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28、第 28 章 “哦不对，

　　“殿下！”“沃克王子！”“保护主教大人！”
　　叫喊此起彼伏。
　　皮埃尔显然不是个花架子，他从领地带来的几个随从也是真刀真枪干过架的。慌乱的内事大臣与沙发周围左躲右藏的小伯爵们，把毡帽死死扣在怀里朝王宫士兵背后逃去。
　　玛丽盘发的王冠被士兵打飞，金发凌乱披散的同时还要伸手死死拽住沃克，后者一瘸一拐地被士兵半推半挤到落地窗前。皮埃尔拉过一张缺了角的椅子当作掩体，伏在长桌下士兵们没办法瞄准，他带来的随从则踹翻沙发旁的长方形茶桌，身形交错和士兵们打起了游击。
　　“砰砰砰！”又是一连串的枪声，子弹在天花板的窗帘杆上飞溅起无数噼啪火星。
　　约克被士兵拎着丢到保护圈中，流着鼻涕的脸毫无形象在玻璃窗上当起了抹布，蹭出歪歪扭扭的鼻涕条，还不忘死死揪住玛丽蛋糕般蓬起的裙摆，拼命往玛丽身边挤。
　　混乱中，臭汗与尿骚味，以及不知道是谁的手在玛丽身上乱搡，她发疯地尖叫了一嗓子：“啊啊啊啊啊——！”随之而来的是头顶的窗帘杆在嘎一声后，往底下拥挤的人群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砰！
　　金属圆杆砰地砸落，长桌炸开蜘蛛网般的裂痕。
　　梅里奥被戈斯箍着腰，强硬地带到了门口，眼见就能在教廷士兵的保护下离开混乱的议事厅。皮埃尔握着两把手枪从长桌下滚出，抓住这个大好的机会猛地跳起，双手攀住天花板的火烛吊灯！
　　吊灯在人体重量下前后剧烈晃动！
　　“砰砰砰！”
　　皮埃尔的随从和王宫士兵仍在交火，士兵们拼命扯开窗帘，随从们开枪掩护暴露在半空的皮埃尔。
　　“砰！”
　　一枚子弹从身后没入皮埃尔的肩膀，他右手抖了抖，但是咬牙撑住了。
　　戈斯眯起眼，举起的枪口往左偏移，屈起手指扣住板机。
　　忽然，一只手从旁侧贴住手背迅速夺下了戈斯的枪，梅里奥目光冷静，他举起枪，对准即将被士兵从厚实窗帘下捞出来的玛丽。
　　安诺瞥见梅里奥黑洞洞的枪口，千钧一发之际，安诺咬牙扑倒直起身的玛丽，火辣辣的子弹在他后背燎处血口。
　　与此同时，皮埃尔忍住卡在皮肉里子弹的剧痛大喝一声——
　　“嘎——！”
　　铜钩在巨力下不堪重负地哀嚎一声，天花板里的铜杆咔地断裂，吊灯和上面的近百根蜡烛和皮埃尔一起掉在窗帘上。
　　“哗！”
　　火焰在各处同时燃起，高温迅速吞噬羊毛地毯和丝绸桌布，黑烟弥漫开来。
　　“先走！”戈斯攥住梅里奥的手，强行把他拉出了议事厅。
　　室内继续传来零星枪响，教廷士兵围在戈斯和梅里奥四周，把他们一路往外护。
　　梅里奥突然大力抽出自己的手，停下不断后撤的脚步。
　　“大人？”尼森抱着纯金牧杖满脸不解。
　　“回去找人。”梅里奥扯开领口，摘下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层层叠叠的礼花，“圣西斯大半的重要人物都在里面了，烧死了算怎么回事？”
　　“帝国马上就会陷入混乱。”
　　梅里奥摘下累赘的白绸手套，命令道：“把沃克和安妮带出来,立刻！”
　　“是！”
　　教廷士兵没有尼森那么多的疑问，一向对大主教的话令行禁止，只留下几个人守在梅里奥身边，其余有序地冲回火场。
　　浓烟滚滚，烧焦的气味很快在王宫蔓延，半空升腾的黑烟引得满城注目。
　　王宫的混乱仓皇之间满城皆知。
　　忽然，一个人从旁侧袭来，戈斯眸光一寒，提刀横在梅里奥面前。
　　“砰！”
　　皮埃尔朝天开了一枪。
　　近距离的开枪让所有人耳膜一痛。
　　戈斯危险地盯着皮埃尔，凛然刀风往皮埃尔拿枪的手扫去。
　　“沃尔夫。”
　　梅里奥喝止，戈斯的刀已经把公爵礼服上的流苏金线削去一片，金线簌簌掉在地上，梅里奥握住戈斯的手，平静地看着皮埃尔，移开了刀。
　　“刚刚是最后一发。”皮埃尔卸掉空了的弹匣，没受伤的手举起手枪，松手，手枪啪地砸在地上。“我亲爱的老朋友，能聊聊吗？”皮埃尔的眼神在提枪护卫着主教的教廷士兵身上转了一圈，“就我们两个。”
　　火烛在皮埃尔脸上燎出几道血痕，被戈斯打中的右肩膀不自然地垂下，眼神却像西部高地的雄狼一样凶狠低沉，露出了曾在上一代王位斗争中撕杀出一条生路的真面目。
　　“皮埃尔阁下，如果今天之后我还能这样称呼你的话。”梅里奥道：“我不觉得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亲密的私交，值得单独相处。”
　　“你觉得他们，有几个人能活着出来？”皮埃尔指着不断涌出黑烟的议事厅，“里面全部都是容易着火的丝绸和棉花，就算没死，你的其他选择——沃克——一条腿已经被我打断了，这场王位的斗争，胜利者已经很明显了。”
　　“噢对了，还有安妮。”皮埃尔很严谨地补充，不过不甚在意，“虽然你独掌教廷大权，却不能干预王宫的事情。对我这个未来的新王，主教大人不想好好谈一谈，以后的事情吗？”
　　梅里奥安静地站着，不远处烧焦的尸体被一具接着一具地搬出来，看衣着是士兵和一些男仆。
　　“好。”梅里奥竖起左手，侧眸瞥向身后的尼森等人，“你们到旁边等着。”
　　戈斯后退一步，手上的刀唰地收回士兵的刀鞘，他双手环抱后退靠在几米外的圆柱旁，目光冷冷地瞥向混乱的议事厅。
　　“你的教子，戈斯·沃尔夫，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皮埃尔从外套内层口袋抽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你把教廷的事情交给他了？掌握权力之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果然，权力是我们男人最好的装饰品。”
　　“我以为皮埃尔阁下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如果只是对戈斯的赞美——恕我直言——是多此一举。”
　　“呵，你还是这么盛气凌人。”皮埃尔嘲讽，“今天早上我还奇怪，你怎么会突然让尼森给我送礼物？什么歉礼——都是他妈的放屁——你就是想激怒玛丽！让她来对付我！”
　　皮埃尔忽然逼近，点燃的雪茄快要戳到梅里奥下巴，“你早就知道那个女人手里抓着我的把柄了？当初拒绝约克那个蠢货用地契买教职的要求，也是想把他弄到玛丽那边去？”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梅里奥淡声，“买卖教职是渎神罪，约克会与玛丽殿下有交往，我怎么会知道？至于玛丽殿下手里的照片，我建议阁下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大方，什么事情都能带着朋友一起，万一是个包藏祸心的朋友呢？”
　　“哼。”尼森拿出手帕把牧杖手柄沾上的焦灰擦掉，看着和梅里奥交谈的皮埃尔，“梅里奥大人果然筹谋深远，他和我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一句来自神秘东方的俗语——皮埃尔是玛丽的眼中钉，玛丽一定会想法设法收集能让皮埃尔一败涂地的证据。果然，我们尊贵的王后殿下以为梅里奥大人要站在皮埃尔这边，迫不及待地就把手里的筹码丢了出来。”
　　靠在圆柱上的人没有回应。
　　“怎么了沃尔夫？”自从梅里奥在维恩遇袭的深夜中了一枪后，枪伤时不时恶化，教廷的事务大半交到了尼森和沃尔夫手上。当然，还有一些与教权和军队无关的主持功课一类的事情，就交给了伦勃朗等人。
　　毕竟波吉亚大主教身边，从来不缺为他前仆后继的人。无论是主教大人的教子们，还是千方百计来献殷勤的其他人。
　　“奥利维公爵今天没来。”戈斯拉过一名教廷士兵的肩膀，低头，“让人去古堡，不管奥利维今天有什么大事，待在古堡不要出门，还有......”
　　“还有小奥利□□森在戈斯的话里察觉到他的担忧，小奥利维的作风在上流贵族里不是什么秘密，大家碍于梅里奥和教廷，都睁一眼闭一眼没拿到表面说。但这个关头，要是小奥利维被人从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抓出来，梅里奥在谈判桌上的位置瞬间便会扭转。
　　“看住小奥利维，不要让他出古堡......”尼森低声嘱咐教廷的人，戈斯眼神无意地转向王宫的某处，抬手在圆柱的棕榈叶浮雕上轻点。
　　议事厅外，匆匆赶来的牧师在沃克被抬出来的时候就扑到旁边，白着一张脸仔细检查起来。士兵迅速跑向王宫外，随后又有几个人被抬了出来，尼森说：“我去看看，你保护好大人！”
　　皮埃尔一直留意着议事厅的动静，瞥见昏迷不醒的沃克和伤重到看不出生死的玛丽，嘲道：“不愧是伯恩亲自选的接班人，你可真是和你那位教父一样，时时刻刻挂着滴水不漏的虚伪面孔啊。”
　　“哦不对，比起伯恩那张老脸，你这张脸的欺骗性还是更胜一筹。”
　　“以至于让那样冷酷残暴的人，都对你......颇有兴趣。”
　　“阁下在照片中的风姿，也很......潇洒？”梅里奥反讥，没在意皮埃尔最后那句话，“教廷恐怕不会赞同一个犯下淫污罪的人继任新王，虽然有些麻烦，但是阁下的表弟以及再远一些的叔叔，恰好与伯恩教父有过往来。请他们来爱琴一趟，应该不是难事。”
　　“你想说，哪怕沃克和安妮都死了，你也不会选我，是吗？”
　　“梅尔，波吉亚大主教，犯下淫污罪的可不止我一个。”皮埃尔呼出一圈白烟，“你的那个教子——沃尔夫——他......”
　　梅里奥坚冷如冰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
　　“哈哈哈他是个没资格与贵族小姐私通的私生子，”皮埃尔吐出嘴里燃尽的雪茄，“而你那个侄子，小奥利维，他可是年纪轻轻就大有所为啊。”
　　“有一次，我看到他了。”皮埃尔不怀好意道：“你猜，玛丽手上会不会有拍到小奥利维的照片？”
　　“只有与我合作，弄死玛丽他们，你才能保证波吉亚家族安然无恙。”
　　“怎么样主教大人？和我合作吗？”
　　议事厅外的长廊，受伤的内事大臣拉长嗓子叫魂似的哀嚎着，皮肉烧焦后血糊糊的一片。尼森穿过围着的女仆和灰头土脸的士兵，看见由牧师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安妮。
　　她的女仆在窗帘杆倒下时压在她身上，被倒下的火柱压断了半条手臂，强行从火场冲出后才发现整条手臂的皮都被撕下来、粘在了火柱上，此刻躺在地上由牧师照看着，生死不知。安妮除了手掌有几处烫伤外，是倒下火柱附近的人里伤势最轻的了。
　　沃克趴在毛毯上，后背全是血水和烫伤的脓疱，牧师还在处理和皮肉粘连的衣服。而玛丽人事不省地躺在沃克旁边，半张脸被火柱烫没了，与另一半光洁的皮肤对比可怖，宛若恶魔与天使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安诺靠在墙壁上，伸手让牧师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后背的流弹伤还在渗血，但和其他人比起来，这些伤还不致命。
　　嗒嗒的皮鞋声由远及近，皮埃尔用梅里奥的手帕擦去脸上的灰尘，在一众哀嚎的伤员里显得容光焕发。另一侧，把自己藏在伤员里的马希尔被皮埃尔的随从用枪抵着，推到了皮埃尔面前。
　　站在一侧的梅里奥目光平静，在倒地痛苦呻吟的众人脸上扫过，眼底有无法触及的哀伤。戈斯走到梅里奥身旁，借着礼服宽大衣袖的遮掩，握住梅里奥干燥的手心。阳光刺眼，戈斯站在长廊下，身侧的阴影里很温暖。梅里奥眼角余光里，戈斯棕色的头发在日光下呈现出柔软的质感，就像壁橱里燃烧的火焰映亮了松木。
　　令噩梦中昏沉挣扎的人有片刻慰藉。
　　溺水的人总会拼尽全力抓住手里的浮木，纵然是自愿走入黑暗的，触及温暖阳光时还是会本能留恋。
　　逐光是黑夜独行之人的本能。
　　“马希尔先生，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皮埃尔接过随从递来的枪，上膛，“今天的不愉快，就让我们忘记吧。毕竟，玛丽殿下和沃克殿下都还昏迷不醒，现在我们应该为他们祈福，希望他们能在圣主的祝福下早日康复。”
　　“不过，王位空悬已久，我想圣西斯是时候迎来一位新国王了。比如现在，这种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而按照规定，现在我应该是国王位置的不二人选了。”
　　“马希尔先生，这个说法没有任何问题吧？”
　　被人用枪抵住喉咙，马希尔心中冷嘲，自己根本就没得选。
　　“是的，皮埃尔阁下，您对情况的分析很透彻。”
　　“但教廷还在。”安诺扶着墙壁站起来，隔着牧师看向皮埃尔，“安妮公主的伤势不重，我想我们还可以等殿下恢复一些，再做讨论。”
　　“而在此期间，梅里奥阁下仍可以代行最高内政管辖权。”
　　“是吗？我亲爱的朋友。”皮埃尔道。
　　“咳咳。”梅里奥掩唇低咳，声音暗哑，“之前贸然干涉王政，已经是失礼。我的枪伤还没好全，教廷也不愿再因越距和王宫生出嫌隙。”
　　众人沉默，梅里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安诺不知道皮埃尔和梅里奥达成了什么协议。如果沃克没了，安妮继承王位，国王的身后依然是安诺家族，但是现在皮埃尔占据上风，先保住安妮的命要紧。
　　“几位殿下重伤，我想，可以把他们送去教廷救治，潜心信奉的人会得到主的庇护。”梅里奥忽然开口。
　　“主教大人不是伤势未愈吗？”皮埃尔讥讽。
　　“既然皮埃尔阁下要准备加冕仪式，那几位殿下就留在王宫由教廷的士兵照看吧。”马希尔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他内事阁首席的气度。
　　“加冕仪式？”安诺盯着马希尔。
　　“是的，皮埃尔公爵作为王位的合法继承人之一，我代表内事阁，批准为公爵阁下举行的加冕仪式。”
　　“一切，合乎法度和程序。”
　　“加冕仪式将在十天后进行。正如公爵阁下刚才所说，我们应该要看向光明的未来，而眼下的局面需要一位有能力的君主来统领一切。”
　　“皮埃尔阁下是最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