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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解开心结 解开锦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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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平回江州的官道上,马车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崔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昨夜的一切像一场大梦,她走进林永忠房间之前是一个样,走出来之后又是另一个样,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可横亘在她心里二十年的那座山已经整个翻了个个儿。
狄仁杰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崔璟:“元朗,你一个人在江州,叔父不在身边,有什么事就找你两位师叔,不要见外。”他又转头看向温开和林永忠,“你们两个,替我好好照看元朗,莫要让他受了委屈。”温开应了声是,说回去就把江州城里最有名的饭店给她指出来,算是照应过了。李元芳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温大人这照应也太省钱了些,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回到江州城时已近未时。进了司马府,崔璟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坐在正堂里。案上堆着积下来的公文,她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短短一夜,她得到的消息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的都要多,也更复杂。
林永忠的遭遇让她十分同情。满门被害,九死一生,隐姓埋名二十年,从一个世家子弟变成乡野村夫,再从乡野村夫一步步爬回官场,其间吃的苦受的罪,不是亲历者大约永远无法体会。可有些事情她同情他,却不认同他。
她想起昨夜那个坐在回廊里的少女,那张忧郁的脸一直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裹在襁褓里被人抱着跳进冰冷的江水逃命,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仇恨,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祖母在那一夜被人砍倒在船板上,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复仇将要付出一切。她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是谁把这些仇恨一点点灌输给她的呢。崔璟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自小立志报仇,可这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想着把叔父一家拉下水来帮她,更没有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替她承担风险。报仇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女扮男装,可以如履薄冰地走在刀刃上,可她没有资格拿别人的命运去赌,哪怕是自己的亲人。林永忠不一样,他把自己的女儿送了出去,那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报仇是有方法的。你可以把自己燃成一支火把,但你没有权力把别人的房子也点着,尤其那个人还毫无选择。
锦娘就是那个毫无选择的人。
林永忠说他从小告诉锦娘,你姓薛,你要报仇。崔璟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一个被仇恨吞噬了的人,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女儿是他唯一的骨肉,也是他唯一能抓得住的同盟。可锦娘从小就被灌了一脑子的仇恨,她没有说不的权利,她甚至没有机会问一句“我能不能不报仇”。等到她终于长大了,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委身于仇人、忍辱负重偷盗密信,这些看起来是她自愿的,可那自愿底下是她父亲二十年如一日的灌输和期待,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愿可言。
崔璟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她要帮帮锦娘,开导开导那个姑娘。她自己这辈子大约是不会有机会做一个普通的女子了,可她至少可以试着让锦娘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
此后的日子,崔璟没有食言。每逢休沐,崔璟便早早地套了马车往五平去,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温开和林永忠一道。到了狄宅,她先在正堂给狄仁杰请安,然后听狄仁杰说话。狄仁杰讲的东西很杂,有时候是说一桩旧案的来龙去脉,有时候是点评朝中某位大臣的为官之道,有时候只是闲闲地讲起做地方官时的风土人情。可不管是正经的教诲还是闲散的絮叨,崔璟都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狄仁杰也耐心地给她讲。有一回狄仁杰说起当年在大理寺时的一桩案子,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笑着对她说:“元朗,你在刑部待了几年,你来断断这个案子。”崔璟便正襟危坐,一条一条地分析,说到最后狄公捻着胡子点头,说你这个徒孙我没白收,转头又对李元芳说元芳你看看人家。李元芳在一边坐着,也不恼,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去的次数多了,崔璟也常见到如燕和锦娘。如燕是个爽利性子,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待人接物也极为周到。崔璟头一回去后院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如燕便笑着说“崔大人不用如此紧张,我叔父的学生多得能排到城门口,你要是每个都像今天这样拘谨一遭,怕是拘谨不过来”,一句话就把崔璟逗笑了。几次往来之后,三人也渐渐熟络了,如燕也不再一口一个“崔大人”,而是跟着狄公叫她“元朗”,崔璟也是直接喊她“如燕”。
从如燕嘴里,崔璟听到了许多从卷宗上看不到的东西。如燕跟在她叔父身边的这几年,狄公经手的那些大案,有的她不光是知情者,甚至还是亲历者。她说起蛇灵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些刀光剑影背后的恩怨情仇,远不是卷宗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能写尽的。崔璟听得很仔细,偶尔问几句细节,如燕便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可崔璟最关心的,还是锦娘。
如燕跟锦娘住在一个院里,朝夕相处,对她的事情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有一回如燕正与崔璟闲聊,说到锦娘,如燕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锦娘为什么总是郁郁不乐?”崔璟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摇了摇头。如燕叹了一口气,“她老觉得自己做了一堆无用功,还害死了她的养父。其实那怎么能怪她呢,是那些恶人太坏了。”崔璟追问了几句,如燕便把锦娘在小蒲村认了吴四做养父,锦娘被掳去平南侯府后吴四去县衙告状却反被侯府管家杜二打死的事说了,语气里满是唏嘘。如燕看了崔璟一眼又说:“她不是后悔报仇,她是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到头来全白费了。她在小蒲村的两年,吴四对她很好,拿她当亲闺女疼,可因为他们的复仇却把无辜的吴四牵扯了进来。吴四死了,她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吴四,再加上密信偷出来也没派上用场,她就钻进了牛角尖里,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白白牺牲了身子,白白害死了人。”
崔璟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想,这个结,总得有人来解才行。
又到了一个休沐日。崔璟到了狄宅之后先去了正堂,狄春告诉她老爷不在,她便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院。进了院子,只见如燕正蹲在廊下给一盆兰草松土,锦娘坐在栏杆边,手里拿了一本书,却没在看,只是拿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
如燕见崔璟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招呼道:“元朗来了,今天叔父不在,你来听谁的教诲?”崔璟笑着回了句“不听教诲,来蹭饭行不行”,如燕便说那我去厨房让多加两个菜,说着便朝她挤了挤眼,转身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崔璟和锦娘两个人。崔璟在心里默默地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走过去,在距离锦娘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锦娘,我有话想跟你说。”锦娘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我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二十年前黄国公案,我外祖满门受牵连。自此我从八岁起就立志要扳倒仇人,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整整二十年,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崔璟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可到头来呢?我还没出手,仇人已经死了。我的仇是被别人报的,我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要论做无用功,我这二十年的努力,算不算无用功?”
锦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一样的。你们男子报仇,手段多的是。你可以考功名,可以做官,可以正大光明地搜集证据,可以用律法去制裁仇人。就算失败了,大不了丢官罢职,最坏也不过是一死。可女子不一样。”她攥紧了手里的书,“女子什么都没有。要靠近仇人,要获取他的信任,除了拿自己的身子这种惊世骇俗的方法去换,还能有什么法子?我付出了那样的代价,结果到头来,还是无用功,还害死了对我好的养父。那种感觉……大人你大约是不会懂的。”
崔璟听得心里一阵酸涩。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说起来,我们初见的时候,你才刚满月,什么都还不记得。”
锦娘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眼里带着不解。崔璟没有解释,只是忽然往前又走了两步。锦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微微仰了仰身子,有些慌乱地说:“崔大人,你……”
崔璟眼疾手快,一把捉住锦娘的手腕,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锦娘的手触到了喉结的位置,那里平坦而柔软,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棱角。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手又在崔璟的喉咙上摸了两下,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然后猛地缩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崔璟将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替我保密。”
锦娘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上下打量了崔璟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崔璟任由她打量,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才继续说道:“要论惊世骇俗,我这样的是不是更惊世骇俗?”崔璟知道,眼前这个思维钻入牛角尖的姑娘,光靠言语是劝不通的,需要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惊世骇俗的事。
崔璟在锦娘身边坐下来,“你方才说,男子报仇手段多,女子只能拿身子去换。你说的没错,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么不公平,所以,于我而言,我只能以这种方法来复仇。”她歪了歪头看着锦娘,“你我都可以算是那场祸事的受害者,你方才还说我大约不会懂你的感觉,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我能不能懂你呢?”
锦娘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了红。
“再说无用功,”崔璟的语气放得更缓了,“你说你的牺牲全都白费了,可你想想,你盗出那封密信虽然没取得原有的效果,可它被盗出来的消息传出去了没有?若非如此,另一伙势力又怎会血洗侯府,你爹又怎会有手刃仇人的机会?”她看着锦娘的眼睛,“手刃仇人,这可是一大快事,要我说,你厥功至伟。”
锦娘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崔璟见她情绪松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便顺势又添了一把火。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不瞒你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那平南侯好男色,说不准你父亲就亲自上了,也不用你受这份罪。”
锦娘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跟着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又哭又笑地看着崔璟,但肉眼可见的,她眼里的那些阴霾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崔璟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如燕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正要进院子,就看到了崔璟拿帕子给锦娘擦眼泪的画面,两人挨得极近。如燕的脚步猛地一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她抿嘴一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