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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足东宫 温开寄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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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狄府回来,崔璟没有回自己屋里歇着,而是径直往崔阳的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崔璟抬手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崔阳正坐在案前翻阅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将手中的文书搁下了。
“去过狄府了?”崔阳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行了,想问什么就问吧,你从小到大这副表情来找我就没一次是来聊家常的。”
崔璟原本还想着怎么措辞,被叔父这么一戳破,嘿嘿一笑:“还是瞒不过叔父,我想去东宫的事,是您跟狄公提的?”
崔阳笑了一声,也没卖关子,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景,道:“扬州案了结之后狄公回京复命,我这个做学生的肯定要上门拜见,去了之后免不了会叙旧,自然也就提到了你。狄公问起你的近况,我便把你信里说的那些挑紧要的讲了讲,我跟狄公说,元朗在江州两年了,资历也有了,前些日子的信里提起过说她想去太子身边做事。”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没什么底,毕竟现在这个时候举荐东宫官员实在是有些敏感,更何况你的身份。我本来想着狄公多半会劝你三思,或者让你再在地方上磨练两年,可他没有。”
“狄公当时怎么说?”崔璟问。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向来不慕权,此番主动想接近太子,想必有她的道理。”崔阳看了她一眼,“正赶上陛下前阵子龙颜大怒刚罢免了上一个谕德,位置空着,狄公便顺水推舟向武皇举荐了你。”
崔阳想了想又道:“狄公何等聪明,我看他的眼神,他大约已经猜到你另有所图了,不过他没有追问,直接应下了此事。”
崔璟垂下眼帘,心里明白狄公怕是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东宫离权力中心近,离是非也近,不符合自己一贯的风格,自己如今突然主动往东宫靠拢,以狄公的敏锐,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关联,但他没有阻拦,只是顺水推舟地帮了她一把。
叔侄二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崔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便转而说起了扬州一案。这倒让崔阳想起了另一桩事,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了几分唏嘘,“这个崔亮论起来也是你的族叔,只不过分支已远,与我平日里来往并不多。我对这位族弟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他外放扬州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没想到这几年过去,再听到他的名字,竟是在被正法名单里。”
“还记得当年见崔亮时他说到了扬州要整顿漕运,清理盐政,有一番作为,可见他最开始也是想做个能做实事的官的,可扬州那地方油水太厚,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也忘却了初心。”崔阳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像是在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官员感到惋惜,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崔璟听了也是唏嘘不已:“他本可以是同族之中互相砥砺前行的良臣,可如今却成了家族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点,可见为官者手握权柄,若不能时时自省,他的今日便是任何人的明日。”
“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是真的懂了。”崔阳欣慰的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好了,不说他了,我今天问你一件事,你究竟为何想去东宫?”
面对叔父,崔璟只犹豫了一下便如实说了,“叔父,我在江州的时候,温开帮过我,不止一次,他的事我不能不管。”
崔阳微微一愣:“温开?之前那个江州刺史?”
崔璟点了点头,拣要紧的跟叔父说了。她说温开虽是内卫,但跟她从前见过的内卫都不一样,他施政公允平和,为人宽厚从容,是个非常好的父母官了,而且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温开就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还主动替自己隐瞒,之前有次查案遇险还救了自己一命。
崔阳听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怪不得你信里总提到他,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你从前在京中做官时从不这样频繁地提起同僚,怎么到了江州倒像是交了个莫逆之交,原来有这回事。”
崔璟见他并没有露出反对的神色,便继续往下说了,“叔父在朝中,对当下的局势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冷眼瞧着朝局看似不明朗,太子与梁王争斗不休,但仔细观察就看得出来,梁王声势虽大,但朝中老臣大多还是倾向于太子,陛下至今未废太子,足见在二人当中陛下还是属意太子的,太子登基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内卫做事着实得罪了不少人,许多人是恨不得将他们全部除之而后快,因此日后新帝登基多半是要将如今的内卫全部清算的,温开的内卫身份一旦暴露,我在东宫待着,日后太子继位,我在太子面前多少应该能说上几句话,只要能让温开得到外放贬谪之类的从轻处置,保住一条命,那就不算白费了这一番心思了。”
崔阳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性子,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从八岁那年她跪在自己面前说要考功名开始,他就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呀。”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从小就这个倔脾气”。
崔璟鼻子一酸,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想,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这样一个叔父。
到任之后,作为狄公举荐的人,太子李显对崔璟很是客气,但这种客气里最初是带着距离的,毕竟东宫属官来来去去,有的是真心辅佐,有的却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耳目。崔璟深知李显的处境,这位太子仁厚却优柔,总在关键时刻拿不定主意,在武皇面前如履薄冰,而梁王武三思处处给他挖坑,稍有不慎便会被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太子左谕德说起来是陪太子读书讲学的差事,实际上做的远不止这些。崔璟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她不主动出击,也不参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只在太子需要的时候替他查漏补缺,帮太子稳住。
太子要代武皇在明堂主持冬至大祀,礼部发下来的仪程足有厚厚一叠,流程繁琐得令人眼花缭乱。崔璟把那份仪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将每一个环节太子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部一一标注清楚,另附一份简洁的清单,让太子在祭祀前看一遍能心中有数。祭祀那天一切顺利。太子步步行止都有规矩法度,武皇立在阶上看着,难得地在文武百官面前说了一句“太子近来大有长进”。
这句话传到东宫的时候,李显将崔璟叫到书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此番祭祀能够周全,全赖崔谕德事先的准备。”
崔璟拱手道:“此乃臣分内之责,殿下本就熟悉礼法,臣不过是将流程梳理得更清楚了些,不敢居功。”
李显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看崔璟的目光里,比先前多了一层信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东宫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却一直暗流涌动。有人想往东宫安插耳目,借着人事调动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吏塞进了太子宫门局。崔璟察觉到了端倪,没有声张,只是在安排具体职务时不动声色地将那人分配到了一个不涉机要的位置上。那人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摸不着,只能找了个借口主动请辞。
李显事后得知此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开始主动找崔璟商量事情,有时是问她对某桩朝中事务的看法,有时是让她帮着斟酌奏章的措辞,有时只是单纯地发几句牢骚,说自己今日在朝堂上又被梁王拿话挤对了。崔璟每一次都认真地听,耐心地答,给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又不失分寸。
李显渐渐发现,这个崔谕德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被罢免的那位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在朝堂上替太子出头,结果每次都被梁王一党逮住把柄,连累太子也跟着挨训,而崔璟从来不急着刷存在感,可每次太子需要什么,她总能及时满足需求。渐渐地,太子开始习惯遇事问一句“崔谕德怎么看”,崔璟在东宫也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一日崔璟下值回来,她刚跨进崔府大门,门房便迎了上来,手里举着一封信,“大公子,有您的信,今儿下午刚到的。”
崔璟脚步一顿,伸手接过来,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崔璟亲启”四个字,可那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将信收进袖中,朝门房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却比平时快了几分。等回了自己屋里,洗了手,将灯盏拨亮了些,才将信封拆开。
“见信如晤。自江州一别,倏忽数月。开于扬州安顿后本欲即修书报安,奈何事务堆积如山,漕运虽已复通,奈何沿河吏员泰半更替,诸事繁冗,日复一日。迟至今日方能提笔,望乞见谅。”
崔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温开的性子,扬州刚经历大案,前任刺史被正法,府衙里上上下下的官吏换了一大批,漕运恢复千头万绪,他去了之后能在几个月内把局面稳住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写信这种事当然是排在最末尾的。
她继续往下看。温开在信里说狄公走之前已经把大体框架理顺了,他接手之后主要是恢复漕运和安抚地方,虽然忙但还算有序,现下漕船已恢复通航,盐铁转运也已开始重新运转,只是沿河几个县的官吏大多是仓促间调来的,磨合尚需时日。又说扬州的冬天和江州差不多,湿冷入骨,他添了几件厚衣裳,让她不必担心。又问她在东宫感觉如何,公务是否繁重,一切可还习惯。
她读到“京中人事复杂,元朗凡事多留几分余地,切莫过于劳累”时,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他把扬州那摊烂事一肩挑了,倒有心思劝她别劳累。
信的末尾只有寥寥几句,“开一切安好,勿念。扬州虽远,然书信可通,若得便,盼回音。”,落款是“温开 顿首”。
崔璟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了几句,又停下,想了想,才继续往下写。
写完信,已月上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