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劝拾遗风吹远》蘸黑糖

9、第八章

　　　　去往宫中乘坐马车，回程时有侯岁守在宫门，备好骏马。以壮阔宫门为背景，颜华靓跨上马背，本想扬鞭飞奔在国都，下一刻压制住冲动，由下属牵住缰绳踱步回府。
　　连续两次，侯爷都早早从宫中宴会上离席，候岁很想问问缘由，可看侯爷不苟言笑，想了想还是作罢了，惹主人生气可是大大不妙。
　　府邸坐落在贵戚们聚集的朱门街上，离皇宫不远，不久便到。此时天将黄昏，金黄色的夕阳余晖镀满屋宇巷道，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府邸路轻易好走，可人生路呢？
　　马蹄声零碎，颜华靓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烦乱，见到了门口他跳下马来，撇下躬身相迎的侍从，径直往里走去。刚跨入居住院落的门扉，迎面一道刺耳的破风声袭来，颜华靓随即徒手抓住一支细长的箭矢，一脚踢开半掩木门，锐利的眼神扫入内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让沉浸在试箭里的叶劲青吃了个大惊。
　　其实那支箭本没有对着走动人的门口而发，倒像是颜华靓有意追了几步从半空截下来的。
　　叶劲青不知门外细节，还以为差点误伤人闯出大祸。但看颜华靓一身红色外衣鲜亮，而神情……反正还是琢磨不透的那副样子。
　　不为他人所动是叶劲青行事的信条，他熟稔地将惊讶转化为惊喜，“这是我想给你看的改良过的锯齿箭，箭尾如果再换上轻盈些的羽毛，一定可以飞得更远。”
　　夕阳没入地面，世间万物染上混沌不明的阴影氤氲，只穿寻常百姓衣衫的叶劲青，一双眼眸是颜华靓视线里唯一的明亮。
　　颜华靓忽而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还不如这位身在逆境中的年轻人。
　　叶劲青看他眼里的冰霜稍有缓解，转身又取来一旁另外几支箭矢，“这些是为了攻城、野战、偷袭各种战场调试的。你箭术一定高超，要不要来试试，我的侯爷？”
　　听见结尾处的称呼，颜华靓双眼一拢，区区黄口小儿故意为之，若真动怒了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应了他的嘲弄。
　　“你想上战场？”叶劲青以为颜华靓故作揶揄，但看他低头仔细端详每一支箭头的不同，“你想与谁作战？”颜华靓继续问道。
　　“打败莽族，将他们赶出中土！”
　　颜华靓抬头，从叶劲青脸上看到了执著和坚韧，屹立千年的尚嘉族最纯粹的品质。他握紧手中箭，“哼，难道不是报仇么？”
　　叶劲青分辨不清颜华靓的话是试探或别有目的，他直觉不会是挑衅这般无聊，索性直言不讳道，“若你想杀我，我早就是孤魂野鬼，荒坟长草了。”
　　四周在入夜后点亮了灯盏，两人依旧在碧草茵茵的空旷院落里对视而立。
　　“周国朝□□败，政权崩坏是早晚的事，你的到来不过助它早些了结罢了。”叶劲青如同一个旁观者，冷静地说出自己家国的败亡，“权臣把持朝政，武将拥兵自重，治理混乱民不聊生，我那软弱的国主老爹只会躲在后宫写诗作曲，任谁进言都点头‘有理’。”
　　见颜华靓仍在听，他继续道，“若我继位，困境不破，如何实现恢复河山的愿望呢，周国沉疴旧疾积重难返，以一人撼动一国，太难了。其实何种身份都无妨，只要离愿望近一些，我都甘之如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相信跟着你，一定能实现的。实现光复河山的愿望。”
　　颜华靓侧首，不看他炙热的目光。
　　复我河山——百年来，无数英杰喊出过践行过的这四个字，随时间流转，被越来越多的人抛弃。
　　可，也总有人固执前行。
　　明月当空，照亮颜华靓衣上金链，“莫说浪滔城，连这道府门都出不去。”他扫视着漫天星辰，感慨而叹，语气不知在说人还是说己。空中流动细微的玲音，宫廷内盛大的礼乐传得很远，由风带来，又吹向远方，天幕好远……
　　“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还有东西给你看。”叶劲青说得诚恳，打断了颜华靓的出神，然后他跑回居住的屋子又迫不及待回来，“上次给你看的攻城投石车图纸，我做了模型后又改了改。大型器械运输困难，我将它们分割成小块方便行军途中负重携带，到了目的地城下，快速拼齐就可投入战场。”叶劲青展开一张长长的纸，上面清晰画出器械的每一处零件。
　　月光下，颜华靓看懂了他的巧思创造，未及多想，嘴角一扬，“离我夏国最近的战场在周国，你想试试吗？”
　　“哼，锦成侯如果能重得兵权，率军出征，我何必在意那苟延残喘的故国。”叶劲青笑露虎牙，狡黠展露。
　　颜华靓其人寒意乍现，下一刻恢复了冷静，面对这位小自己几岁的寄居者，怒气多余。
　　新的图纸上描绘的投石车，确实与之前看到的不同，那些留在门前的画卷就在自己的桌案上，记忆里的和眼前的图案重叠，颜华靓忽而发现了异样，“为什么不标注好每处零件的名称，大小？令工匠也好仿制。”这些构件量多而复杂，造出来确属不易。
　　“我……”叶劲青顿时有些气馁，连声音都低落了好多，他咬了咬后槽牙才说，“我不会写字。”
　　“什么？”颜华靓以为听错了，周国的国主居然目不识丁？
　　“死去的国主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谶语，我若读书识字会做亡国之人，他不让人教我。”叶劲青坦荡承认，深藏周国宫廷的秘密曝于人前。
　　颜华靓脸上的惊讶不褪，这算爱护么？
　　“他并不中意我做世子，可除了我，他也生不出孩子了。”叶劲青恢复从容，说及自身和笑谈旁人趣事无异，可颜华靓觉得那不是豁达，倒像寻常山峰下掩藏在地底深处的烈焰岩浆，若非他亲口说起，无人知道。这当然不是爱护。颜华靓再次细细端详，叶劲青身高渐长，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矫健身躯，穿着与府中仆从一样的简朴布衣，却教人忽视不得。
　　一个来自龙归城，一个出生浪滔城，居然有同样的人生境遇——不被本国相容。
　　如果叶劲青说的都是真的，那他留在这里确是最好的安排，颜华靓将图纸和箭一并还到他手里，“那你便跟着府里人读书认字吧。”
　　“真的？”叶劲青眼神发亮，“那你能教我写名字吗？我只认得一个叶字，在周国旗帜上随处可见。其他的就……就今晚，现在，好不好？”
　　恰好此时，宫中派出的人到达了侯府，还是那个内侍总管曹云吉。这次他堆着笑甚至谄媚地站在门前等待进入，可等来的不过侯爷一句话“知道了，把菜放下即可。”国主只吩咐送到府上，可没吩咐看着锦成侯吃下去，数个硕大的食盒由仆从接过，府门应声关闭。
　　温热的菜肴摆在桌上，连筷箸都准备了两双，象牙材质在顶端刻字“颜华”，属于宫里才享有的稀罕物。
　　“家徒四壁”的屋内飘满香味，这是叶劲青第一次在夏国地盘上见到名副其实的美食，由此也可断定侯府每日的菜肴实在太寒酸了，也不怪仆人们偷懒怠工，这都是侯爷自己没把胃口当回事。
　　颜华皜为幼子举办盛宴，也不忘为投诚来的“儿子”留一口饭，一想到宴会上可笑幼稚的赐名，颜华靓脸色不善，瞥向朝自己伸手索要筷子的叶劲青。
　　“嗯？”叶劲青嚼着一只软皮甜味馅儿的团子，睁大的眼睛以无辜样貌相对。
　　菜碟在小桌上铺得满满当当，有好几盘都叠在一块了。颜华靓只喝汤不吃菜，考虑了须臾时间，放下勺子，“吃吧，吃完把名字写好。”
　　“咳……”叶劲青差点噎住，这算答应亲自教授？

　　菜香的余味里混入墨香，好几根壮如儿臂的高烛将小屋点亮如白昼。书桌旁，颜华靓亲自磨墨，他还穿着进宫时那件广袖华服，嫌弃衣袖宽大碍事，于是解开胸前扣子脱下，露出内里的锻金色小袖束身袍，“坐。”
　　吃了半饱意犹未尽的叶劲青五指抓住笔杆，愣愣地看着他，听见这声吩咐，连忙坐于桌前，“哦，好。”
　　椅子是最简单的方凳形制，方便颜华靓从叶劲青背后张开双臂，左手扶正前面人的手臂，右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三两下纠正好握笔姿势，握住他的右手，开始蘸墨起笔。
　　“你只需记下这些笔划名称，勤于练习即可。”温热的气息拂在耳边，丝丝缕缕的冷香不断充盈鼻腔，叶劲青身体绷紧，背挺得笔直，鼻尖都冒出了汗珠。
　　“这是叶字，这是劲与青。”片刻时间，纸面上出现三个端正的楷体。
　　这是叶劲青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由颜华靓念出，伴随笔尖横竖撇捺，带着独有的笔锋和字体写成。
　　颜华靓写完后松开了手，咫尺偎依的距离瞬间拉远。叶劲青姿势不变，低头凝视着名字好久，终于重新蘸墨，模仿着探索着，在原先三字的下方运笔临摹。他写得很慢却非常仔细，尽最大的努力与颜华靓的笔迹相同。
　　三个字写完，他像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激动得有些手抖，握笔没有维持好，颜华靓再次调整他的姿势，手指和手指碰触施力，消散的淡淡香味重又萦绕。
　　叶劲青天资聪颖，誊写几遍后笔下已掌握力道，写得一点也不像未识过字的稚子。他对着刚刚收笔的“青”字满意一笑，抬头说道，“我写得怎么样？”
　　“不错。”颜华靓陪伴在旁，点头不吝肯定。
　　“看我不辱师门的份上，今日可以再教我写几个字吗？”叶劲青原本没有吃饱，此刻也不觉得饿了。
　　“写什么？”
　　叶劲青走近，执起颜华靓的右手，不见外地把笔塞进他手里，“写你的名字。”
　　颜华靓犀利眼神不变，当即轻笑出声，“好。”
　　叶劲青目不转睛看他另起一张纸，轻描淡写几笔过后，又三字已成。颜华靓这次的字迹明显比方才飞扬流转，方寸之间的墨迹使叶劲青仿佛看见其人驰骋疆场，纵横捭阖的风采。这就是见字如见人的意思吧？
　　“想什么呢？”颜华靓搁笔了好一会儿，见人还在愣神。
　　“这个字是靓？”叶劲青手指抵住纸面，挪不开目光，一直在看半干的三个字，如同一笔一划刻入心里。
　　颜华靓轻抬下巴示意没错。
　　“青儿见君即为靓，你我是不是很有缘分？”
　　颜华靓神色变得飞快，幸而面前没有桌案，不然一定生动演绎拍案而起。叶劲青得了便宜还不收手，就着身旁人或将出手出招的动作，一把抱住了腰，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你我好好做足‘教化从良’，这样才能令你的国主哥哥放松戒备，说不定派你继续出兵扫平周国四处不安分的残军。既然有所图，就演得真实些，何必心中不平还惹国主猜忌加倍呢？两头都不得好处，多亏。”
　　颜华靓从未和人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惊讶骇然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听见这些“忠告”的话，心中道不明理不清的郁结更甚，连字面下的暧昧也没有分辨出来。
　　叶劲青满足地体会手中触感，白得的“靠山”身材高挺，抱着比看着更纤细，人虽单薄但不失遒劲。
　　“他既想发挥你的天赋才干，又怕你权势太过……”
　　“哼！”颜华靓直接打断，“你倒是了解他。”任叶劲青看不到他的脸，也确知了他的轻蔑，“你到底露出所想了。”
　　“我对你愈加依赖忠诚，他会不会对你放心些？”叶劲青被大力拉开避免亲热的姿势，嘴上不依不饶，“恩公？”
　　颜华靓再次想到宴会上的“赐名”敲打，一瞬间无比后悔怎么没把这小子扔进刑狱，在拷问的刑具前，还会不会耍弄油嘴滑舌。他两招之后轻松拿捏叶劲青的要害，虎口掐住他的咽喉，“如何忠诚？何谓依赖？”
　　“寝则同床，出入相随。”叶劲青没有怯懦惧色，说得理所应当，“就堪比古来那些结义兄弟吧。”
　　颜华靓手上力道不松，反笑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不得学那些奸臣佞幸，满嘴胡言。”
　　叶劲青没想到弯弯绕绕的心思被轻易识破，老老实实低下头，“我想学剑术。”
　　“还有呢？”颜华靓凭直觉追问。
　　“还有射箭的箭术。”叶劲青越说声音越低，莫名气短，大有命脉在他人手里乖觉伏低顺势而为的“配合”。
　　颜华靓气质逼人，在他面前一般人连直视的勇气也无，也只有叶劲青与他玩笑过，甚至用不着调的称谓戏谑。
　　面前人年纪可称“少年”，心思可一点也不“年少”。古来有七窍玲珑心之说，看他似有百窍也不止。
　　颜华靓松开手，自认没有一言不合示威动武的习惯，却对屡屡这位后生轻易出手，不得不佩服叶劲青悄然达到目的的手段。他负手于身后，对“少年”爽朗回答，“好。”
　　收获来得太快，颜华靓的态度也转变得太过莫测，烛灯明亮的室内，叶劲青都能清晰看到他浓密睫毛在眼下的小阴影。
　　“那你再多吃两口，院中等你。”

　　叶劲青再见颜华靓舞剑，同是月色下，微风徐徐，飘来青草馨香以及那股熟悉的熏香。
　　随衣袍翩飞，熏香时有时无，而身姿深深烙进脑海。
　　“记住了么？”颜华靓收拢长剑，走到叶劲青面前。他并没有故意刁难，选择最适合上手的招术，编成五组演示。
　　叶劲青重重点头。
　　“这把剑就送你了。”颜华靓将剑递到他面前。以后大可不用削木棍当兵器。
　　“我？”虽不擅长武艺，叶劲青也看出此剑名贵不菲。
　　“心怀所想，愿这把剑日后助你。”颜华靓不喜配饰在身妨碍招术，只有一根简单发带竖起长发，那些纯金的代表身份的饰品全卸了干净，在叶劲青眼中像一个纯粹无染恣意洒脱的剑客，没有任何情与物能将他羁绊。
　　叶劲青双手接过。
　　其实这小子的心思也不难猜，有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颜华靓看着叶劲青垂默动容的样子，心情有了难得的舒畅。
　　“今晚好好练习，明早来看剑术和练字的成果。”
　　“啊？”叶劲青大叫抗议，追着抢步回房的颜华靓，“侯爷，好侯爷，别这么严厉啊。”
　　见颜华靓又不理人，只得对着背影喊道，“那有夜宵吗？我要多吃两份，不，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