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34、第 34 章 我要成为权

　　木纹杯冒出甜丝丝的热气，浓郁的热巧克力在表面结成一层棕色厚奶皮，又在晃动中裂开无规则纹路。伊斯亚叼着烟从露台走进来，见到歌女手上的巧克力，奇道：“哟？戈斯来了？”说着往起居室看了一圈：倒在长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大卫，没有戈斯的身影。
　　“这个关头，昨天皮埃尔才在圣西斯烧了把大火，他现在能在教廷的眼皮下出来？”
　　“Wolf在楼上，刀疤在给他换药。”歌女放下热可可，抱着托盘解释，“受的枪伤，已经处理过了，但是他说方圆场的药膏能止痛而且愈合的速度更快，刀疤刚好看见Wolf了，吵着凑上去要帮忙。”
　　“老板，Wolf可比你有号召力多了。”歌女也没跟伊斯亚见外，能知道Wolf身份的都不是外人。
　　“哼，可不是吗。我每周还要给你们发钱，你们这些混账才肯给我干活。可戈斯那家伙呢，一点钱没付给你们，你们这些人却还是上赶着给他跑腿干活。”伊斯亚把烟头丢进红酒杯里，芳香酒气顺着杯壁飘到半空。
　　“不就是图他帅吗？”伊斯亚不屑，想当年在帝国四处走货的时候，多少人不要钱往他马车里钻，现在倒好，老子风华不减，年轻姑娘们的口味却变了。
　　“呼——！”大卫打了个响亮的鼻鼾，“呼、呼——！”
　　“行了，让厨房去东街买点小蛋糕回来。咱们后厨可不做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什么蛋糕面粉黄油蜂蜜，通通都没有！”伊斯亚嫌弃。
　　“真的吗？！太好了！”楼上忽然爆发出刀疤巨大的欢呼声。
　　伴随着地板被踩得哐哐响，起居室外传来一连串激动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砰地砸到墙壁上，刀疤推门而入，“老板！Wolf先生答应要管走货的生意了！”
　　“！”伊斯亚愣神，看着刀疤，怀疑他因为方圆场歇业昨晚打牌又输了三周的钱，现在终于控住不住发疯了。随即，在一楼舞池打牌的人纷纷抬头，丢下手里的纸牌一窝蜂涌进了伊斯亚的起居室。
　　“靠！”大卫被他们高高举起当作发泄激动的工具，在一众“喔喔喔”声中鼻子几次与天花板亲密接触“靠，你们这些家伙抽风了吗，放我下来！”在大卫和喔喔的起哄声中，伊斯亚站在起居室唯一一块没被踩脏的羊毛地毯上，怔怔看着戈斯在万众瞩目中走进起居室。
　　然后，盘腿坐在矮木桌旁，端起了那杯热可可。
　　看着那杯在他手底下闹哄哄雇佣兵起哄中安然无恙的热可可，在他珍藏红酒的碎尸里安然无恙的热可可，伊斯亚终于忍不住怒骂道：“臭小子！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伊斯亚。”戈斯淡定地把表面的厚奶皮吸溜走，“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
　　“谈你个混球的合作！”伊斯亚唰地走过，伸出五指往戈斯脖子招呼——
　　落了个空。
　　伊斯亚张开落空的五指，终于震惊地发现这个臭小子没穿衣服！
　　只穿了条教廷最常见的西裤光着上半身，两侧肩膀上裹着纱布。没有衣领给他抓！
　　伊斯亚当然不会容忍戈斯这个年纪能够当他儿子的人在他手下人面前挑衅堂堂方圆场老板的威风。于是伊斯亚狠戾地夺走了戈斯手里的木杯，把热可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伊斯亚狂笑。下一秒露出一个甜到生啃十包甘蔗糖的痛苦表情，“呕。”
　　“这么甜？！”伊斯亚难以置信地看着面色如常的戈斯，心里的愤怒化为对这个孩子春风化雨般的怜惜：难道说他其实没有味觉。
　　“行了，说人话。”伊斯亚往戈斯肩膀呼了一巴掌，“谈什么合作？”
　　“早让你别在教廷混了，辛辛苦苦除了早午晚三顿白面包任吃外，还有什么好的？让你接手方圆场，你自己数数，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又拒绝我多少次了？”
　　此刻大卫终于搡开围着戈斯的一众雇佣兵，大声，“我的上帝啊！你终于开窍了！”
　　甜食未摄入达标的戈斯心情仍旧很不好，他活动一下肩膀，朝周围的人挥挥手，“刀疤你们先出去，待会找你们。”
　　“额......”刀疤没动。
　　“牌桌上给我留个位置，今天我做庄。”
　　“喔喔——！”门外，歌女小姐双手交叉靠在墙壁上，右手提着个纸袋，看着雇佣兵们仿佛还祖般双手高举过头顶，欢呼着推搡着涌到舞池。
　　“Wolf，你的蛋糕。”纸袋在半空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
　　“铮。”舞女接住戈斯抛过来的布袋，金币沉甸甸的，“喔！”
　　“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吧，我做庄。”
　　歌女冲伊斯亚抛了个媚眼，“老板，除了帅之外，Wolf先生还比你大方！”门从外面关上，伊斯亚道：“还要避开他们这么郑重？你要跟走货的生意，和我说一声就行了，他们也都早盼着你能多来方圆场。”
　　“不是走货。”戈斯撕开纸袋，“我要私养军队。”
　　“什么意思？”伊斯亚没明白，“私下花钱养人护送帝国内货物运输，是最常见不过的生意。这几年帝国流窜的不知哪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公爵老爷们花大价钱买的名画瓷器，当然也不介意再花点钱请人安全把东西送到地方，所以我们的人虽然上不得明面，只能靠剧场遮掩，但生意做得很不错。”
　　“我知道。”戈斯在伊斯亚说话的空档火速消灭了一整袋小蛋糕，“走货的时候你一般也叮嘱手下人，除非遇上不长眼的，否则不要见血。方圆场——呵——人命不值钱，你也不在乎输了的人是生是死，甚至连挖土的力气也不愿意出，就只是随意找个地方倒垃圾一样处理了。“
　　伊斯亚沉了脸色，他不知道戈斯想干什么，这些年他们一起做事情，方圆场的一切戈斯都知道也都参与其中，拿的钱不比伊斯亚少。那他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跟在教廷那些高高在上的主教和公爵身边惯了，看不起他们这些舔血活命的人了？
　　“但这其实不算什么，比起我要做的。”戈斯舔了舔嘴角沾上的巧克力，“我要杀的人，是那些肩膀上有金勋章的人。”
　　男爵以上才有佩戴家族徽章的资格，子爵是铜徽章，伯爵是金徽章，公爵可以有独属于自己家族的徽章颜色。
　　“你要对沃尔夫伯爵下手？”沙发上的大卫已经被戈斯的话弄懵在原位。“可他是你父亲啊？”
　　“可他是伯爵。”伊斯亚冷静开口，“平民谋杀贵族，是要被处决的。”
　　不管方圆场怎么丛林法则，胜者为王败者白骨收场，生死都只在平民之间发生，贵族不会也不屑于参与其中，运送货物的生意当然与贵族老爷有关，可他们只是派个仆人、最多是管家，把钱袋丢给他们，从不下场，高高在上。
　　圣西斯以秩序和规则两个齿轮运行百年，贵族与平民的身份等级是历来不可撼动的法条，一旦触犯便不仅仅是杀了一个贵族那么简单，而是与整个贵族阶层为敌。
　　“所以我才说，我要与你谈合作。这件事，你就不能像刚刚那样一口答应了吧。”
　　底下舞池随着牌桌局势白热化而一度嘈杂起来，嘘声和吵架声此起彼伏。
　　起居室内鸦雀无声。
　　“为什么？你一向和沃尔夫伯爵没有关系，那么多年丽卡儿和她那个愚蠢无用的哥哥偶尔挑衅，你也从没搭理过，现在为什么要公然与整个贵族阶层为敌？”伊斯亚在沉默中开口，“你跟在主教大人身边，教廷的权力从你手里流过——尤其是波吉亚主教受伤之后——你与至高权力的距离甚至比老沃尔夫更近。”
　　“他见到沃克那种白痴，碍于身份尚且要卑微鞠躬，你跟在主教身边却只要点头示意。除了名义上的爵位，你手里的权力不比沃尔夫家族任何一个人少。至于钱，你还有方圆场，所以到底为什么？”
　　“老沃尔夫，他算什么？”戈斯嗤笑，“和他比有什么意思？我要的不是靠近权力的中心，不是借谁的地位来为自己增光，我要的是我自己成为权力本身，成为被趋之若鹜的那个人。”
　　仅仅只有钱，和黑暗中见不得光的势力，他终其一生也只能以“教子”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唯有身份和权势都同等煊赫时，他才能凭借血与刀的威慑，堵住那些教律和身份不对等的悠悠众口。
　　“除了沃尔夫家族，你还想做什么？”伊斯亚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急促地吸了好几口，终于镇定下来，“我是个生意人，只想有抽不完的烟和酒，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做证明，如果那年我伤口溃烂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不是你，给我找药膏，又用冯·文德那点便宜的橘子酒吊着我胃口美名激发我都求生欲，我也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命。”
　　“你要钱买人、□□、买马，都可以。我出钱。这几年来方圆场的人，本来大部分就是因为Wolf的名声，这钱该是你的。”
　　“但是其他事情——杀害贵族之类的——要命的事情，你得给我更充分的理由，才能让我参与，否则，我们今天就把方圆场和剧场这些年的钱说清楚，你拿走你那份，我们以后互不相干。”
　　整盒雪茄明晃晃地大敞在桌上，大卫也没心情抽了，他杵了杵伊斯亚手臂，轻松道：“不至于不至于，戈斯恨他老子，想做掉老沃尔夫就去呗。咱们几个来到爱琴快十年了，和戈斯的交情也十年了，沃尔夫那老头也不是什么人物，我们偷偷弄死他，不会有人追究的。”
　　“必须说清楚。”伊斯亚瞥一眼大卫，“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人？”
　　大卫愣神看着戈斯，后者敛着眼睛没什么表情。
　　“肝胆相照，能为你们这些兄弟两肋插刀？”伊斯亚的声音冷冷的，“做梦吧，你们跟着他去杀了老沃尔夫，要是真的被抓，他会果断出卖你们，继续回去当他的教父的乖孩子，而你们只有亡命天涯的份。”
　　大卫看着戈斯想反驳，但是戈斯没有说话，似乎是对伊斯亚判断的默认。
　　“我没问题。”戈斯在回应伊斯亚”一刀两断“的话，表情淡漠得冷血，在大卫不可思议的脸色中继续道：“他们都是你花钱雇的人，拿钱做事。既然这样，只要我给得起钱，他们照样能够替我做事，没什么分别。”
　　“而且你觉得，如果我要和你分掉方圆场的钱，他们会跟谁走？”
　　“戈斯。”伊斯亚脸色阴沉，
　　“我说着玩的。”戈斯拂拂手，拉开伊斯亚的衣箱自顾自翻出件衣服穿上。戈斯没挑，伊斯亚衣柜里件件衣服都是金线绣花齐上阵、怎么奢华怎么来，戈斯从不穿这么高调张扬的衣服，此刻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没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我下去和他们玩几局，你正好算算账，我们待会就把事情说清楚，以免夜长梦多。”
　　说着交情，却立刻要分清楚关系，伊斯亚不知道戈斯为什么突然之间——似乎就在短短两个月间，从那位波吉亚主教受伤后——就变成另外的样子了。
　　“你等等。”伊斯亚站起来，戈斯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就像你说的，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了，在平民区蹲过污泥地嚼牛皮面包，享受过公爵都不一定有的富贵。你对老沃尔夫根本不在意，为什么忽然要对他动手？”
　　“我杀他杀着玩的。”戈斯回头，轻率地笑着，“反正我杀死他就和杀死一只老鼠没什么分别，他甚至还不如老鼠跑得快、杀起来有意思。”
　　那就是不愿意说了。伊斯亚听得出来。
　　“砰”戈斯出去，把门关上。
　　楼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伊斯亚看着紧闭的房门，把快燃尽的雪茄狠狠摁在木桌上，烫出一个窟窿。
　　“戈斯这是、算是个怎么回事啊你们？”大卫烦躁地踢翻了椅子。
　　“把剧场的门关了。”伊斯亚沉声。
　　“啊？”大卫没懂，“这几天我们本来就不营业。”
　　“关门，看看戈斯这小子在不在乎，他人不见了，教廷那边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