪嗒。”安妮独自回到房间,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对自己、也对伦勃朗刚才虚伪的表演。安妮点亮蜡烛,房间一亮——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安妮瞳孔一缩手立刻去抓烛台,下一秒眼神聚焦看清叶尼曼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心头略微放松。
“你怎么在这里?”安妮吃痛地捏了捏手心的纱布,刚才被叶尼曼吓了一下跳,猛地用力手掌的伤又裂开了,“疼死了。”安妮抱怨,“给不了我一个像样的理由,我就喊人把你抓回修女院了。看你这幅样子,应该是偷偷跑进王宫的吧?”
“刚刚波吉亚才带着伦勃朗家的那个小公爵离开,却没带上你,说明你是背着波吉亚来的。”安妮忽然占据上风,看着叶尼曼冷漠的脸觉得自己的手也没那么痛了,“给我好好解释,不然波吉亚很快就会知道你今天的事情。你当然不在意神学院,但是波吉亚呢?”
叶尼曼站到安妮面前,后者双手环抱坐在沙发上,满脸写着“在等叶尼曼求她”,叶尼曼居高临下地盯了安妮片刻,眯起眼,“你用什么方法让大人站在你这边的?”
安妮没料到叶尼曼会忽然问这个,刚才梅里奥带着伦勃朗来见安妮的时候,叶尼曼就猜到梅里奥大人的安排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还问起我来了?”安妮笑道:“提问也是分先来后到的。”
烛火阑珊里,安妮耳边的蓝宝石闪着碎光,与奢华的王室装潢相称。叶尼曼看安妮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大人答应你,一定是因为你的筹码打动了他,这是你的本事。帮你,或者扶持其他人上位,于大人而言都无关紧要。”
“是是是,波吉亚神通广大,答应帮我只是因为他当时心情好,根本就和路边随手喂了一只野猫没什么分别,我还是其他人、皮埃尔之类的,都不能给他造成麻烦。”安妮翻了个白眼,语气夸张。
“大人决定帮你,一定是因为你有价值,至少比皮埃尔之流让大人顺眼。”叶尼曼的语气没有因为安妮的态度发生任何起伏,“但你一定是威胁大人了。”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伴随叶尼曼动作间的迅疾气流抵住安妮喉咙,安妮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逼到沙发背上。“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是拿那个蠢货公爵威胁大人了,否则......”叶尼曼贴着安妮额头,两人对视,“我会让你后悔的。”
安妮沉默了一秒。
“我要是怕你的威胁,波吉亚就不能看上我了。”安妮波澜不惊地移开反抗的手,“所以,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这样近的距离,安妮终于把注意力从叶尼曼的脸上分出些许,发现了她耳边的珍珠发卡,“噢天啊,我的圣主,你终于被沃克那个傻子的痴心打动决定来和他私奔了?”安妮鼓掌,“我真是替我这个哥哥高兴啊。不过很可惜,他还没醒过来,是死是活还不好说。为了避免你正值花容就丧夫,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哦不对,我忘了。”安妮浮夸地捂嘴一笑,“我差点忘了修女本就是要将忠诚与纯洁都献给圣主的,不能私奔结婚。”
“你想当女王,王后殿下同意吗?”叶尼曼收回匕首,退后一步坐在茶桌上,双手交叉。
“她都快没命了,她同不同意都没有用。”安妮瞥向叶尼曼,“怎么,你想帮我做掉沃克?没了沃克,我亲爱的母后就和圣西斯的王位没有任何关系了。”
安妮妩媚动人的笑容里有一种不把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生命放在眼里的尖锐,除却至高的王权,任何东西都不能打动她。叶尼曼很不喜欢这种笑容。
“总之,我今天来找你表明我的态度。我和大人站在一边,他要帮你登上女王的位置,我就帮你把沃克赶出圣西斯,让他失去继承人的资格。”叶尼曼言简意赅,说完起身就想走。
“等等!”
安妮拦住叶尼曼,“你要揭发沃克私下勾搭神学院的修女,在圣主面前犯下□□之罪以此让他流放到圣西斯之外?你也要一起被流放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爱琴之外,其他领主的地方上有多少流民、悍匪、逃犯,等着从爱琴出去的人身上收割钱和人头,你不是想待在波吉亚身边吗?你怎么舍得离开他和你哥哥?”
“公主殿下。”叶尼曼和安妮身量相当,她看着身穿华美宫装的安妮,“我和哥哥当初是怎么来到爱琴的,你不知道吧。你说的那些,是爱琴之外的常态,也是我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我刚刚的话只是想告诉你,沃克一旦醒过来就马上给我消息,我会立刻开始行动。至于其他的,如果你不是以妹妹的身份担心沃克的话,我就更加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大人答应帮你,但现在还有皮埃尔。”叶尼曼后退几步,绕过桌子隔着沙发对安妮说:“保护好自己,至少等到皮埃尔滚出这场角逐,你才有机会拿起王冠为自己加冕。”
“祝你好运,公主殿下。”
如果叶尼曼能把沃克彻底赶出爱琴,安妮即位后再无顾虑,她没理由向梅里奥透露叶尼曼今天来找她的事情。叶尼曼没有和梅里奥一起来,就说明波吉亚大主教不同意她的做法。
安妮嗤笑一声,高跟鞋在空旷的寝室内声声回响,“不过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放心不下沃克那个蠢货自己一个人被流放,才这样说的。既然只是演戏设计他,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你有那么大权在握的主教做靠山,换个名字再回来,还不用受现在神学院的束缚直接跟在他身边,不是更好?“
“非要陪沃克一起流放,不还是觉得利用了他对你的感情而有所亏欠。”
“蠢货。”
“他迷恋你当然是因为你的美貌,这是你应得的,就该好好利用。他们想得到、想占有,就要付出代价。”安妮看着梳妆镜抚上自己的脸,“没必要觉得亏欠,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永恒不变的。”
王冠加身,才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才有选择的权利。
暗道里,沙尔瓦藏在黑暗中,静静听完了安妮的自言自语,而后露出一个沉醉的笑容。
“这才是我的殿下。”沙尔瓦似叹息似呢喃,“无视一切,只把王位放在眼里。谁能帮到她,她就把笑容赏给谁。不存在什么爱,只是利用罢了。”沙尔瓦想起傍晚长廊下宛若油画般的那幕情人私语,“既然你对殿下尚且还有价值,就先留着你吧。”脸上可怖的伤口一直往下滴血,嘴角也被血染红,“等到你没有价值了,我就把你的骨头碾碎,搅到油漆里,送去给你父亲,碎骨头漆在墙上一定会很有美感的。”
沙尔瓦边笑边往回走,被血泡软的裤腿在地面拖行发出沉闷的声音,暗道里散落着几条胳膊,和无数镜子碎片。沙尔瓦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黑漆漆的,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在安妮的油画下面静静亮着光,他冲着油画笑了一下,扯动贯穿侧脸的烧伤,回头时对面的镜子被人打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镜框。
一滴血滴到床上。
沙尔瓦抬起头看到被削成人彘吊起来的牧师尸体,无奈叹息,“没办法啊,殿下最喜欢我的脸了,但是你们这些蠢货没及时处理好我的伤口,现在怎么办呢?你们一定也很痛苦吧,这么美的一张脸呢。”
“那就去死吧。”
话毕,沙尔瓦抬脚,毫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截断指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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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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