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27、第 27 章 “敢耍老子

　　梅里奥站在议事厅外，双手交叠按在纯金牧杖上，含笑看着议事厅里的众人。
　　“梅里奥阁下。”马希尔说。
　　其他内事大臣起立，侧身对梅里奥行礼。
　　安妮和沃克也紧随其后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示意。
　　梅里奥的视线缓缓移到正对面，和最后才缓慢起身的玛丽对视，“玛丽殿下，又见面了。”
　　“哼。”玛丽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
　　梅里奥不甚在意地浅笑一下，对身后没有动作的公爵和伯爵们颌首，“诸位，入座吧。”
　　落地窗外。
　　钟楼恢弘的整点报时声惊飞胜利广场前的白鸽，群鸽掠过半空，零星几片落羽飘飞落在窗台上。
　　长桌尽头，玛丽看着往左侧首位缓步而来的梅里奥，虚情假意道：“王位悬而未决，王室内阁会议，由我坐在主位上，主教大人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会。”梅里奥在玛丽左手边停下脚步，沃克让出位置。
　　戈斯把黑伞交给男仆，沉默的站在梅里奥身后。对面的马希尔盯着戈斯看了一会儿。
　　“王位更迭，本就是帝国与王室的事情，我作为教廷的代表，也不过是因为王后殿下的盛情邀请，才出席观礼的。”梅里奥笑道：“接下来的事情，诸位不必在意我。”
　　靠近末位、刚刚从暑热中苏醒过来的约克冷笑一下，心想：
　　“没人会相信波吉亚这番话。不过，这个男人倒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他在人前的矜贵形象，从容知礼，把分寸拿捏得让人没有任何可以挑错的漏洞。”
　　“比起他那位中风暴毙的教父，波吉亚这个混蛋凭借他蛊惑人心的完美面孔，在信众中的威望达到了圣西斯教廷有史以来的巅峰。”
　　“虚伪狡诈的血豺！”约克咬牙，“如果不是他当初拒绝给我帮助，我怎么会要......”
　　没有人知道约克的心理活动，在场坐着的皆是圣西斯如今位高权重的人物。一个小伯爵，无人在意。
　　“王后殿下，怎么不落座？”梅里奥优雅地握着白瓷杯把手，疑惑地看向玛丽，询问的姿态似乎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梅里奥越是优雅，玛丽就越是火大：她最是看不惯梅里奥这幅掌控全局的样子，其实背地里也是个肮脏的货色！可偏偏她拿不到任何证据！
　　玛丽用眼神在戈斯身上剜了一刀。
　　她昨天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半点骨头渣子都不剩！她不相信小奥利维有这种手段，那就只剩梅里奥这个私生子教子了。
　　可越是这样，越是证明沃尔夫和小奥利维身上，有能够拿捏波吉亚这个滚蛋的把柄！玛丽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今天这场好戏还很长，她准备了很精彩的东西，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议事厅内久违地坐满了人。
　　长桌左边以梅里奥为首，往下是皮埃尔、安诺和其余公爵；右侧的首位是马希尔，紧接着是沃克和安妮，以及内事阁其余风度翩翩的绅士们。
　　长桌旁边的沙发周围，还或站或坐着一些人。没资格入座的小伯爵们，都只能在后面，却还是在昨天夜里着急忙慌地托了不少关系，才能够入王宫亲眼目睹今天的这场博弈。
　　至于目的嘛，当然是在局势落定后抢先分一杯羹。
　　有一道昏暗不明的视线一直粘在自己身上，戈斯没有理会，他盯着皮埃尔。
　　议事厅内人多燥热、皮埃尔额头的汗一直往下流，于是梅里奥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他。
　　戈斯身后，沃尔夫伯爵复杂地看着自己早年浪荡留下的这个私生子。
　　他和许多贵族年少时一样，与名门小姐成婚之前，在歌女的温柔乡里放纵过一段潇洒的日子。如果戈斯没有成为波吉亚大主教身边最得力的教子，他也只会和所有贵族的私生子一样，只是平民里面默默无名的一员而已。
　　圣西斯罕有私生子认祖归宗的例子，沃尔夫伯爵不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个私生子，戈斯也从未找过这个血缘上父亲的麻烦。除了丽卡儿·沃尔夫、以及她的同样愚蠢的哥哥和母亲时不时找戈斯的不愉快外，戈斯与沃尔夫家族算得上是相安无事。
　　只是此刻，所有人与权利的距离都那么一目了然，饶是沃尔夫伯爵对戈斯无感，此时也不免生出了嫉妒。
　　皮埃尔接过梅里奥的手帕，顿时满面春风，他扶着纯金胸针，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呼一声吹走了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系列的动作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马希尔很给面子地接住了皮埃尔的话题，惊讶道：“喔！如此精美绝伦的胸针，优美的桔梗花与珍珠花蕊融合得恰当好处，真是一件艺术品！”
　　“是吧，我也觉得。不愧是我的老朋友，梅尔你还是这么有品味！”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梅里奥轻笑看向玛丽，“昨天公主殿下代表王室来到教廷，只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情，邀请我来王宫一趟，却没详细说。”
　　“不知道是什么事？”
　　“令人恶心的虚伪！”玛丽愤恨心想。
　　她别过头，看向众人，“诸位，今天邀请大家前来，是因为王位空悬已久，而亲爱的亨利生前一直对他唯一的儿子——沃克，寄予厚望。我认为，沃克是时候接过他父王留下的权杖，成为圣西斯的新王了。”
　　“哈哈哈！”安妮的笑声接着玛丽的话尾响起，“您应该是记错了吧，我怎么记得我亲爱的父王在去世的前天，才刚刚因为沃克在马术课上狼狈摔下马的不雅表现狠狠训斥了他呢？”
　　沃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摔下马的伤疤还在，此刻被安妮提醒，那天险些命丧马蹄下的巨大恐惧再度笼罩过来，他还是有些后怕。
　　王子殿下的沉默显然与默认无异。
　　安诺沉下脸，他实在不敢把安诺家族压在这个外甥身上，更何况一旦沃克登上王位，他背后的玛丽即刻便能摄政，届时安诺更难违背她的要求，而还在家里等他的贝莎，性命难保。
　　先前，安诺被玛丽许诺的摄政大公爵的宏伟蓝图所诱惑，可这个女人的疯狂与偏执让安诺意识到掌权之后，她不会容忍贝莎的存在，而安诺怎么能置他温柔体贴的妻子与一双儿女于不顾？
　　“万一玛丽强行把我扣押在爱琴，无法回到领地的公爵与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有什么分别？”安诺的内心和他的眼神一样，游移不定。
　　“噢安妮，听到你这么说沃克，真是令我痛心。他可是你的哥哥啊！”玛丽伤心道：“他是这么温柔善良，相信他一定能够把他的每一个子民都视为己出，有这样爱民如子的国王，相信圣西斯的人们一定会欢呼雀跃来迎接的！”
　　“至于一点点小毛病，无足轻重。”玛丽挥挥手。
　　“哼。”安妮抬手，看向她身边的马希尔，“尊敬的马希尔先生，你一向是父王身边的得力助手，你怎么看？”
　　“真是令人困恼啊。”马希尔双手握拳抵住下巴，往向对面，“梅里奥阁下也在，您怎么看？”
　　“啊，我吗？”梅里奥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被问到，脸上的诧异未散，“我身为教廷的人，干涉王政不合法规。”
　　“主教大人，当初亨利去世，你带着教廷的士兵闯入王宫，把牧杖和教皇戒指摔在我面前，声称要接管王宫，行使王位空悬时对王宫内政的代理权。那时把我关在房间里接受你教廷的盘问，怀疑我与亨利的死有关，现在又在这里说什么教廷的人无权干涉王政？！”
　　“你这幅样子做给谁看？”玛丽刻薄地笑道：“你的信众们知道他们圣洁的大主教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吗？”
　　空气瞬间凝固。
　　安诺往下，长桌与两侧的人都装作没听见，目光开始往四处飘转。
　　主教出行，教廷的士兵随时随地都要跟从保护。自维恩遇刺身死后，这种保护更是在信众们的极力要求下，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不是议事厅聚集了爱琴现在说得上名号的重要人物，缩在角落的伯爵们一度怀疑梅里奥一声令下，守在外面的教廷士兵就会举枪冲进来，和王宫的士兵干一架，然后他们这些人难免被殃及池鱼，也许就成为不幸因流弹丧命的倒霉鬼了。
　　毕竟这种事情，据传伯恩时期曾经发生过。
　　戈斯的眼神懒懒地在玛丽的脖子上扫过，没说什么。
　　“那天的事确实是失礼，有碍应有的礼数。”梅里奥抱歉地说：“毕竟亨利陛下去世前几日才与我在玫瑰教堂的花圃度过了一段愉快的下午时光，我们相谈甚欢。那天得知陛下轰然去世，实在是被巨大的悲伤冲昏了头脑。”
　　“相信皮埃尔阁下也很为哥哥的去世伤心吧。”梅里奥语气一转，忽然把皮埃尔拉进话题，“说起来，不止安妮殿下和沃克殿下，按照继承法典，皮埃尔阁下也是王位的继承人之一。”
　　“提到哥哥的去世，我真是悲从中来！”皮埃尔夸张地扶额，“如果不是梅尔的关切，和他对亨利身后事的妥善处理，只怕我还要继续为我亲爱的哥哥哀伤好久。”
　　“当时亨利的死，到底是自然的悲剧，还是人为的谋划，还不可知啊！这样的关头，梅尔为保周全，接管了王宫的内政权，我认为是完全合理的！毕竟教廷有自己的军队，可以维持秩序。”皮埃尔意有所指，“如果不是梅尔在亨利去世后即刻派人守在爱琴城门口，我想关于王位的事情，可能早就有结论了。”
　　马希尔听完皮埃尔的话，想到他那支被教廷挡在城门外的千人军队。
　　事实上，在新国王举行加冕仪式、正式接管军队前，在场众人中手握最具威慑力军队的，是教廷，是梅里奥。
　　“诸位先生，你们认为呢？”
　　皮埃尔和马希尔对视。
　　按照圣西斯法律，内事阁全票通过的决议代表了王宫的态度。
　　“哈哈哈，主教大人的良苦用心我们当然能够理解！”安妮身边一个内事大臣开口，“当时事发突然，内事阁甚至来不及反应，多亏梅里奥阁下稳定了局势。”
　　“咳咳。”马希尔瞥了那人一眼，后者知道自己嘴快了，话音戛然而止。
　　“之前的事就先过去吧。”马希尔看向对面，“关于王位继承的事情，我与梅里奥阁下看法一致，认为同样是王位合法继承人之一的皮埃尔阁下，就其年岁沉淀的经验而言，更适合继任王位。”
　　马希尔的话一出，内事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安妮摇着羽毛扇的动作略微停顿，不动声色地瞥了梅里奥一眼，后者脸上的笑容自走进议事厅起，就保持着没有变化的和煦弧度，不增不减，不因任何人的话而有所改变。
　　一瞬间，局势顷刻倾向皮埃尔。
　　玛丽的脸色阴沉。
　　沃克从始至终对今天的王位争论没有任何强烈的意愿，似乎是这场剧烈斗争的局外人。
　　安妮脸色急切，心里却对梅里奥有莫名的信任，
　　“他不会违背昨晚承诺的。”安妮心里明白，因为筹码是莎莉丝夫人在意的东西。
　　“主教大人也这么看？”玛丽盯着梅里奥，“虽然王权与教权两立，但无人不沐浴在圣主的光辉之下，国王自然得是一位潜心信教、关切圣西斯子民的人，主教大人和马希尔先生一样，赞同皮埃尔继任王位吗？”
　　“我一向很赞赏皮埃尔阁下的卓越才识。但我刚刚也说过了，今天我到这里，只是因为玛丽殿下的盛情邀请，毕竟是安妮公主亲自来十字教堂相邀。”
　　“阴险狡诈的血豺！”约克听着，又暗骂道。
　　玛丽看向安诺，后者眼神回避。
　　安诺的举动无疑是往玛丽见到梅里奥之后就竭力压制的心火上泼了盆火油，怒火噌一下燃起，在玛丽阴沉的眼底熊熊跳动。
　　“我有些东西，想请诸位看看！”玛丽拉开靠背椅，接过身后男仆递来的一沓照片，丢在长桌上。
　　“啪。”照片哗啦散开，黑白影像上是赤身裸体交缠的男女。女人身上穿着色情的胸衣，跪在男人膝下埋首，场景变换，而靠在床上满脸享受的人赫然都是同一个——皮埃尔。
　　“！”众人哗然。
　　皮埃尔脸色一沉唰地抽出佩刀，刀光一闪打落照片，随即怒不可遏地挥刀指向末位一脸笑意的约克。
　　“是你这个混蛋！”
　　话音刚落，皮埃尔翻身跳上桌子——茶杯哐啷粉碎——约克愣在原位，皮埃尔淬过血的佩刀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当头劈下。
　　眼见约克就要脑浆迸发、血溅当场，周围的内事大臣也被骤然发难的皮埃尔吓得不敢动弹。
　　“嗖！”
　　一把匕首破空横出，掠过皮埃尔举刀的手臂，插入约克肩膀。约克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下失去坐立的能力，往地上倒去。
　　就在这一瞬间，倒下的身体刚好与皮埃尔劈下的刀错开。
　　梅里奥刚刚收回手，就被戈斯半强硬地拉离席位。
　　“啊！”约克抱头，刚刚坐着的椅子在巨力下四分五裂，他堪堪与死神的镰刀擦肩。肩膀上的匕首在扭动中插得更深，约克一边哀嚎一边蜷缩着躲到长桌下，“救命！救命啊！士兵士兵——！”
　　议事厅外的士兵在室内惨叫声爆发后终于回神，踹开大门冲了进来。
　　教廷的士兵涌到梅里奥身边，持枪戒备着陷入疯狂的皮埃尔。王宫的士兵汇聚到玛丽和安妮身边，剩下一些人拦在发怒的皮埃尔与缩在桌底的约克中间。
　　梅里奥脚下踩着一张照片，他推开拦在身前的戈斯，对被士兵拿枪举着、堵在长桌上的皮埃尔冷喝道：“冷静点！”
　　长桌下的约克被士兵拉出来，头发凌乱裤子底下濡湿一块难看的污渍，玛丽站在王宫士兵身后，盯着皮埃尔的背影犹嫌不够地火上浇油，“我没看错的话，有好几张照片是在你领地的私邸拍的吧，这种时候还不忘记邀请约克伯爵一起，这么好的兄弟怎么现在却要发怒啊？”
　　“闭嘴！”约克不管不顾地往玛丽那边跑，他意识到自己被玛丽当枪使了！
　　“滚开！”皮埃尔挥刀劈开面前一个士兵，他毕竟是在上一代王位继承中啖血吃肉为自己挣得一个公爵位置的人，见过血的刀毫不留情地朝拦路的士兵砍去，瞬间拍瓜似地扫开一条路。
　　“他妈的混蛋约克，你声称被梅里奥打压不满，跑来把教廷的消息卖给我，原来是为了取信之后抓我的把柄！”皮埃尔撕破沉稳的面皮，布满褶皱的眼里露出被耍弄后的嗜血光芒，“老子给你们面子才坐在这里的！”
　　“敢耍老子？！”皮埃尔砍断一个士兵的手，断肢连带着手枪飞到皮埃尔手里，他觑准约克仓皇逃向玛丽的身影。
　　“砰！”
　　枪声响彻议事厅，马希尔的耳膜刺痛，他半躲在沙发后，没料到皮埃尔真的敢在这样的场合开枪。
　　他这是不要命了？！
　　果然，玛丽冷声，“开枪！”
　　得令的士兵即刻将枪口对准冲过来的皮埃尔，“砰砰砰！”一连的扫射在长桌边缘溅起无数火星，皮埃尔果断低头潜入长桌下，匍匐前行。
　　“砰！”一发子弹贴地而行，沃克闷哼一声，裤子上晕开血团，往地上倒去，玛丽见状使劲拽住沃克。
　　倒在地上就死定了！
　　皮埃尔这个疯子，他要直接杀了所有继承人，然后自己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