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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身为大 ...

  •   染血的白布搭在鎏金水盆上,尼森一只手绑着纱布吊在胸前,能够活动的另一只手揭起珐琅圆盖,挖了一大勺香粉,倒入熏炉。霎时,浓郁的冷杉沉木香无声无息压下空气中飘散的血气。
      “哼。”
      尼森快意地瞥了戈斯一眼,后者被梅里奥一声命令罚站似的站在角落,左脸红肿,是被梅里奥扇的。
      “嘶。”尼森后脑勺还钝痛着,看着戈斯心想:“刚才他是真的能把我摔在墙上砸死的......这个人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只有梅里奥大人,他只在乎梅里奥大人。”尼森对戈斯的忠诚表示欣赏,但以下犯上必须受到惩罚!
      他记起自己刚才从剧痛之中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的事情。
      “松开。”梅里奥盯着戈斯,他双肩被戈斯死死摁着。
      “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戈斯坚持,“弥撒的事情,换个人领着牧杖代行就是了。”
      “咳咳。”墙角,尼森咳出口血沫挣扎着直起身来。
      “我说松手。”尼森听见梅里奥对戈斯的警告。
      “你必须好好休息。”戈斯执意不松手,就这样看着梅里奥。
      “啪!”尼森站起来,就看见梅里奥毫不留情地扇了戈斯一巴掌,力道之大把这头野兽似的豹崽子掀翻在地。戈斯砰地摔在地上,脑袋砸到凳脚磕出一声巨响。
      尼森回过神来,瞟了角落的戈斯一眼心里嗤笑。
      然后他看向梅里奥,眼底瞬间升起无限的敬意与臣服。
      “我就知道!伯恩教皇绝不会看错人!梅里奥大人是有着坚强意志的人,区区的伤怎么能够使我们屈服?!通往神圣之门的道路何其狭窄幽暗,被风吹打一下就蔫死的娇花如何能够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角落里,戈斯嘴角裂出豁口,渗着血珠。
      “没事吧。”唐吉递过来一块手帕,戈斯摇头,拭去嘴角血迹的时候不动声色看了尼森一眼,看见后者眼底的狂热崇拜后,勾起一个蔑笑。
      “圣魂节是稳固教众的重要机会,必须牢牢把握,不能退让!相信梅里奥大人也明白,因此重重处罚了忤逆的戈斯,却并没有任何处罚我的意思。”尼森在心中暗暗想到,“想来大人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巨大的落地窗前。
      梅里奥站着,看见教堂外山海般的教众:灰袍在日光下折射出青色的暗光,像是幽林里徘徊不散的薄雾。他上身赤裸着,露出柔韧的腰身和分明的腹肌,受伤的左腿没办法使劲,只能虚虚点地,身前身后五个人在为他穿戴着弥撒时的礼服。
      羊肠线艰难维持着尚未结痂又重新撕裂的伤口,牧师用干净的纱布重新把枪伤包扎好,梅里奥张开双臂,一左一右的修士为他穿上主教专属的暗红色外袍,金线在血红外袍上绣出大朵大朵玫瑰花,将梅里奥的脸色衬得更加冰白。
      尼森正要递上白绸手套,梅里奥转身,挥了挥手,“退下。”
      “是。”
      牧师不敢多言,转身退出起居室,尼森把银托盘轻轻放在长桌上,轻声提醒,“仪式两刻钟后开始,我们在外面等您。”
      门被小心关上,梅里奥靠在长桌上,单手后撑,受伤的左腿微屈,对低着头站在角落的戈斯道:“过来。”戈斯抬起头,瞅了梅里奥一眼,没有动。
      梅里奥轻笑一下,抬腿往戈斯那边走,下一瞬身形摇晃一下就要跌倒,余光里黑影闪过,梅里奥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戈斯皱着眉、满脸担忧地看着梅里奥左腿的伤口。
      “这就委屈上了?”梅里奥在戈斯搀扶下重新站稳,“疼吗?”轻轻抚着戈斯的脸。
      “一次弥撒而已。”戈斯说。
      他们算个屁?!那些人、你的信众们,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甚至不惜自残也要去见他们?
      戈斯不甘心,他的嫉妒在心底发酵,但他没有说出口。
      看见戈斯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梅里奥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尼森有些话说得没错。”
      “什么?”戈斯说。
      “我是他们的信仰在人世间的化身。”梅里奥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模糊的教众们,“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虚假的美梦破碎前,再让他们相信一回吧。”
      “这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动力。”
      而我终会受到审判的......梅里奥眼底浮现出清醒的痛苦,浮光掠影后又消失不见。
      “随我出去吧。”
      梅里奥拉开房门,尼森递上纯金牧杖。
      玫瑰十字教堂的铁门徐徐打开,教众先是无声凝望着,而后爆发出巨大喊声。
      “Borgia——!”
      “Cardinal Borgia——!”
      绣花地毯铺展而出,梅里奥拄着象征着教皇权威的纯金牧杖,非常缓慢地走出来。
      戈斯举着黑伞,跟在一臂之外,看见忍痛的冷汗从梅里奥额间滑下,梅里奥衔着温和浅笑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信众们炽烈真挚的眼神映在梅里奥翡翠色的眼睛里,仿若日光底下的树梢往深林翠湖洒落了细碎光斑。
      圣魂节之后。
      圣西斯教廷出乎意料地陷入了长达十日的平静,礼堂仍旧向教众日常开放,淡淡的玫瑰馥郁如往常一样唤醒内心久违的宁静。
      圣魂节三天后,教廷贴出讣告:维恩主教年事已高,突然病发去世。而波吉亚大主教在圣魂节之后就没再露面,据说在颂经堂中为维恩主教抄写祈福经。
      人们对这位陌生主教的离世表现出礼貌的哀伤,对那夜枪袭的事情毫无觉察。
      而那个潜逃在外的凶手,至今没有寻到下落。
      “波吉亚,你需要对那夜的事做一个交代。”维恩派的几个机枢站在梅里奥卧房里,质问道。
      梅里奥靠在软枕上,卷起手上的羊皮纸递给唐吉,语气平缓,“我已吩咐教廷护卫队,全力缉拿凶手,对于维恩的离世,我也很遗憾。”
      “哼!唐吉队长对我们波吉亚大主教忠心耿耿,就算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也未必会如实告诉我们。”
      “凶手目前仍潜逃在外是我们失职。”唐吉说:“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法,或者得力人手,请务必给予我们一些慷慨的帮助。”
      “但如果只是嘴上说一说,就请您别添乱了。”唐吉得体道。
      “哼。”被唐吉堵得说不出话的主教愤愤挥袖。
      “别装了。”另一名机枢淡声,“那天洗礼池就只有你和维恩,还有你的那个私生子教子,如果所谓凶手只是你凭空捏造的,那你就是杀死维恩的凶手!”
      “这话是什么意思?”中立派的机枢窃声。
      “波吉亚,你完全有动机!因为维恩主教回来威胁到伯恩留给你的教皇位置了,所以你就杀了他!”
      “诸位。”梅里奥双手优雅交叠在天鹅绒软褥上,虽然坐在床上,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我需要澄清两点,第一,凶手是赶来的护卫队发现的,并非我自己捏造;第二,我从不认为我的东西能被人随便抢走。”
      “诸位如果不相信,也可以试试。”
      “至于凶手,刚才唐吉说的我完全同意,你们如果有更得力聪明的护卫,大可以自己去查。洗礼池十日前就封锁了,想必凶手留下的线索还在。”
      “不过空口无凭污蔑主教,是什么罪名,诸位与我都是教廷的人,应该很清楚。”
      梅里奥扫了众人一眼,忽然一笑。
      “伯恩教父已经离去了,诸位不必害怕。”梅里奥语气带笑,几位机枢却觉得后背发凉。
      “波吉亚!”一人咬牙,“维恩是你的老师,你下手时内心就没有愧疚吗?!你怎么下得去手!你这个屠夫!侩子手!”
      “恕我直言,你似乎是老得有些糊涂了,分不清事实与自己的臆想。”梅里奥淡淡地笑着,“我说了,我对维恩的离世抱以非常深沉的遗憾,教廷将以最高规格的礼仪为他追悼。”
      “然而,”梅里奥声音冷下来,“将没有证据的事情随意乱说,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的神志是否还能够担任机枢主教一职。你知道的,最近神学院和教廷都有不少杰出的修士,一直等待着一个表现自己对主忠诚的机会。”
      “你是在威胁我?梅里奥。”
      “并不是威胁。”
      “威胁往往带有说话人自高自大、以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来恐吓对方的嫌疑。”梅里奥转了转手上的鸽血宝石戒指,“我身为大主教,有权提起对你任职能力的考察。”
      “考察的指标和全过程都将公开接受全教廷的监督,至于能否通过,我想你应该有答案。”
      “你!”面对梅里奥无能为力的那个机枢主教脸上青筋暴起。
      “唐吉,送客。”梅里奥淡言。
      罗恩抱着新鲜的玫瑰花从画廊对面走过来,与几名机枢主教擦肩时侧身鞠躬,“日安,诸位大人。”被怒气充斥而无能为力的憋屈,驱使主教们对这个无辜的男仆发出一声冷讥,“别挡路!”
      “?”罗恩茫然抬头,看着机枢主教们离去的背影疑惑地皱起眉,忽然想起手上的花,赶紧转身匆匆走进梅里奥的卧房。
      “大人,”尼森把一卷羊皮纸递过去,“刻在维恩主教墓碑上的箴言,您选好了吗?”尼森手上的羊皮卷是教会神父们各自写好的一份韵文,交给梅里奥过目并挑选。
      “我亲自写。”梅里奥捏住眉心,似乎体力不支有些倦色,“今天还有什么事?”
      波吉亚主教受伤的消息在爱琴古城上层贵族间小范围流传着,毕竟上层贵族的弥撒牧事不可能由一个小神父担任,而梅里奥又无法出面,于是只能以受伤为由推辞了。
      至于受的是什么伤,密而不谈。
      罗恩抱着花走到床边,把新鲜玫瑰插进珐琅方瓶。
      “这就是大人资助去神学院那个修女的哥哥?”尼森瞅着罗恩,心中思索着:
      “几天前迫于无奈,教廷只能坦白梅里奥大人在圣魂节前夜受伤的事,贵族老爷们纷纷要来探望,其中就包括有奥利维公爵。”尼森还记得自己告诉等在教堂外的奥利维公爵,大人不见他时,奥利维公爵难看的脸色。
      “不过终究还是血亲。”尼森心中感慨,“奥利维公爵离开后就把罗恩送来教廷,说是在古堡的时候一直是罗恩照顾大人起居的,希望大人的伤能够快点好。”
      只有梅里奥知道,罗恩的到来,背后是奥利维那点不值钱的愧疚。
      “罗恩,给我倒杯水。”梅里奥看了罗恩一眼。
      后者知道梅里奥和尼森有自己不方便听的事要商量,立刻会意,走到卧室另一侧的茶橱。
      “您的伤口......”尼森犹豫,就看见梅里奥看向他。
      “枪,您是否处理掉了?”
      两人对视,眼神交换后,尼森知道了自己猜测的答案。
      梅里奥撩起眼皮,眼尾烟墨似的眼线锋利逼人,“我做事一向不留后患。”
      尼森松了一口气,小声道:
      “这几天我看见维恩派的主教们派人在洗礼池附近搜素,一直提心吊胆。”
      “那天我帮牧师处理您的伤口,看见枪伤形状的时候我就在猜,是不是您......”尼森隐晦道:“您真是睿智果断!”
      伯恩陛下选中的人怎么可能会被维恩威胁?!尼森激动。
      “我一直担心那把枪被人发现。幸好,大人您处理得很干净。”
      尼森夜里亲自去搜过了,以防留下什么痕迹,但是什么都没有。
      “既然我什么证据都没找到,那些人也一定什么都找不到。”尼森心想。
      此时,梅里奥眼底无情的冷意,与当年尼森在伯恩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心潮澎湃,宛若被人下蛊了一样,尼森忽然跪倒,双手伏地,声音颤抖,“为我先前的不忠与怀疑忏悔,我尊敬的大人啊,恳请您原谅我的无知。”
      “尼森。”梅里奥声音很柔和,“不要惧怕迷失方向,跟随牧杖,它会指引你走向归路。”
      “是。”尼森双手捧住梅里奥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轻叩前额,语气无比虔诚,“我将一直向您奉献我的忠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起来吧。”梅里奥缓声,“玛丽最近怎么样了?”
      尼森一愣,当即又要跪下,“最近大人伤重,我疏忽了对玛丽殿下的监......关切”瞥见罗恩端着茶托走过来,尼森即刻改口,“我立刻吩咐下去。”而后躬身退出房间外。
      红茶在瓷杯里散发出浅淡花香,梅里奥握着鸢尾花杯柄,侧眸看向罗恩,“叶尼曼最近怎么样了?”
      提起妹妹,罗恩一向绵软的眼神里跳动出骄傲的闪光,“她在神学院的功课做得很好,最近经常进王宫为玛丽殿下和沃克殿下吟诵牧歌。”
      听见这句话,梅里奥目光幽微地暗了一瞬,然后这点变化自然是罗恩注意不到的。
      王宫。
      同一时间,停在胜利广场觅食的白鸽往前探的动作一顿,凸起的眼球映出面前走入王宫的一列修女,白色长裙随着轻快的脚步扬起。
      叶尼曼抱着《玫瑰经》走在最前面,面容平静。
      穿过浮夸华丽的画廊,被浓得喘不过气的腐香熏得皱了皱鼻尖,叶尼曼和其他修女停在玫瑰花圃前,花园里沃克王子和玛丽王后坐着,前者一见到叶尼曼顷刻激动站起,而后在玛丽疑惑的视线下,欲盖弥彰地摘了一朵红玫瑰,笑着递给玛丽,“送您。”
      玛丽笑着捻起玫瑰花枝,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缓缓拂过娇美花苞,而后一把揪下花头,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沃克,其实我很讨厌这片玫瑰花圃。”
      “因为这是亨利栽给别的女人的,你明白吗?”玛丽的笑容很慈爱,仿佛看着弱智懵懂的婴儿,而她注视着的对象实际已经快满二十岁了。
      “对不起,母后。”沃克犯了错,怯怯低下头,似乎又因为旁侧喜欢的修女的注视,觉得难堪而红了脸。
      “行了。”玛丽扫兴地说,推开茶杯,“我今天有别的安排,你一个人要是无聊,可以去找安妮。”说完,玛丽脸上带着点微妙的期待,一边整理自己的妆容,一边往外走去。
      叶尼曼看着玛丽离开,王后殿下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好像一块巨大的蛋糕。
      亨利的丧礼一过,她立刻以“我们要向前看、走向光明”为题,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紧接着一夜之间所有黑布都被扯下,王宫又恢复成之前那个极尽浮夸奢华的样子。
      仿佛是为了改换之前连穿数日黑裙的低沉,玛丽着意挑选了一条鹅黄色的华丽宫裙,与她用水晶发冠高高盘起的金发交相辉映,根本不似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夫人,浑身散发着少女般明艳的气质,像是万顷花田中最招展的那朵郁金香。
      叶尼曼脸上是温婉的笑,眼底却淡漠。
      她知道自己每次进王宫的目的。
      沃克对她的喜欢日渐增多,叶尼曼很感谢沃克的愚蠢,这让她少费了很多事。
      沃克拉开椅子重新坐回去,双手看似优雅地放在腿上,实则面对着叶尼曼,后背僵硬,脑子已经被浆糊灌满无法思考。
      修女们吟诵的牧曲暂时告一段落,女仆为前来为王子颂诗的修女们送上茶水和点心,修女们在不远处围着长桌坐下,不少眼睛偷偷往沃克这边看。
      叶尼曼是这些修女们中年纪最小的,也是唯一平民出身的,不过并没有像一般民间故事里面那样,成为被欺负的可怜姑娘,反而很被周围年长些的修女喜爱。此时,一个长发梳成发髻盘在后脑的修女搡了叶尼曼肩膀一下,巧笑道:
      “王子殿下好像是在看你呢。”
      “没有吧。”叶尼曼微微一笑,往沃克那边看了一眼,后者立刻心虚转回头,耳朵肉眼可见一下子红透了。
      “我听说王子殿下也经常出入棕榈剧场。”一名年长的修女替叶尼曼担心,“棕榈剧场都是些什么人啊,沃克殿下和那些人厮混这么久,怎么会这么纯情?”修女看沃克一眼,“脸还红了,会不会是想故意引诱小曼啊。”
      “这些贵族都没安什么好心!”
      “神学院的修女之前也有为了真爱和贵族私奔的,最后被抓回来处死了。”修女哀恨,“可恨的是,唆使她们的贵族却平安无事,后来又娶了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做夫人。”
      叶尼曼挽着她的手,摇摇头,“我对他没有兴趣。”
      “对了,这几次进王宫,怎么都没有看见安妮公主?”叶尼曼转移话题。
      “是了。”“怎么不见安妮殿下?”“奇怪......”
      一名修女悄悄凑过来,“你们没听说过吗?据说玛丽殿下不太喜欢带公主殿下出来。”
      “为什么?”
      那名透露皇家秘辛的修女一脸不可说的高深莫测。
      叶尼曼喝了一口红茶,暗忖:估计是怕和安妮公主站在一起,本就不太机灵的沃克显得更加痴呆吧。
      等了一会,沃克的脸更红了,他不敢再偷看叶尼曼,招来一个男仆,“安妮呢?她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起喝个下午茶吧。”
      “是。”男仆应声,去请安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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