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苦楚消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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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西斯的盛夏，白昼漫长得不可思议。
胜利广场钟楼巨大的报时声震荡在爱琴的每一个角落，悠长而浩荡。西斜的太阳此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地平线尽头的残霞像是议事厅大火里焦尸翻卷皮肉流出的血水，还未淌下，先被灼烫的火焰蒸发了。
议事厅内外一片焦黑，在王宫华美的外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黑窟窿，黑烟已经散去，而空气中的焦糊味却还没有。匆匆赶来的伯爵家眷们把王宫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宫内部静得出奇，像是夜幕里鬼魅横行的鬼堡。
安诺背后的流弹伤已经和血糊糊的礼服粘连在一起，血迹干涸后融化在夜色里，他对身上伤痛的感知已经麻木，此刻看着教廷士兵护送着玛丽和沃克进入各自的寝殿，才离开。
“也给我一根。”
马希尔刚刚拿出一根雪茄点燃，安诺的声音就从后面飘过来，“我的烟斗让火烧了。”
“啪！”半空中一簇小火苗跃动，安诺夹着雪茄在火机上点燃，叹息般呼出一圈白烟。
两人并肩站在焦黑的火场前，彼此都有点消沉。
“我们之间拉扯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被皮埃尔的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安诺是指以玛丽为首的安诺家族，和以马希尔为首的内事阁为了王位僵持不下：玛丽要推沃克上位，而内事阁不愿看见沃克背后站着一位随时可以摄政的王后，内事大臣们要的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自己意志的傀儡国王，可没有军队和财力支持的人登不上王位。
而在二者中，武力似乎占了上风。
“早知道在亨利去世的那日，我就该直接带兵攻入爱琴，而不是等到现在被皮埃尔困在这里。”安诺嘲道。
“马后炮就不必了。”马希尔冷静又残忍地戳穿了安诺，“那时教廷早就派人把守住了爱琴的城门，以及王宫四周，要是进入爱琴的公爵们是带兵前来的，你们还没下马就会被城墙上的士兵射成一个筛子。”
“秩序和规则，是圣西斯引以为傲的绶带。”
“擅自破坏的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马希尔的视线落到长廊下的梅里奥身上：夜风骤起，梅里奥肩上搭着戈斯找来的一条白色羊毛毯，他单膝跪在石阶前，手上握着一枚纯银十字架。
“启明星在圣山之巅闪耀，尸骸遍野的土地如今芳草萋萋，无尽的悲苦、无尽的哀痛、无尽的折磨，都将在圣主的指引下消除殆尽......”
“苦楚消弭，蒙神赐恩。”
大火中丧命的焦尸被堆在庭前空地上，亨利丧礼时的黑布还没来得及丢进地下仓库蒙尘就重新上岗就业，应该高兴的，但是大火里捞出来的尸体实在太臭了，碳化后结成块的焦黑外壳裹着砖红色的皮肤，黑黄不均的脆壳在挪动时碎成好几块，裂口流出腥臭的脓水。
馥郁的玫瑰花香也掩盖不了尸臭。
戈斯静静屈膝蹲在梅里奥身边，手里拿着烛台，团状光晕在半空闪动。
听见渡魂曲结束，尼森抱着血红色的主教外袍走过来，“玛丽和沃克两位殿下已经送回寝殿，由我们的士兵看守，绝对不会让皮埃尔有可乘之机。安妮公主也回去休息了，殿下的伤不重。”
“至于这些人，”尼森望着面前的死尸，眼里是见怪不怪的冷漠，“今天没空理了，王宫剩下的人都去照顾受伤的伯爵和内事阁的先生们了，只能等过几天再派人处理这些尸体。”
为这场权力的游戏丧命火场的人，在死后仍然得不到作为人的尊严。大街的垃圾桶尚且有人每日更换，他们的待遇似乎还不如平民区的一个垃圾桶。
可是，他们也没有抗争的能力了。
反抗是少数人的权力。
大多数人，只是被巨浪裹挟的小石子，在某次海浪与礁石的博弈里，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尽快，别让尸体发臭。”
梅里奥的语气有淡淡的憎恶，尼森一惊，而后了然道：“是，我尽快处理，不让他们碍了您的眼。”
“哟，梅尔。”皮埃尔换了身干净的公爵礼服，缓步走来，“你知道吗？我刚刚派人去了趟波吉亚古堡，想邀请奥利维公爵参加我十日后的加冕仪式。”
“你猜怎么着？”
梅里奥目光冷淡。
“我看见奥利维被你的人五花大绑，关在古堡里哈哈哈哈！”皮埃尔放声大笑，“我以为你真的这么关心这些低等的渣滓，没想到只是用来迷惑我的手段啊哈哈哈。”
“阁下的笑话，恕我欣赏无能。”
“我看见你那么虔诚跪在这里给他们念渡魂曲，不忍心来打扰。没想到啊，你这么快就派人去把奥利维保护起来了。”皮埃尔凑近，压低声音，“什么时候派人去的？你知道我会去找奥利维吧，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能让波吉亚大主教予取予求的也只有奥利维了。”
“你的弱点还是这么明显。为什么不趁机杀掉奥利维呢？梅尔。”
“我们大权独揽的波吉亚大主教，还是那个蹲在神学院门口盼望母亲来接自己回家的小娃娃哈哈哈哈！”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
皮埃尔眼底的狂傲僵住。
一把手枪抵住他喉咙。梅里奥左手握枪，眼神淡漠。
地上被子弹射出一个小洞，金属弹壳落在旁边，高温的枪管抵在皮肤上，皮埃尔感受到了梅里奥无声的怒火。
“虽然阁下即将加冕，但我作为教廷主教，不是你是能够随意戏弄的手下随从。”梅里奥轻蔑，“皮埃尔，你是不是被今天的事情冲昏头脑了？亨利在位时，尚且不敢对我有任何不得体的举动，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王宫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梅里奥的枪口再度逼近，枪口处皮埃尔的侧颈大动脉一起一伏承受着枪口的压迫。
“记住你我的身份。”
皮埃尔与梅里奥对视了漫长的十几秒，突然双手举起温和道：“抱歉梅尔，我向你道歉。老朋友，请原谅我一时的失礼，毕竟你知道的，我很久没回爱琴了。西北落后的领地里，都是些蠢笨又低贱的农夫，哪里有什么礼仪可言。”
“我在那里待得久了，变得有些粗鄙。”
“看在今天刚刚达成合作的份上，请原谅我无心的冒犯，一起喝一杯如何？”
“不必了，教廷禁酒。”梅里奥嗤笑一生放下手枪，“不早了，夜安。”
“我们走。”梅里奥把枪丢给戈斯，转身。
“呵。”皮埃尔忽然笑了一下，梅里奥敏锐地听见金属板机弹动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回头，身旁的戈斯闷哼一声，捂住右肩膀：血顺着指缝渗下来。
“咔嚓。”子弹上膛，梅里奥举枪对着皮埃尔，眼神冷若冰霜。
“皮埃尔。”
梅里奥一字一顿，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生过气了。
“梅尔。你记住，身份很重要。”皮埃尔放下手枪，轻蔑地看着戈斯垂下的手臂，“如果那枪是你开的，我认了。但是这个私生子，还不配我给他面子。”
“打在我身上的那枪，我一定要原数奉还。”
“公爵的地位，不容贱民挑衅。”一滴冷汗顺着戈斯的眼窝滑下，嘴唇失血后有些苍白，看上去很狼狈。皮埃尔把手枪丢进花圃的喷泉水池里，哗啦溅起一支水箭。
“现在一笔勾销了。梅尔，你不至于为了这么个私生子教子和我过不去吧。”皮埃尔笑着，“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合作，我的朋友。”
“大人！”尼森低声，他察觉到梅里奥身上冷锐的杀意，不像假的。
“砰砰砰砰砰！”梅里奥突然开枪！一连串子弹贴着皮埃尔肩膀的族徽飞过，身后的罗马式圆柱上碎片飞溅，被冒火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
第一声枪响时，皮埃尔下意识抖了一下。很轻微，但是梅里奥看见了。
周围的男仆抱头躲在圆柱下，抖得筛子一样，颤抖着死死忍住喊叫的声音，
手臂上火辣辣的，皮埃尔看见梅里奥冷冷看了他一眼，啪地摔下手枪，离开了。
马车缓缓驶出王宫，尼森坐在侧椅上，戈斯拿备用的领带和外套给自己手臂上的枪伤简单包扎。
“我留在教廷的那样东西，等玛丽清醒后，找机会送去给她。”梅里奥坐在软垫上，眸光微斜看着戈斯的动作，对尼森说。
“您是说，在亨利陛下房间发现的那个人？”
准确的说，是那具尸体。
亨利死的时候，床下有一具女人的尸体。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了，被崭新的绣花被单裹着，浑身赤裸藏在床底下。
“查到她的身份了吗？”
“是。如您所料，是皮埃尔的娈童。”尼森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开炭笔匆匆记下的信息，“是西北高地逃过来的流浪儿，混血，长得很漂亮，那方面似乎被人训练过，皮埃尔自己就很喜欢。”
戈斯捆扎的动作很利落，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在她身上发现了被凌虐和鞭打的痕迹，以及小腹上的刺青。”
尼森还记得看见尸体时的情景：少女光洁的皮肤已经爬上恶心的尸斑，唯独小腹因为刺青药水的影响，上面的皮肤还算正常，因此能够看清刺青的内容——是一张炼金术秘方。
“戈斯让人按照秘方配制出的药粉，和亨利陛下床头药瓶的内容物一样。”
“万灵丹就是皮埃尔刻意泄露给亨利陛下的。”
“但是，玛丽殿下这种情况，还能醒过来吗？”尼森迟疑。
“不要低估玛丽的执着，她还没杀了我、还没把沃克扶上王位、还未看见我向她跪地求饶的样子，她不会轻松死的。”梅里奥半嘲半讽，“等她醒了，把尸体和画像一起给她，她会想出办法的。”
“可是，人已经死了，还能让死人开口说话指认皮埃尔公爵吗？”
“呵。玛丽能够在亨利众多情妇的枕边风下潇洒这么多年，不会没有自己的手段。”梅里奥眼神很冷，“秩序和规则，是帝国运行的两个齿轮。皮埃尔破坏了规则，再加上......”梅里奥的眼神落在戈斯简单包扎过的右手臂上，“教廷的权威，不容挑衅。”
“擅自破坏规则的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十字教堂的铁门缓慢打开，玫瑰暗香在空气里隐约浮动。
列队跟随马车回到教堂的士兵稍息立正，静静在马车后面列出两队，目光沉着等候接下来的指示。
梅里奥在马车停下的时候睁开眼睛，“派人去古堡，是你的命令？”
“不是。”尼森立刻，“是沃尔夫的命令。”
离开王宫后，梅里奥气场一直很冷，尼森拿捏不准梅里奥此时的话是询问还是追责，迫不及待撇清身上的责任。
“不过，派去的人没在古堡看见小奥利维先生，是沃尔夫的人在棕榈剧场发现的。”尼森回忆着教廷的士兵向他回报小奥利维被送回古堡的形容，“据说是在棕榈剧场一个舞女的房间发现的，士兵去的时候，小公爵还搂着没穿衣服的舞女小姐叫宝贝。”尼森语气很嘲讽，“幸好我们的人先到一步，把人带走了，剩下几个人在收拾小公爵东西的时候——哦，以免有什么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被人拿走——发现了玛丽和皮埃尔的人。”
“说来奇怪，皮埃尔的随从似乎太多了。”尼森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当初他带着这么多荷枪实弹的随从进爱琴，我们的人不会这么没有防备。”
“照看好玛丽和沃克。”戈斯先行下车，站在玫瑰□□里，梅里奥探身出马车，“至于皮埃尔，或许我们可以提前为他准备好葬礼的祝词了。”
梅里奥淡淡地看着为玫瑰花镀上银边的无垠月色，“十天后，让我们为皮埃尔默哀。”
波吉亚大主教和沃尔夫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高塔的楼梯上。
尼森回头，“列队，给我严丝合缝守着教堂，不允许有任何老鼠溜进来。”
“是！”士兵队长并腿行礼，士兵以他为中心左右分成两队，啪地在栅栏前站定，聚目凝神戒备着。尼森把脏了的神父黑袍递给见习修士，盯着月色下泛着冷光的玫瑰十字架：蔑视教廷权威的人，不容原谅。
黑暗的小巷里，身型魁伟不似圣西斯寻常士兵体型的人沉默地盯着守备森严的十字教堂。皮埃尔让他们盯着波吉亚主教，意在寻找这个大主教的把柄，但是教堂的守备超乎他们想象的森严。
夜色浓重，无声的博弈在暗流涌动中徐徐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