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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吩咐送 ...

  •   吩咐送走侯充,叶劲青乖乖在前带路,目睹“父亲”方才态度,他明白无需讲什么礼仪,就等人迈出门槛后直接关门。
      朝政大事,侯充平日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颜华靓连虚以委蛇都无,傲气直冲云天。侯长史碍于地点不仅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临走时特意从头到脚把这位精神焕发的前世子好好打量。
      出乎意料地,叶劲青先他开口,“父子相称,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侯充一身官服,连笑也官腔十足。
      “我感谢你。”
      侯充感受到了戏谑,这小子莫不是在反话正说,出口不敬。
      “我爹可疼爱我了。”叶劲青昂首,行事比侯府主人更为嚣张,说完用力推搡,逼人退到门外,挥手让几个仆人合力关上了大门。他亲自看着两扇门合拢,才兴冲冲折返,没想到刚刚转身迈出步子,懂得疼爱的“爹”就站在二十步开外,似笑非笑盯住自己。
      一会儿的时间,红金外袍已经脱下,穿着出尘淡雅的月白色常服,顶在头顶的华冠也摘了,一根金发簪固定了长发。
      叶劲青猛然止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表情也讪讪的,宛如顽劣孩童做了糗事被抓当场,既羞馁又不服气。
      可渐渐的,他便越看越呆,近处的颜华靓优雅像仙人下凡,给人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又过了一刻,叶劲青觉得更加陌生,明亮的笑容绽开在颜华靓的嘴角眼角,发出了爽朗笑声,“你呀你……”
      “啊?”叶劲青指指自己,“我?”
      颜华靓抿了抿嘴,终是忍不住笑意,“不愧是你。”

      “我没做什么呀?”书房里,叶劲青看到国主诏书随意摊在桌面,继续追问颜华靓以求解惑。
      “你揣摩心思功力了得。”颜华靓示意他坐下,取出剩余的从周国掠来的宫廷档案。
      “夏国国主利用你立威,又利用你演绎亲情盛厚,必要时还可以派出征战,这么有用的弟弟怎么会舍得动手。我是他,只要不失智,肯定对你好好的。”相处时间久了,叶劲青直言不讳,他相信他们二人的默契。
      尽管不知道这默契何时建立,又从何时开始日渐加深。
      颜华靓正襟危坐,“在国主眼里,决定地位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利用价值。”
      叶劲青点头附和,初见时还以为他处处隐忍受欺,没想到被骗了,他是个熟弄权术的人啊。
      没有颜华靓,颜华皜如何制衡外戚,制衡文武大臣?早就认清了这点的锦成侯当然有十足底气“配合”帝王心思,任何对他不敬的人和事,不理不睬已是客气了,就算把人砍了又如何,他颜华皜在全夏国还能找出第二个弟弟?
      “这些看完,彻底烧了。”颜华靓自信学徒能够出师,故国的文书档案全部掏空。
      看出叶劲青的迟疑,他继续说道,“你过目不忘,不必惋惜它们。”
      叶劲青把书卷抱在怀里,“其实,我好奇你究竟写了什么,惹得他那么生气。”
      “弹劾户部尚书,征战时克扣军粮,致使战力不济,没有一鼓作气占领整个周国。”颜华靓穿戴温和,眼神可一点也不柔软,“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呃……”叶劲青岂会轻易落入圈套,盘算飞快,“那户部尚书的身份是?”
      “呵。”颜华靓越发佩服这小子,自己不容小觑他的直觉是对的。“国主夫人桐氏的父亲,国主长子的亲外公。”这一刻,仿佛揭开了那面始终挡在他和叶劲青间的轻纱薄幔,正面相对,坦诚相见。先前话里话外的试探博弈统统多余。
      “那个砍柴的老伯?”桐氏一门的出身不是秘密,早就传得天下皆知,连带编排颜华皜中了桐氏的媚术,夜夜在后宫干柴烈火享乐不断。
      夏国能窃了尚嘉遗老延夏的政权,跟随开创者颜华弥出力的一众颜华子孙功不可没,百年来这些宗室在夏国盘根错节,颜华皜利用外戚打压宗族,正是一展抱负的手段。
      “咦,你不在出征回朝的当时提,在此时亲自上书,是不是因为你有了他必死的证据,然后也好把尚书的位置挪过来当当?”
      “哼。”颜华靓犹如坐在中军帐,麾下有千军万马恭候号令。
      “你猜?”
      “这个好猜。”今日衣着楚楚的叶劲青格外惹颜华靓瞩目,狡黠智慧愈加凸显。“你的实力日渐壮大,又或者出现了有利的外因。”
      颜华靓的声音四平八稳,“周国故地上了有了新的‘国主’。”
      “哗啦”嘈杂声顿时响起,叶劲青手里的书卷全部掉落在地,脸色瞬间苍白。
      到底是少年人,颜华靓暗自感慨,只有此种大事才逼他现出原形,正当想着,叶劲青神色恢复,“我没有任何同父异母的兄弟,那新的国主是什么来头?是不是韩富有的诡计?”
      颜华靓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上布满杀意,还有熟悉的上位者才有的汹汹气势,尽管还没有成年,稚嫩青涩仍有残留,那股令万民血流漂杵的魄力和气势淋漓展现全无潜藏。
      “真想知道,就想办法出了这道门,出了夏国,重回周国亲眼去看。”颜华靓不是世人刻板印象里的股肱栋梁,默不作声忠孝服从。他的计谋韬略只露出冰山一角,在叶劲青眼里,俨然一个勾人魂魄的垂钓者,明明两手空空,却拥有令自己摆脱不掉的吸引和蛊惑。

      又一夜明月高悬,半夜起乌云密布,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一道黑色身影从侯府侧门掩进主人书房,他所过之处几乎不留痕迹,甚至连地面水花都没有溅起。
      “见过侯爷。”来人是告假在家“休息”了多日的侯岁。
      灯火下,颜华靓负手而立,站于窗前,本在欣赏月色,可眼下被细雨打湿了肩头也不在意,“我收到华景飞鸽传书,周国现在很不安定,而国主态度不明,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周国用兵。这些日子以来旌鸿旅被打散,编入各地守军,我要你一一联络他们,不久将来听我聚集!”
      随同出征,归来时特意留在周国龙归城的华景是颜华靓的另一个心腹,外人从不知道,只有侯岁和田舒等少数几个从小跟随的属下认得。
      任何封号赏赐,职权任命都是云烟,只有兵力须得牢牢抓在手中。
      “侯爷,您终于决定了要……”候岁平日声如洪钟,暗夜里却压低声量,他一改俯首作揖的姿势,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这么多年,国主太欺负人,我们早晚让他知道侯爷的厉害。”
      “不,”颜华靓转过身来,背逆月光,他对侯充抬手示意噤声,“国主是既定的统治者,不可动摇。我所做只为自保。”这么多年,他从没有把所图大业透露给下属,终于在今夜一语挑明。
      侯岁早做好了跟随侯爷万死不辞的准备,纵使刀山火海也不放在眼里。“侯爷智谋第一,屈居人下忍他欺负,属下替您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好好收敛住这股不服气,不准露出任何破绽。”颜华靓一半劝慰一半警告。
      锦成侯怀才不遇,打压埋没,这几乎是朝野共识。颜华靓需要这层认知继续做自己的伪装。
      “你这些日子奔波各地,我都知道,缺什么尽管开口,侯府的家当还给得起。”
      侯岁自知事关重大,记在心里,他单膝跪地,“属下这条命就是侯爷的,此生能追随您左右是莫大的幸事,属下不求赏赐,只愿誓死报效。”
      颜华靓亲手扶起了他,“天意弄人,你和你哥哥……”
      侯岁斩钉截铁道,“各为其主,不论亲情。”
      颜华靓口中的“哥哥”正是颜华皜的心腹侯充。
      两百年来,侯氏一门始终做为颜华氏的家臣与护卫,每代家主效忠一任国主,家主继承者效忠国主世子,代代传承。
      颜华皜与年纪相仿的侯充一同长大,既是近卫又做谋臣。也唯独在这一代,有了例外,家主的次子侯岁做了国主幼子颜华靓的近卫。
      代代遵奉的惯例被打破。
      侯家主和国主颜华郅的儿子都不少,多出一对成为主仆未尝不可,哪个颜华氏的府里不是仆人姬妾成群。
      此举太过耐人寻味,当时国中还流传颜华皓的世子之位将被废黜的流言。终究,夏国没有改换继承人,颜华皓等到了继位的那一天,而对于得到父亲全部偏爱的弟弟,他也亮出了匕首,不过匕首没有开锋,钝刀割肉不见血却同样能够遍体鳞伤。
      颜华靓的反击已然开始,各为其主的侯氏兄弟必将随效忠的主人一起,对各自亮出兵器,必要时还为主人抵挡夺命的刀锋。
      血缘亲情,沦落如此。
      可总有别的什么,让人停留在世间,或执着或执迷又或心甘情愿,舍弃拥有的,换来想要的。得失连自己也算不清。
      雨渐渐停了,闷热潮湿的风吹进室内,颜华靓拨亮了灯芯,“你进来的时候,小院里的人在做什么?”
      侯岁当然知道指向的是叶劲青,侯府上下哪个没有得到过授意,对待叶公子如同对待侯爷的至亲,所做所说对其无需戒备。
      不然叶劲青怎会这么容易与他们打成一片。
      “关在房里,没有响动。”
      颜华靓坐回圈椅,以手支颐,“本以为他一定有安排人马在暗处策应,住在这里这么久,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侯岁对叶劲青印象不佳,若非主人看重,在龙归城里就拧断他的脖子了,听见颜华靓这句,察觉出了主人的不耐,要不要属下拿他开刀,逼他的手下出现?”
      “不必。”颜华靓阻止,打消了他激将的想法,“要么他功力极好,连我都没有发现破绽,要么周国残存的势力根本没有把他入眼,他已经是弃子了。”
      “没有了价值,属下把他杀了岂不干净,国主也无法利用他欺负侯爷。”侯岁莽归莽,没有征得主人同意,断不会冲动下手。
      颜华靓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若真没有后援,这里也就任他住吧。”
      突然间刮起猛烈大风,拍打窗户发出“砰”的巨响,两人俱是一惊,随即又放松下来。颜华靓起身推开窗棂,瓢泼大雨瞬间而至,最近天气总有大变,总觉得天象在昭示什么。
      “最近宫里有没有异常?”颜华靓再度关上了窗,把大雨和哗哗声响隔绝在外。
      侯岁仔细想了想,“没有听说。”
      只有颜华靓知道,亲自培植的暗卫渗透在国都各处,还有周国境内,同样没有任何发现,时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诡异莫测。
      可直觉告诉颜华靓,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也许巨大的漩涡已经生成,也许滔天巨浪下一刻就会降临。

      叶劲青今夜正盘腿坐在床上,他对颜华靓的确没有撒谎,剑术射箭不精。不过武学招数确也练过,而且一练即掌握要领。打坐调吸,有利于耳聪目明心智通达,此刻他非常想见阿先,那少年不仅是衷心下属,也是他的替身,当初目的就是以备有朝一日金蝉脱壳。
      从周国国都入夏国境内,扔在宫门口又被捡回侯府,千里迢迢一路逃脱的机会数不清有多少。时至今日,还蛰居在这里。
      复国?可笑,被虫豸朽木葬送了的周国,无可留恋。区区国土夹缝求生,莽族、勒金、夏国,环饲的政权卡死住不图进取的君臣们的命脉,那就让他们死透好了。我要的是一个崭新的周国。
      这方狭小的立锥之地,自己真的出不去么?诚然,没有一切依靠的力量举步维艰,甚至连周国土地上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叶劲青回看数月来所作所为,当初自诩定能成功的计谋实现了么?颜华靓要的不是自己的命,那他要的是什么?从他那里谋得了信任么?
      叶劲青立时心神烦乱,一掌拍向床铺,一个声音大笑嘲弄,“你分明不想离开颜华靓!”练字的笔墨纸砚被摔了一地,发泄过后他才渐渐冷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自信颜华靓杀不了自己,当务之急便是联络阿先,把闭塞的耳目恢复。如果周国故土真的出了意外,那就凭一己之力搅得夏国天翻地覆,浑水里最容易找到破解办法。
      前半夜温习“功课”,后半夜睡得浑浑噩噩,清醒和梦境间交织的是延绵纵横的山川和河流,但总隔着薄雾看不清切,猛然间,背后被大力一推,失重坠落时粉身碎骨的恐惧扼住呼吸,恍惚中依稀躺倒在颜华靓搭建的缩微的千里江山里,隆隆步伐马蹄声响,震得胸口发疼。

      现实里,真有匆忙脚步密集朝这里奔来,“公子,公子!”
      天刚破晓,小院里木质的回廊,碧绿的草木无不镀上一层浅金光晕,和梦里的秘境呼应。
      “公子,快起床!”拍门的动静越来越大,仆人就快破门而入,“国主驾临,公子快与侯爷一同迎接。”
      叶劲青霍地一睁眼,直接从床上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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