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开雾散 得知当年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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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璟迈步进了房门，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桌上搁着一盏烛灯，蜡烛已经烧下去半截，显然已经点了很久，床上被褥纹丝未动，她心里有了数，林永忠恐怕与自己一样睡不着。崔璟回身把门掩上，她没有坐，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林永忠。林永忠也没有坐，两个人隔着桌子，谁都没有先开口。烛灯的火苗渐渐稳住了，昏黄的光把林永忠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脸上有慌乱，有躲闪，好似还有一点释然。
崔璟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林师叔，不，或许我该叫你薛叔叔。”她顿了顿，“看你这反应，也认出我这个故人来了。”
林永忠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来：“……玉儿。”
这个称呼时隔二十年落在崔璟耳朵里，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她小时候跟着外祖一家进出黄国公府，府里上上下下都喊她的小名玉儿，薛青麟偶尔遇见了她，也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一句“小玉儿又长高了”。
“是我。”崔璟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了下来，抬眼看着林永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薛叔叔，您该给我一个交代了。”
林永忠沉默了良久，缓缓在她对面坐下。“当年……”他终于开了口，“当年我从黄国公府辞行，预备带着一家老小从浔阳江走水路南下远离是非。可我没想到的是竟遇到一伙水匪。”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浔阳江上。水匪跳上船来，见人就砍。他的妻子被一刀砍翻在船头，母亲抱着锦娘缩在舱里被人拖出来砍倒，张义扑上去抱过锦娘跳江才捡了一条命。他自己则被两个人逼到船尾，腰上挨了一刀，背上挨了一刀，人站不住，一头栽进了江里。十多口人，一夜之间死的死、散的散，而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锦娘和书童张义三个人。
“我们三人掉进了江里，被水冲到了下游，侥幸被一个渔夫救了起来。我在渔夫家里养了一个月的伤，等伤好了回去找，发现什么都没了。”林永忠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母亲，我妻子，我妹妹，还有跟着我多年的几个老仆，一个都没有找到。”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找故旧帮忙，帮着找我家里人，帮着查那伙水匪的来历。”林永忠苦笑了一声，“可我刚赶回江州就听说了黄国公谋反被满门抄斩的消息。而告发的人，叫薛青麟。我当时脑子一下子就空了，我心想，是谁顶了我的名字，用我的身份去告发了黄国公？”
“那个冒牌货顶着我的名字作恶，可所有认识我的人，所有能替我作证的人，都死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我才是真的薛青麟。我要是敢亮出自己的身份，不但没人会相信我，反而会被当成冒名顶替的骗子抓起来。我没办法，只好带着张义和锦娘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白天帮人干活赚钱，晚上重新拿起书本读书考取功名。我那时候就想，我什么都没有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翻案连个像样的状子都递不进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考功名，当了官，才有资格查案。”
“后来呢？”崔璟问。
“后来我考中了进士。”林永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我寒窗苦读了十年，终于考中了进士，被分到归随做县令。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可我终于有了一个能站稳脚跟的身份。有了官身之后，我开始暗中调查当年的案子。我去翻旧档，找当年的卷宗，寻访当年在浔阳江上跑船的老船工。我花了不知多少力气才真正查清楚，那个劫了我的船，顶了我的名，告发了黄国公，靠着这桩功劳封了平南侯的，就是当年的水匪赵富才。”
崔璟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之后，我让张义混进平南侯府以为内应。张义机敏，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花了几年工夫一步一步得到了赵富才的信任，最后做到了师爷的位置，成了平南侯的心腹。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探听到了赵富才手里还藏着当年梁王写给我的那封让我构陷黄国公的密信。”
“我当时想，只要把密信偷出来，上呈给天子，赵富才就再无翻身之地，我的冤屈，黄国公的冤屈也就都能大白于天下。可张义虽然是师爷，终究是外男，没有进内宅的由头，密信藏在何处他摸不到。”林永忠说到这里，低下了头，望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于是我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崔璟感觉一切都串联上了：“锦娘。”
“是。锦娘。赵富才那个畜生有个恶习，他喜欢派人出去掳掠良家女子，强纳为妾，我把锦娘送到五平城外的小蒲村，让她扮作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然后，让赵富才经过小蒲村时‘偶遇’她。一切如我所料，赵富才把她掳进了平南侯府，锦娘便以这样的方式进了内宅。张义在外策应，她在内搜寻，终于找到了密信的藏匿之处，把信偷了出来。”
“密信偷出来了，”林永忠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这密信还没发挥它的作用，事情就变了。”
他告诉崔璟，也就是在那前后，他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机会。原五平县县令黄文越任期满了，要调任别处。五平是平南侯的地盘，其他候补县令都畏惧平南侯的权势，没人愿意来补这个缺。可他不一样，他做梦都想回到五平，离仇人近一步是一步。于是他放弃了归随那个富裕的县，自请调任五平。吏部的调令一下来，他就在心里把复仇的计划重新排了一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张义秘密叫到了江州馆驿。黄文越也是当年浔阳江上的水匪之一，跟着赵富才一起劫船杀人的。林永忠在馆驿里，和张义两个人配合，一锤子结果了黄文越的性命。
他选在江州馆驿动手，就是要让赵富才和剩下的人以为，这是黄国公的后人来报仇了。一切也正如他所料，黄文越的死讯传出去之后，剩下的几个仇人慌了神，江州长史冯万春、司马葛斌、法曹张贤拱、银曹吴顺，一起跑到五平来找平南侯商量对策。而恰好此时，另一伙人介入血洗了侯府，给他创造了手刃仇人的机会。他就在五平，一个接一个地，用那把锤子，把除了冯万春之外的所有人，全都锤杀了。
“在锤杀冯万春的时候，”林永忠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我被狄公当场逮住了。”林永忠说，“狄公猜出了我才是真的薛青麟，我也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以为他会把我抓起来，我以为我会死。可他放了我。他不仅放了我，还收我做了学生。”他抬起眼看着崔璟，眼里满是对狄公的感激之情。
崔璟听完，久久没有出声。她没想到恨了二十年恨的是薛青麟，竟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真正的薛青麟，跟她一样，也是那场祸事的受害者。
“好一个赵富才，好一群江中水匪。”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这些恶贼真是死有余辜。”她顿了顿，“没想到当年的事实真相居然是这样。薛叔叔，这些年是我错怪你了。”
林永忠摇了摇头，“不怪你。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锦娘的事，我会帮您转圜转圜。”崔璟认真地看着他，“她是个好姑娘，只是需要时间。您也别太苛责自己。”
林永忠苦笑道：“是我报仇心切，让最后的亲人伤成这样。锦娘她怪我不是没有道理的。那些年我满脑子都是报仇，顾不上她，也顾不上别的。等仇报了，回过头来才发现，为了复仇竟将女儿伤的这么深。”
崔璟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从八岁开始，她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考上功名，入朝做官，收集证据，扳倒薛青麟。她把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逼着自己往前走，一刻也不敢停。如今仇人死了，大仇报了，她听着林永忠说“报仇心切”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也是她自己。
“报仇容易让人迷失心智。”她低声道，像是在对林永忠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包括您，也包括我。否则，我又何必要女扮男装这么多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服，这身圆领袍穿在她身上合体得很，可合体的背后是二十年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我这些年，一门心思要扳倒平南侯，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平南侯就已经死了。如今我是骑虎难下，这副样子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
她抬起头看着林永忠，“薛叔叔，我这个秘密，还请你替我守住。”
林永忠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惊愕、恍然、怜惜、敬佩，种种情绪在脸上轮了一遍，最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自然。”
崔璟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薛叔叔，我还有一个疑点想请教你。”
“你说。”
“侯府被血洗的那一晚。”崔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永忠神色一凛，回忆了片刻道：“张义说，那些人清一色黑衣蒙面，身手老辣，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江湖人物能有的阵仗。后来我随狄公勘察现场时狄公说过，他们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那封密信去的。”他顿了顿，“后来我曾问过狄公，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可狄公没有告诉我。”
崔璟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狄公是什么人？连皇帝都敢直言进谏的狄仁杰，能让他缄口不言的，这世上没有几件事。
“如果是一方势力，”崔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狄公怎么会不处理，反而帮着隐瞒？”
她在心里飞快地筛了一遍，能让狄公忌惮的势力，能在江州地界上悄无声息地调动大批人手的势力，能为了一封梁王写给薛青麟的密信而不惜屠灭整个侯府的势力，还得是狄公事后不愿意多说半个字的势力……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内卫！”
林永忠霍地抬起头来，“内卫？”他忽然苦笑了一声：“是了，内卫。也只有内卫有那个本事，也只有内卫能让狄公开不了口。”他闭上眼睛，“怪不得那些黑衣人下手那么干净利落，怪不得狄公事后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崔璟抬起手，朝上方指了指，“那位想收回那封密信，毕竟有那样一封信在赵富才手里，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传出去不好听。现在想来，那位让狄公来五平休养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平南侯。”她顿了顿,“先让内卫盗出密信，再就地启用狄公除去为害一方的平南侯，真乃妙计啊。”
林永忠沉默片刻自嘲一笑：“我辛辛苦苦算计了这么多年，让锦娘委身于仇人，就为了把那封密信偷出来送给天子，用天子之刀去杀平南侯。可我没想到，那位也早就不想留着赵富才了。早知道那位自己会出手，又哪里用得着我父女二人费尽心机，搭上那么多东西。”
两个人相顾无言。他们所承受的一切苦难，有一半是被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随手一挥之间制造的，现在又被那人随手一挥之间抹去，真是各自心酸。
“夜已深。”崔璟站起身，朝林永忠拱了拱手，“薛叔叔早些歇息，我先回房去了。”
林永忠也站起来，将人送到门口，伸手拉门闩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低声道：“玉……元朗，你以后还是叫我林永忠这个名字吧。”他顿了顿，“薛青麟这个名字，我不想再听了。”
崔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林师叔。”
她拉开门，朝林永忠微微颔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身后传来门被轻轻掩上的声音，细细的，像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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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璟二人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温开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温开的房间就在林永忠的隔壁。
作为内卫阁领，他自是浅眠，耳朵也是十分灵敏。崔璟叩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隔壁的对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赵富才冒薛青麟名、黄国公案的真相、锦娘为偷密信委身仇人、林永忠如何报仇这些事情始末他大多知道，所以他只是静静听着，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可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躺不住了。
他听见崔璟说“女扮男装”。
温开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女扮男装，欺君之罪，崔司马，居然是个女子。一个女子考中了进士，在刑部干了六年的刑名，又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江州司马的位子上，和他共事了快一个月，他竟丝毫没有察觉。他忽然想起崔璟平日里的举止，那清秀的眉眼，那从不在人前宽衣解带的习惯，那常常整理衣着的动作，心里恍然。
而让温开震惊的还不止这些。
崔璟竟然猜到了那晚血洗侯府的黑衣人是内卫，而且猜得丝毫不差。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猜到的，那需要对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有着极深的理解，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做出最接近真相的判断。这个年纪轻轻的司马，心思之缜密，判断之精准，远超他的想象。
温开的眉头紧锁。自己这个江州府衙里，藏着一个锤杀多位朝廷命官的长史，藏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司马，随便哪一件抖落出去，都是一场大祸。
他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起身。
他想起了晚饭后书房里狄公说的话：“元朗这孩子，今晚跟我们说这些，是拿我们当自己人，是信任我们。”“永忠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锦娘那孩子也在慢慢适应，我不想因为这些旧事再把他们父女俩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恩师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再扩大了，有些人应该被忘掉，有些事应该烂在土里。温开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决定暂时按下这件事，不写密报奏报皇帝，但同时他也在心里添了一笔账，从明天开始对这位崔司马，也要多看几眼，多留意几分了。
今夜，对于一些人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开雾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