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罪地》申木叁

26、第 26 章 “我的圣主

　　“嗒。”梅里奥脚步一顿。
　　视线缓缓定在戈斯举伞的右手上，而后目光一转，看向戈斯的左肩。
　　“！”戈斯欲盖弥彰地侧过身，把左肩藏在伞影之下，乖巧道：“日安。”
　　梅里奥抬眸，浓墨色睫毛刀锋似的一斜，眼神平静地在戈斯脸上扫过，一句话也没有说往马车走去。戈斯后背一凉，赶紧跟上。
　　罗恩抱着主教专属的血红色丝绒礼服，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眼神在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上来回转动。“怎么感觉大人和戈斯之间怪怪的？”罗恩嘀咕，但又说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叶尼曼站在十字教堂外，看见三人，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罗恩闻声看去，面露惊喜，“叶尼曼！”
　　戈斯不动声色地看了叶尼曼一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叶尼曼和罗恩互道日安后，欲言又止地转头看向梅里奥，罗恩眨眨眼，拉起妹妹的手把她带到梅里奥面前。
　　“叶尼曼在您慷慨的资助下现在正在神学院读书，我们一直很感谢您的帮助！”罗恩把叶尼曼推到身前，“叶尼曼有些害羞，她和我说一直想当面谢谢您。”
　　马车前的另外三人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为某种纯粹的天真烂漫感慨了一秒钟。
　　“大人。”叶尼曼低声，“或许我能帮上您。”
　　她背对着罗恩，动作很轻地从腰侧布包里拿出一个赠礼常用的珐琅方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珍珠发卡。叶尼曼翻过发卡背面，金属夹子的侧面刻着一个漂亮的名字——沃克。
　　“一个勾引修女的王子断然没有登上王位的资格，除非王后殿下彻底不在乎教廷在帝国的地位，强行要与教律逆着来。我可以当证人，证明沃克触犯了教律，他马上就会失去继承人的资格，只要您同意，我今天就可以......”
　　“叶尼曼。”梅里奥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一份很用心的礼物，你好好收下。”
　　“作践真心的人，将在永夜的流放地终生忏悔，无知的人们啊。”十字教堂里，修士们做早课的颂经声悠扬缥缈。
　　经文无意入耳，似乎有所暗示。
　　“不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玷污自己的灵魂，叶尼曼。”
　　说完，梅里奥垂下眼帘，不再多言探身进了车厢。
　　戈斯站在车下，神色复杂，叶尼曼仍旧执着地握着珐琅方盒。
　　“上来。”
　　梅里奥拉开车窗，半掩的木板露出他平静的双眸，看着戈斯。
　　戈斯上了马车，罗恩替叶尼曼理了下耳边的头发，“早点回去吧，小曼。”
　　“可是大人，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够为您做的了。”叶尼曼望着远去的马车，呢喃道。
　　天空逐渐明亮起来。
　　马车在清晨热闹的大街上缓缓驶过，车厢外人声如潮。
　　车厢内，梅里奥安静地靠在天鹅绒软枕上，闭着眼睛。
　　戈斯的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梅里奥沉静的面容上，外面的喧闹声显得很聒噪，车厢内的宁静仿佛煎熬。
　　他犹豫再三，从侧椅缓慢挪到正中间的地毯上，屈膝跪着，“Padrino。”
　　梅里奥缓慢睁开眼睛，深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戈斯。梅里奥的沉默给戈斯带来巨大压力，他收起獠牙，试探性地握住眼前的手。
　　梅里奥没有拒绝，只是仍旧平静地看着戈斯，然后目光微移，停在戈斯的左肩上。
　　在梅里奥的眼神下，戈斯的手心微微出汗，他喉头发涩，低声又喊了一句，“Padrino。”
　　梅里奥从戈斯手心抽出自己的手，倾下身按在戈斯左肩上，“好玩吗？”
　　冰冷的晚香玉香气若有似无地袭来，梅里奥的声音贴着耳侧，戈斯脖颈的皮肤瞬间就麻了。他倒吸一口气，掐上面前的麂皮腰封，猛地压住梅里奥。
　　梅里奥沉下脸、手肘狠狠劈在戈斯左肩上，后者闷哼一声，梅里奥抽过软枕旁备用的领带，把戈斯的手反扎在身后，然后两人的位置颠倒，梅里奥屈膝压住戈斯随喘息上下起伏的胸口，又问了一遍，“好玩吗？”
　　戈斯侧着头被梅里奥摁在软枕里，鼻尖蹭过软枕散发的干燥香气，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被挑开，梅里奥扯开戈斯的衬衫，露出左肩膀上青紫交加的肿块。
　　梅里奥看着异样肿起、皮下渗出血丝的肩膀，扬起了手——
　　戈斯转过脸，默默闭上眼睛。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戈斯一下睁开眼，梅里奥松开钳住他的力道，起身离开。戈斯本能地捉住梅里奥的手，心跳错乱、大脑来不及反应，只是用力地握住梅里奥的手，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昨晚......”
　　车厢外的街市闹声渐渐弱了下去，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宫快到了。
　　梅里奥任由戈斯握着，缓慢低下头，看着戈斯因为他靠近而放大的琥珀色眼瞳，“今天之后，好好包扎。”说完，梅里奥举起被戈斯握着的手，“放开。”
　　语气平缓，不容拒绝。
　　手下的肌肤是温热的、许久未曾触及的，戈斯心中涌出野兽的贪婪，对这份温度仍有留恋。
　　“知道了。”
　　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戈斯不舍地松手，从软枕上直起身，把扣子系回去。
　　梅里奥坐在一旁，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日光从没有闭合的窗缝射入，照亮梅里奥纯白的礼服衣领，以及隐没在衣领阴影下的、寸寸肌肤。戈斯再度回忆起嘴唇与干燥肌肤相互摩擦时激起的颤栗，他克制而沉稳地把领带上的褶皱一一抚平，然后咔嗒一下扣上衣箱的铜扣。
　　“他是不是知道了？”戈斯心想：“他知道的吧。我在棕榈剧场的事情，我和伊斯亚他们的事情，我做的那些违反教律的事情，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吧。教廷的眼线遍布整个爱琴城，我在梅尔身边这么多年，他一定好好调查过我吧。”
　　梅里奥无声的怒火满足了戈斯心底那份不可言说的期待。
　　他乖巧地整理好凌乱的毛毯。
　　衣箱上下闭合的声响为车厢里的荒唐乐曲画上终止符，海潮拍击的组曲却才刚刚开始，愤怒在潮水下激荡，又被海面的风逼止，而另一种怒火又将被接踵而至的西风点燃。
　　胜利广场的铁花大门从里面缓慢打开，卫兵列队。
　　“Attention——！”
　　卫兵长雄浑的嗓音在空中回荡，卫兵们昂首立正，对慢步走入王宫的众人行注目礼。
　　“大人小心。”罗恩摆好木踏凳。
　　梅里奥走下马车，鸽血宝石戒指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华彩。
　　面前是恢弘的帝国王宫。
　　大开的铁门后是延伸进王宫的大理石砖路，王宫外墙的天使塑像姿态万千，一扇又一扇落地窗后，内部装潢极尽奢靡。
　　圣西斯帝国的王宫，俗世至高无上的王权就在其间。
　　四方蜂拥，趋之若鹜。
　　梅里奥在心底自嘲：“这场腥臭卑劣的战争里，我亦在其中玩弄权术，和所有人一样，不清不白，沾了一身脏臭。”
　　华贵奢靡的主教礼袍下，心脏处的伤口隐隐作痛。溺水的窒息感在自我唾弃中化为如有实质的冰冷痛感，虽在阳光下，却似回到了圣山冰湖的行刑地。
　　梅里奥一阵恍惚。
　　“怎么了？”戈斯见梅里奥站在原地不动，撑伞的手微斜。
　　梅里奥看着戈斯，后者眼里是全无保留的纯粹爱恋，在梅里奥沉寂的眼底照出一小簇温暖的琥珀色亮光。就是这样的眼神，千百次引他走出长夜。
　　“噢，老朋友！”皮埃尔热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真高兴见到你！你还是这么优雅从容，和你待在一起真是像沐浴在林间清风一样，让人愉悦啊！”
　　皮埃尔人还没走下马车，招呼声就迫不及待先到了。
　　他有意无意彰显着自己与梅里奥的亲密关系。
　　尼森的马车在皮埃尔后面，他朝紧随其后到达的安诺道了声“日安”，然后走到梅里奥身后站定。
　　皮埃尔走过来，右肩别着耀蓝色的族徽，流苏金线在行动间前后摇晃。
　　此外，他胸前还戴着一枚格格不入的金色胸针，形状柔美的桔梗花与他硬朗的面容并不匹配。
　　皮埃尔走过来，站在梅里奥身侧，拨弄了一下胸针，“尼森肯定没能好好传达你的意思——我的老朋友——你我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专门派人来送一份歉礼吗？哈哈哈实在是太见外了。”
　　“不过收到你的礼物，真是让人开心，让这个晦气的早晨也显得明朗了不少。”皮埃尔说这，有意无意地把闪亮的胸针转向安诺那边，“嘿老兄，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妙。”
　　安诺的姿态仍旧如往常般沉稳从容，彰显着几代公爵世家的气派，紧绷的脖颈却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妙。
　　梅里奥眼神微动，在安诺的脸上转了一圈，朝安诺伸出手，“上次见贝莎夫人还是两年前，她怎么样了？我听她说自己不习惯安诺城堡夜晚的阴寒，去年搬到另外的庄园去了，还寄了紫罗兰花圃的照片给我。”
　　安诺伸手，与梅里奥轻握了一下，提起自己的夫人，眼角不自觉溢出些许笑意，旋即被忽然想到的某些东西激怒，脸色又阴沉了下去，他笑道：“贝莎一直很怀念当年在神学院的时光，经常和我回忆起神学院的事情。不过，与主教大人一直有信件往来倒是我不知道的。”
　　昨天夜里，玛丽派人来安诺的私邸，请安诺前去夜会。这种邀请让安诺觉得自己这个妹妹离彻底失心疯已经不远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她怎么敢在不正当的时间和不恰当的地点与自己发生关系？！
　　安诺拒绝了，于是收到了玛丽的怒火，以及一包装在贝莎著名信封里的纸灰。
　　戈斯站在梅里奥身边，瞥见安诺眼底的愤怒，想到之前他让大卫去查的事——
　　“我靠戈斯我和你说，你绝对想不到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大卫砸砸嘴，“是玛丽·安诺！”
　　“而且她离开的地方，就是她哥哥在爱琴暂住的私宅！”
　　“我的圣主啊！”报童坐在板凳上，目瞪口呆，“他们这是乱/伦啊？！”
　　梅里奥笑了一下，拉回了戈斯的注意力。
　　“往来是有的，但贝莎顾及那些姑嫂之间的关系，不太愿意和爱琴的人有接触。“梅里奥轻笑，”与我的来往，也就是每年教历元日前后的一两次吧，公爵大人不用紧张。“
　　梅里奥似是调侃，言语之外的意思却让安诺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安诺家族与波吉亚家族世代都只是礼节上的往来，没有深交。由于玛丽的立场，我们与梅里奥之间更加谈不上友善。亨利还没死的时候，互相冷嘲热讽也是常有的事。”安诺估摸不准梅里奥的心思，“他现在把自己和贝莎那点不足轻重的往来情分拎到台面上，是说给谁听呢？”
　　安诺不动声色扫视围在梅里奥身边的人。
　　今天众人聚集于此，为的是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难道说他知道了什么？！”安诺瞬间寒毛直立，“他在暗示我，他已经知道我和玛丽之间的事了吗？他要告诉贝莎？还是他要在待会儿的会议上揭发我？！”
　　“不可能、不可能，他没有证据。对！他不可能有证据......但是万一玛丽最近来得太频繁，这个疯女人又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被梅里奥发现异常了呢？”
　　安诺不敢想，后背被冷汗浸湿。
　　胜利广场上。
　　梅里奥含笑与众人寒暄，一点都不着急进入王宫。波吉亚大主教还在外面，在场的公爵和伯爵们也不好先行动作，于是这样谈笑风生的和谐场面还在继续。
　　议事厅内。
　　玛丽坐在长桌尽头，盯着金线绣布上的立式时钟，眼神逐渐不耐烦。
　　随着指针一圈又一圈在表盘上转过，心中喧腾的气势渐渐消退，被怠慢的怒火逼迫理智退位，逐渐在脑海中占据上风。
　　沃克坐在一边，感受到来自母后的不悦，招来一个男仆低声询问，“舅舅和主教大人还没到吗？”
　　男仆不敢看玛丽扫过来的锐利眼神，弯着腰小声道：“早就已经到了。”
　　“为什么不进来？”沃克不解。
　　“可能是很久没见了，”男仆艰难道：“主教大人和其他老爷们在广场前聊天......”
　　长桌另一头、议事厅浮夸的镀金大门外，马希尔单手拿着燕尾毡帽款款而来，身后是其余内事大臣。议事厅内空荡荡的，只有玛丽和沃克在场，马希尔愣神的片刻，大门侧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袭鱼尾长裙的安妮摇着羽毛扇，不慌不忙地姗姗来迟。
　　“公主殿下。”马希尔站在议事厅外，对安妮微微欠身。
　　“马希尔先生，日安。”
　　议事厅内，不满的低气压还在蔓延，安妮和马希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留在议事厅外，热聊起来。
　　胜利广场外，薄汗悄悄浸湿了皮埃尔的后领，他觑了旁边围着的人群一眼：拿着手帕默默擦汗的人不在少数。
　　梅里奥站在人群中间，身边的戈斯撑着伞纹丝不动，平稳的伞面在大理石板上打落椭圆形阴影，让其余在逐渐强烈日光下热得冒汗的伯爵和公爵们眼热。
　　几个伯爵里，身材壮硕的约克率先被热得受不了，他头昏脑胀，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摆锤，在原地摇晃几下后两眼发晕扑通倒在地上。
　　“！”
　　“约克老兄！”
　　周围的伯爵们赶紧围上去，不远处的家仆们更是拔腿往这边跑，皮埃尔见机打断了梅里奥和某位公爵的热聊，“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进去吧。”
　　“噢！”梅里奥恍然大悟般，眼神看向周围，“抱歉诸位，怎么把这么重要的时间给忘了！我们进去吧。”
　　“呵呵。”皮埃尔和其余几个公爵连连摆手，“那里的话？和您的聊天真是如沐春风啊哈哈哈。”
　　梅里奥走在前面，其余人纷纷跟随，议事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男仆看见胜利广场外的人终于往王宫里来了，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松下，转身对坐在长桌两侧的大人物们僵笑，“主教大人和诸位老爷们已经来了。”
　　“呵。”马希尔长桌右边落座，笑着啜饮一口红茶。
　　沃克腰身板正，直挺挺地坐在靠背椅里，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张攥拳。
　　安妮半靠着椅背，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慢悠悠捋着羽毛扇。
　　远处，梅里奥的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
　　玛丽扬起下巴，神色冷锐地盯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冲身边一个男仆打了个手势，“茶叶没味了。”男仆会意，端起空了的茶壶低声道：“几位殿下，我去换上新的茶叶。”
　　沃克点点头。
　　安妮没有理会。
　　男仆与梅里奥擦肩而过，而后步伐匆匆地离开了。戈斯把黑伞递给议事厅外的教廷士兵，忽然扭头，目光思索地看着刚才那个男仆消失在玫瑰花园的背影。
　　“诸位殿下，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