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劝拾遗风吹远》蘸黑糖

6、第五章

　　　　“侯爷？”追到书房的候岁，在门外小心翼翼问道。
　　“进来吧。”
　　推门而入，才发现颜华靓坐在桌前，后仰靠着椅背，眼眸半抬。
　　“侯爷，那小子说的……”
　　“不必理会。”颜华靓打断了候岁善意的询问，方才的怒气还远未平复，又想到另一事，“你刚才说旌鸿旅？”
　　“啊，是。”方才候岁没有想到叶劲青会在，一时说漏了嘴，现在被问起，连忙禀告，“属下已按照侯爷的嘱咐，关照旌鸿旅等众多兄弟，听从上头命令安排，非常时候切不可乱生事端，否则既损害自身也会连累侯爷，被污蔑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全旅的命就都不要了。”
　　“嗯，让他们配合国主的调度，这也是保全他们的办法。”颜华靓战时领兵的权力被收，接下来会如何，他猜不到颜华皜的意图，只得暂时蛰伏，但也不甘心束手做俎上鱼肉。步步为营谋划的同时，还须应对棋风突出的一招，那个昔日“一国之主”——叶劲青，究竟该拿他怎么办？他坐直了上身，揉着太阳穴费力思索然而脑中茫然，“你也告假几日吧，不要碰任何军务。”
　　“是。”候岁看主人脸色疲倦眼下泛青，不好多打扰，可有件事搁在心里总担心不过，“侯爷？”
　　“嗯？”
　　“那个姓叶的真的要待在咱们府里？”
　　颜华靓皱眉长吁一口气，又揉了揉眉心，“不用管他。”
　　“啊？”
　　颜华靓眼里的候岁今日越发傻憨，挥了挥手赶走下属。
　　“是，是。”候岁面对自家主人怎会不精通察言观色，连忙倒退着溜了，免得影响休息，毕竟时间早已过了午夜。
　　中土世人千百年来，极为看重人的出生时刻。国主长子的降生，还差一个时辰才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日后继承了夏国，但愿国祚永见光明。颜华靓抬头，透过飘动轻纱的窗棂空隙，看着檐角明月和被像被泼了浓墨一样的夜空，放逐思绪飘远。

　　朦胧月色同时印入另一人眼中。
　　叶劲青困意全无，以手做枕仰卧在床，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正好可见夜空星辰。
　　颜华皜，年前继承国主之位，如今年有二十六才有长子，还真是子孙单薄，难怪昭告全国，铺排得如此隆重，不就是宣称国主之位永远掌控在他那一脉么。叶劲青满心不屑，自己能看出来，那位锦成侯一定也可以，而且是在他取得“卓著战功”后。想来颜华靓和颜华皜还是同母所生，年龄相差并不大，在周国时，曾听大臣们对父亲说起过这对兄弟的年纪，按照那时推算，颜华靓他今年二十二？那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这府里不见任何姬妾，连婢女的影子都没有，到这年龄还未成婚，原因太明显不过。颜华皜，你有多恨，不，有多忌惮这位弟弟？居然还利用本主做筹，把他钳制得如此紧迫，不露一点沾权碰利的机会。
　　父子相称，什么烂策！
　　试探着称呼一声，这下三滥的手段，锦成侯竟比自己更痛恨不屑，倒对他愈加刮目相看了。
　　叶劲青回忆起颜华靓挡在身前违抗颜华皜召命的那一幕，这对夏国君臣兄弟的明争暗斗越发有趣，留在这里果然没错。

　　第二日日上三竿，一觉醒来的叶劲青，见屋里四周依旧空空，除了简单的桌椅橱柜，其余陈设一律皆无，连吃的喝的也都全不见，他饥饿口渴，“任我自生自灭吗？”
　　耐着性子将容纳自己的院落好好逛了一圈，此处看方位处在府邸东南，红墙琉璃瓦庭院幽深，和同属于尚嘉族的周国规制相同，例行的公侯王府高门贵户风格。光身一人的锦成侯修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妻四妾侯府藏娇呢。叶劲青嘲弄地想着，沿着墙面几步踏上屋顶，借高处优势将地形观察一番，就在他打算找间有人住的屋子好顺点食物时，却有了另外的收获。
　　喋喋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风风火火的速度堪比冲锋陷阵，这侯府可真热闹，天天有人拜访，叶劲青弯下腰匍匐在高处好奇打量来客。
　　为首的人利落跳下马来，这身材很是熟悉，正当叶劲青感慨时，那人脚下一个趔趄行将摔倒，幸好门口仆人和身后随从眼明手快，将人扶稳，却听他们大叫着，“侯爷！侯爷！”
　　“这……”叶劲青看着颜华靓众星捧月般被簇拥抬进了府门，根本没人在意高处的自己。

　　虽然无人照料但也无人驱赶，找到了厨房就有吃有喝，找到了库房便到手文房四宝，叶劲青过上了衣食无忧的闲散日子。夜里，他照旧躺在能够仰看明月的床上，旧事新时局皆在脑海里盘算。待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不见，唯剩稀疏的几颗星星在黑夜里若隐若现。原来是睡着了，又被夜里的凉风吹醒。
　　夜深人静的时候总容易回想起白天里的那一幕，颜华靓晕倒在门口，那个瞬间，自己也曾伸出了手，只可惜离得太远白增徒劳。
　　是生病了？不知道此刻他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对自己不管不问究竟是什么目的。叶劲青辗转无眠多时，索性从床上爬起，再来个夜逛侯府。
　　主人的居所就在近处，白天摸索的时候熟记在心，叶劲青放逐脚步随意走走，再抬头时发现自己就在颜华靓栖身的院落里。
　　修建豪华且环境清幽，犹其晚上，精美的房屋楼阁掩映在绿树花丛中，踏入此间宛如流连在琼楼仙境，阵阵花香随清风飘来，心旷神怡惹人深醉。
　　尽头里明晃晃的灯火从窗格里透出，难道他还没睡？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何况无处可去。叶劲青朝卧室迈步。
　　“哐啷！”瓷器坠地的清脆声突兀传来，叶劲青停在半路，门从内推开一条缝隙，一人匆匆退了出来，担心犹豫地朝内里看了又看，然后端着食盒离开。
　　等人走过，叶劲青才从潜藏的树丛后出来，正在这时，面前屋里的灯火熄灭了。

　　“国主，请收回命令！”
　　“你想抗命？”
　　白天含章殿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颜华靓旧伤发作，烧得头昏脑胀，全身都疼。他蜷缩在被子里，什么人什么事也不想见不愿听，汤药食物统统甩开。手臂上的伤口还是田舒趁他烧得迷迷糊糊时，换好药重新包扎上的。
　　室内没了照明，漆黑一片，他双手攥着肩头布料，把自己团得更紧。
　　忽然，黑暗里重新燃起了光明，他渐渐松开手中原本就虚弱的力量。
　　是叶劲青找来蜡烛，点亮四周。
　　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果然发现藏在里面的人。
　　颜华靓额头耳鬓流着虚汗，沾湿的发丝贴在通红的脸颊，他侧卧在床，胸前还抱两只软枕，恹恹毫无反应，不知是睡是醒。
　　印象里无论何时都意气风发的锦成侯，苍白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像冰雪融化在掌心。
　　叶劲青呼吸变热，比他更热的是颜华靓，一旦靠近，灼热发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怎么烧成这样了？”
　　没有理会。
　　“吃药了吗？”
　　还是得不到回应。
　　叶劲青已然忘了来这里的理由，更不知道该留亦或离开。他落寞地坐在床沿，不经意扯动了床头金纱，纱幔落下，将他二人笼罩。恍惚间叶劲青突然发觉，攻破都城的人就在眼前，衣领松垮露出脖子锁骨，十足一副引颈就戮的顺从，只消稍稍抬手，百年宿敌的栋梁即会死得悄无声息。
　　叶劲青低头，张开五指，看着掌心，片刻后又把目光移向颜华靓，病中人眉头一蹙，睫毛颤动，发出低低的呻吟。
　　叶劲青以为他会醒，可身体僵硬，根本忘了逃走。
　　这纱帐里好热。
　　颜华靓无力认清身边人，只当是田舒，“不是叫你走么，不要管我……呜……”

　　病来如山倒，颜华靓一连几日都不曾踏出房门，高烧反反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又因为身份最大，全府上下都听他命令，熬好的药汁三碗就喝一口，再劝就直接动怒赶人，更不提那些花了诸多心思的菜肴药膳，田舒都不敢端到他面前。
　　主人身体不愈，全府忙作一团，无人关注新的“来客”。
　　叶劲青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闲了就四处赏景，府里的侍从见了他只行礼不说任何话。
　　若说锦成侯没有提及有关这位周国客人的事宜，哪能有进出的自由，若吩咐过，那全府上下怎会视自己透明？
　　叶劲青琢磨不出颜华靓的心思，但看那晚病得快要咽气的样子，也不像有分出心思应对自己的精力。
　　偌大的侯府轻车熟路，探不出什么异样，不过叶劲青坚信浪滔城内松外紧，出了这侯府，保不准哪个角落就有冷箭射出，结果自己的性命，还能嫁祸锦成侯治一个看护不力的罪名。
　　眼下轻举妄动最为致命，不如以静制动，反正一百个闲人也养得起，养自己一个万金之身也不算埋没侯府。
　　叶劲青临窗而坐，面对一池碧绿荷叶，喝着茶，吃着点心，明明有夺城夺位之仇，怎么就绑在了一块儿？
　　夏季的风吹皱水面，时光似流水，不管世人如何在意，都尽情消磨在日升月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