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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长夜 ...
夜空像一块浓淡不匀的脏布,潜伏在森森树影里的乌鸦不详地嘎嘎叫着,今夜的大街比平常更加安静,叶尼曼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小巷中回荡。
就连往常彻夜欢呼声如潮水般不绝的棕榈剧场,今夜也收敛了,暗下来的水晶圆顶在夜色里灰蒙蒙的,和古城外荒郊的巨大煤炭罐没什么分别。
叶尼曼贴着潮湿的墙壁前行,身后的影子与墙壁融为一体,黑衣黑发淹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洒落的一丁点月光,照亮她冷白尖细的下巴。
与棕榈剧场华丽到闪瞎眼的浮雕大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靠近西古河下游的侧门——灰木房门像是华丽剧场一块丑陋的补丁。叶尼曼在侧腰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小心地靠近灰木门,“咔嚓”锁芯扭转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今夜尤为明显,叶尼曼轻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侧门。
微弱的月光顺着推开的门板照入,门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叶尼曼快速闪身进入,门在身后小声闭合。头顶有水流声徐徐流过,叶尼曼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科动物一样反射着弱光,诡异地亮着。
上面的房间是伊斯亚的私人厨房,再往前一些是供寻常客人休息的房间,房间围着的空地,是剧场往日笙歌不绝的舞池。叶尼曼心想:看来今天晚上伊斯亚就在剧场,但却没有对外营业。不知道是不是沃尔夫警告过他,还是这个平时就狡猾的绅士先生望见今天王宫的那场大火,明白现在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好时机。
越往下,就越安静。
厨房的水流声也慢慢弱下去,空气中的腐臭和潮气越加浓重。
叶尼曼脚下一顿,她踩到一截软乎乎的东西。叮一声,叶尼曼拨开火机,火苗在黑暗中亮起,叶尼曼看清脚下——她踩着一具男人的尸体,手臂被老鼠啃食出凹凸不平的血洼。
“啧。”修女皱眉,拔出袖中匕首哗一下割落染上脓水的裙摆。黑布飘扬,徐徐落在尸体脸上,盖住了那双布满怨念的眼睛。叶尼曼举着火机缓缓往下走,脚下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
方圆场这些天堆积的尸体比叶尼曼预想的还要多,她弯下腰把火机上的光凑近尸体,寻找那日与戈斯决斗男人的尸体。
能来方圆场拿命搏钱的,都是死后不会有人收尸的流浪汉或者其他国家的逃犯。胜利了,就能换上棕榈剧场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为在爱琴上流奢靡地方打工的侍者,更有本事的能给伊斯亚做事。决斗没有失败可言,上了方圆场失败就意味着没命,留在剧场回到人间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的下场就是这些尸体——
被堆积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等待合适的时机,运到城外荒地找个土松的地方埋了。毕竟挖坟也需要力气,而为死人出力不值得,跟何况不会有人因为这些死尸暴露在天光下就来找棕榈剧场的麻烦。所以,越简单越好。
这么多腐烂的尸体沤在潮湿的地下,放在平时伊斯亚早就让人处理了,但是今天王宫的那场大火让伊斯亚不敢大张旗鼓地往城外运尸体。这位内事阁刚刚昭告公众、即将在十日后加冕新王的皮埃尔公爵,伊斯亚对他不熟。
棕榈剧场二楼,伊斯亚夹着雪茄在水晶酒杯口掸了掸,翘着腿窝在沙发里,他身后两个男人站着给他揉肩膀。在他对面,大卫搂着一个舞女大马金刀往桌子上一坐,嘴里含着槟榔含糊道:“剧场你准备关门到什么时候?”
“先关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伊斯亚活动一下肩膀,“现在皮埃尔得势,我和他没打过交道,你也知道剧场实际干的是什么,之前我时不时给亨利送几个漂亮女人去,他才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我还摸不清皮埃尔的想法,剧场的盈利太招人恨了,如果皮埃尔要找我麻烦,等他接管了军队后会很容易。”
“所以在我打探清楚他的喜好前,剧场就先关着吧,反正我也不差这几天赚的钱。”伊斯亚姿态随意地摆摆手,接过身后男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哼。”大卫的语气有些酸,“下次戈斯来,你在他那里探一下教廷和皮埃尔的口风吧。以他跟着那个人的地位,今天他肯定也在场。”
在场都是伊斯亚的人,大卫也没有避讳戈斯和Wolf之间的关系。
“他不过来,我们也先别去找戈尔。”伊斯亚叮嘱,“他干的这些事,要是让教廷知道那是当众火刑的下场,波吉亚主教不是普通人,万一被他发现戈尔的事情,会很麻烦。等风波过了,合适的时候戈尔会来找我们的。”
“行。”大卫爽快,“喂,我说你,真把戈斯那家伙当儿子养了?哈哈哈。”
“那小子小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不过长大之后、尤其是长个子之后,越来越讨厌了。”伊斯亚揉了揉自己仍旧酸痛的肩膀,“再给我按一下,臭小子下手真狠。”
“哈哈哈——!”
大卫的笑声通过震动的木板,一路传到地下。
叶尼曼抬头,看了看逐渐微弱的火光:火油不够了,她得抓紧时间。如果不是剧场没有及时处理尸体,今晚又因为王宫的变故伊斯亚关了方圆场,叶尼曼没有机会来查看尸体。
“!”叶尼曼走到角落蹲下,火机移过去照亮了尸体的头。脸在污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已经浮肿了,不过叶尼曼本来也不是来看脸的。她掏出一副给马车刷漆的手套戴上,翻开男人尸体上零星的破布,检查男人的皮肤。
教廷会给犯下重罪的人烙下刻有罪名的烙印,结痂之后永远留在触犯教律之人身上,以此终身告诫。叶尼曼猜测这个人是西北高地的流浪汉或者逃犯:如果是流浪汉,拳头不应该这么硬;而如果是逃犯,身上可能会有......
“这里。”叶尼曼凝视着残存的半个刺青,另外半边上面密密麻麻是从污水里爬上来的水蛭,吸饱了血的水蛭鼓胀饱满。刺青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头猪的脑袋,和一把贯穿脑袋的斧头。叶尼曼想凑近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符号,但是火机的光一靠近,尸体伤口上的水蛭就极速扭动起来,又软又肥的身体蠕动着往污水里逃。
叶尼曼沉默了一下。
啪一下拔出匕首刺穿附在裙摆上的一只水蛭,粘液和未消化的血顺着刺穿的口子往下滴答。修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甩掉水蛭沿楼梯往上,走回侧门。
叶尼曼手搭上圆形门把手,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不只一个人,大概有三四个。叶尼曼握紧匕首,侧耳贴上门板。如果不是今晚太过安静,叶尼曼不会注意到来人刻意控制的脚步声,刚才一打开门就会与他们迎面撞上。
棕榈剧场的人不会从外面进来,而是会走方圆场平时把尸体搬过来的暗道,这扇门平时一般从内部打开。这些人不会有钥匙。叶尼曼思考过后冷静下来,把匕首放回袖子里,放慢呼吸贴门仔细听着。
“怎么关门了?”一个男人不满地踹翻了垃圾桶,随即被另一个人砰地打了一拳。“小声点。”另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关了就关了,本来就不该来。”
“听说这里的女人腰都细得跟什么似的。”男人下流地砸砸嘴,“嘿嘿,我来看看,尝尝味。”
“行了,没开门就回去,继续看着十字教堂。”男人用力捏碎脚底一颗碎石,“后半夜士兵轮岗,可能有机会进去。”
在监视十字教堂?叶尼曼提防起来:是谁的人?皮埃尔的?他作为西北的公爵,这次匆忙来到爱琴,身边不应该带着这么多人才对。
“他妈的!这个教堂守得也太严了,比皇帝陛下的宫殿还森严。”男人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像圣西斯人说的话。叶尼曼皱起眉,有些词她听不清。
“总之不能让那个波吉亚看上的人当国王,他们国家教廷的势力太强大了,如果再和国王联合起来,皇帝陛下没有下手的机会......”
人声渐渐远去,在门外男人们像含着痰浆一样口音浓重的话语中,叶尼曼只能听到“波吉亚主教”“国王”几个词。
“是皮埃尔的人?”叶尼曼沉思。她很清楚今天白日里,梅里奥大人拒绝她想用沃克送的发卡诬告沃克的原因。但她对沃克没有感情,也不害怕背弃真心的罪罚,她只想守护世上最温柔的那两个人。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听军官说,最近有很多暴民逃到了这里,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已经能够看见不远处十字教堂的高塔了,男人压低了声音。
“也许还没逃过河谷,就被抓回去打死了。”沙哑的声音响起,“背叛皇帝陛下的逃兵,死不足惜。”
“呵,不过他们逃走了,倒是让军营的兄弟们好好享受了一把。那些女人的滋味真是不错啊,床上反抗的力气还挺大,带劲!”
“闭嘴。”小巷尽头的亮光里,露出海神喷泉,以及后面巍巍的十字圣山。
男人仍旧沉浸在销魂滋味里,但是却不敢说话了。他身边这个比他矮了一个肩膀的老头,军衔比他略高,但在帝国,即使军队等级只高一点,也对低等级的士兵有绝对的命令权,如果反抗,可以就地击毙。这就是帝国的铁血条律,任何人不能违反。男人在冰冷的夜风里靠在潮湿墙面上,盯着教堂周围的士兵。
点灯人从高塔走下,举着烛台的身影跟随楼梯旋转,在高塔的铅灰色玻璃窗里间歇出现,于是窗台暗淡的蜡烛再次亮起。高塔耸入薄云霭霭之中,光亮映出玻璃里的彩色玫瑰,在掺杂着血腥味的深夜里很温暖。
火场逃生的幸运儿们——伯爵老爷们和内事阁的先生们,此刻站在露台前,望着鳞次栉比木屋外露出的高塔双手合十、抱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挂饰,低声默念着“愿主保佑”的喃语。纵使白日如何针锋相对,夜深人静时面对心头涌起的那些对生死的惊惧,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那座通往神圣的高塔。
炉膛里的柴火在烧,外框镀金的浮雕刻的是《玫瑰经》最著名的故事:陆地在滔天洪水中陷落,无数张惨淡扭曲的脸在潮水中起伏挣扎,圣主之子手持牧杖,敲开了那道通往救赎的窄门。一道光柱从圣山之巅射落,化作金光闪闪的石梯,圣主的面孔隐没在光亮背后,看着通过考验之人走入圣山。
空气中飘着浅淡的血气,镊子刺入皮肉发出轻微闷声,戈斯盯着房门外站在玻璃窗前的梅里奥,牧师夹住卡在肩膀里的子弹、拔出的瞬间带出血沫,戈斯一动不动。
“好了,子弹取出来了,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牧师松了一口气,“你左手的骨折是怎么回事?”和死去的阿伦一样,他是教廷中专门照看主教的,每个主教都牵系着一批信众,尤其是波吉亚大主教。梅里奥中枪之后,一直由他照顾,频繁见面之后戈斯和牧师裘白也熟了。
“昨晚离开教堂后,遇见跟踪的人,解决的时候弄的。”
“很多人吗?怎么不回教廷找人帮忙?”裘白按了下戈斯左肩膀的肿块,一阵冷痛,后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还好,你处理得很及时,骨头已经归位了。”裘白有些羡慕地看着戈斯,“幸亏你有这些肌肉当缓冲,保护了里面的骨头,不然左肩骨折右肩中枪,你现在就是根光秃秃的木头人,除了走路说话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连喝杯水都要我倒。”裘白把热可可放到桌子上,幸灾乐祸,“要我喂你喝吗?”难得看见沃尔夫伤成这样,裘白故意道。
“哪来的热可可?”戈斯活动下包扎好的右手臂,端起银质高脚杯里的热可可,“用礼器装,被尼森看见你想死吗?”香浓甜滑的热可可入口,戈斯嘴毒道。
“去棕榈剧场的事情,被波吉亚大人知道了,你也别想好过~”裘白拨开方形酒瓶的塞子,灌了一口酒,“不过大人应该早就知道你那些事了。”
“每次你有什么伤,我都会如实汇报给波吉亚大人的。”裘白冲戈斯眨眨眼,一脸我很乖巧的样子。戈斯盯着裘白,心想:那他身上的那些伤,也是你处理的?对梅里奥手腕上的勒痕的紧张再度浮现,戈斯琢磨着找个机会把裘白拖到科伦的柴房里“严刑逼供”一番。
“今天王宫不太好是吗?大人的心情似乎不佳。”背上药盒,裘白看着长廊尽头的梅里奥,面前的烛台映亮他脖颈处一小块苍白的皮肤,除了露出的这一小块脆弱的地方外,其余都被他挺拔的身影掩盖,看不出什么异样。
“嗯。”戈斯心不在焉。
铅灰色的窗外是重重夜雾,梅里奥抬眸,彩色玫瑰花窗的碎片里倒映出他的身影。他和困在玻璃中的自己对视着,书房里火柴爆裂的噼啪宛若恶魔低吟的催魂曲。
窗台上的烛台被长廊的穿堂风倏地压灭,眼前陷入黑暗,窗外诡谲的浓雾结成撒旦的笑容。一秒之后,蜡烛闪烁着又亮起,梅里奥再度看见彩窗里自己的样子。蜡烛在风中忽明忽暗,玻璃里梅里奥的身影也在光与暗中扭曲模糊。
呜咽的风在耳旁低语,铅灰色窗户里的幽灵静静地看着这具躯壳。
梅里奥阵阵晕眩,如在噩梦中,呜咽化作火场里哀嚎着生生被烧死的冤魂的哭泣,和对他恶毒的咒骂。
“残忍的血豺!”“吃人血!”“救救我!求求救救我!”“冷漠无情的阴谋家!”
“梅里奥,你要下地狱的。”
梅里奥猛地闭上眼睛,玻璃里审问的眼神看不见了,脑海中的喧腾却更盛。
血痂似的残霞里,几十具用黑布裹着的尸体躺在王宫的玫瑰花圃前,焦臭的气味似乎还在鼻腔里。本该死去的尸体忽然张大嘴巴,睁着哀怨的眼睛看着梅里奥,七嘴八舌,“为什么不派人救我们?”“自己先逃走的阴险家!”“主教大人,我好痛啊救救我!”“是你激怒了皮埃尔,我们才会死的!刽子手!”“波吉亚!波吉亚!你好恶毒啊!”
“呼——!”梅里奥呼气竭力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戈斯还在,不能让他看见。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让梅里奥想到戈斯和裘白还在。他背影挺拔,一滴冷汗顺着眼窝滑下,流经苍白的嘴唇,从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块蛛影。
可是他们骂得没错。梅里奥怔怔地想:今天丧命在大火里的人,不都是因为我操纵约克在玛丽和皮埃尔之间挑拨吗?其实无论玛丽在沃克背后摄政,还是皮埃尔登上王位,对我而言都无足轻重,教廷的势力也不会因此就骤缩。那我假意对皮埃尔示好,又用贝莎让安诺犹豫,明知玛丽最恨我对她笑,偏偏还是要在人前温和虚伪地做样子,实际我就是低劣的人,我想看到玛丽恨我而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撒旦无形的身影从背后搂住梅里奥,巨大的黑色翅膀合拢亲昵地拥着这个人,低下头在梅里奥耳边不怀好意地低语,“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主教,他们都是蝼蚁,你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本就该将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圣山的丑恶你已经见过了,地狱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要挣扎了,心甘情愿地放纵自己的欲望吧,这样就不用痛苦了。”
“梅里奥,看清你自己吧,你就是一个卑劣无耻的人。”
“接受这样的自己。”撒旦的笑声像低沉的琴音,充满蛊惑力,“你会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
(^ω^)哦耶,开题结束,企鹅版快乐码字机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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