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劝拾遗风吹远》蘸黑糖

5、第四章

　　锦成侯执意“请”自己进大狱，夏主就把蹲监狱改为入侯府，叶劲青心中暗笑，这对君臣兄弟可太有意思了。
　　马背上的颜华靓脸色阴郁，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小人奉国主命令，将人带给侯爷，请侯爷好好审问。”这些都是世代效忠于夏国国主的精锐——飞鹰旅，颜华靓知道再问不出其他。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拱手行礼，脸上笑容十分灿烂的叶劲青，“我们又见面了，请侯爷多多照拂。”
　　飞鹰旅快速撤走，踪迹不见。颜华靓面对笑意渐浓的棘手货，咬了咬下嘴唇，气鼓鼓地下了马，直接跨步进入侯府，再不管门口的人。

　　脚步声快速而密集，穿行在宫殿，激起复道旁珠帘摇曳。直到处理政事机要的核心地含章殿里，才寻得国主，侯充进入后一如往常恭敬地立于桌案前，发现颜华皜不在看奏报，而在绘画。
　　“你说这是最好的办法？”颜华皜低头视线不离纸面，他知道来人是谁。
　　“锦成侯功劳太大，国主仁心，不忍手足相争。”
　　“刚刚听人来报，四弟不肯收他？”颜华皜目的达到，从宴会上离席。满殿臣属没了顾及，继续享乐，悦音传不到尊贵的建在高处的殿宇里，而国主仍可掌握八方见闻。
　　侯充如实回复道，“侯爷明面上并没有违抗命令，那‘周国国主’自己走进侯府去了。”
　　“四弟是知晓分寸的人，为了夏国受点委屈也是他的命。本主何尝不想兄友弟恭。”画作完成，兰花倚石而开。
　　“国主是担心他……”
　　颜华皜纠正道，“周国已灭，哪来的‘国主’，从此周国人都成为我夏国子民，复兴尚嘉族的大业，只有本主来实现了。”
　　“属下知错。国主承天立命，一定能扫灭莽族，恢复我尚嘉的大好河山。”
　　颜华皜自信在握，他将画作转交侍从装裱，才不急不慢地展露心中所想，“本主担心那个叶劲青。”
　　侯充与颜华皜谋划的这步最新安排，不止打压锦成侯的功劳，还借这个“国主不死”的安排，揪出暗处妄图“死灰复燃”的周国势力。“国主是担心周国余孽放弃了这个叶劲青？”
　　“本主担心黄口小儿激不起锦成侯的斗志战心，四弟是什么人，会把这般没有了国家的人入眼？”以煊赫权力为筹码的逐鹿棋局已开，颜华皜落子无悔，唯有让所有人做为棋子，他才有执掌胜利的快意。
　　侯充不愧是心腹，瞬间已有了下一招“棋路”，“属下有一个办法，能令锦成侯与他相处得更加‘有趣’，届时国主只需静待佳音。”
　　颜华皜眼神一动，心里只摇摆了须臾时间，颔首道，“准了。”

　　华灯照耀下的侯府，富丽堂皇，想来锦成侯也是醉心享乐的人？
　　午后登门的叶劲青，在亭台楼阁间晃了好久，终于找到一间有床的屋子，于是倒头就睡。宫里的床板太硬，硌得后背疼，还是这里的床软和舒适。一觉之后月上柳梢，屋里黑漆漆的还未点灯，正想去找吃的，又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这些人的装束同之前甲士大不相同，白面无须，服饰花灿，应是宫里来的阉人。
　　一路所行低头示弱，他在窘困境地玩味地忖度着侯府主人。
　　到达正厅，正好看见面无表情的宫中内侍将一卷绢绸递到单膝点地的另一人手中，虽衣着浅淡但身姿挺拔，不是颜华靓又是谁。
　　“国主大喜，我夏国后继有望。”颜华靓接过，念着例行的祝词。
　　那假惺惺的颜华皜能有什么喜事？叶劲青疑惑时，内侍说道，“国主喜得麟儿。我夏国上下同庆，群臣皆受国主贺礼，赐给锦成侯的最是丰厚。”
　　颜华靓换了白缎锦衣，只在袖口领口点缀红色与金色，叶劲青掩在门前角落，只领略衣服上偶尔折射的耀眼流光，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
　　“多谢国主厚恩。”
　　内侍是个办事利索的，瞥见叶劲青后，朝门口点头，立刻有人把他推搡到室内，连回头看清动静的颜华靓都不免讶然，居然随意闯入府邸并把人带到这里。
　　“还有一事，国主特别命小人嘱咐侯爷。”
　　叶劲青被左右两个彪形大汉扣住肩膀，直不起身。
　　颜华靓收回在叶劲青身上的视线，冷冷道，“曹公公请说。”
　　“为使国灭之人感受教化，这位叶氏从此投入侯爷府中，以父子相称。相信假以时日，他也能成为我夏国梁材。”
　　“什么？”颜华靓不禁低呼，本能地再次看向叶劲青，从未展现过的愤怒终于显露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侯爷不愿接受国主的托付？”
　　饶是这样，叶劲青依旧只字不说，不过长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几次费尽全力想甩开钳制，都被甲士们压制得死死的。
　　一同来的飞鹰旅占据了整个正厅，颜华靓眼神渐锋沉默不语，周身蒙上了为将者的肃杀，加之他的身份，令在场人不得不瑟缩忌惮几分。
　　而那内侍例外，“既然侯爷有疑，小人就将他带去刑狱了。”这句确实是颜华皜的安排，“若四弟不忍，不必强逼他”。
　　这本是颜华靓的提议，可他此刻眉头紧锁，一名甲士二话不说抽出了挂在腰间的铁耙，直接向叶劲青挥去，那是押送死囚的惯有伎俩，一旦被抽中贯穿了锁骨，不死也残。
　　“住手！”
　　他人为刀俎岂能再愚蠢忍让，就在叶劲青咬紧牙关，手中积蓄的力量喷薄而出之际，一道身姿挡在了他的面前，徒手截下了带有长长勾刺的铁耙。颜华靓左手被震得生疼，他咽下痛楚，将铁耙扔远，随后坐定在主人位上，矍然而凛冽道，“尔等别忘了这里是侯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礼数全废妄想继续放肆？！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脚步快，还是本侯的剑快！”
　　变故突生，始料未及，众人被锦成侯的气势震慑，一时无人敢动。
　　颜华靓眼神一横，“曹公公，国主喜得贵子，居然有人胆敢在我颜华氏面前招摇兵器，这寓意传出去十分不吉，你说是不是？”
　　曹云吉脸色难堪，这些飞鹰旅是跟随自己进府的，闹出乱子来自己脱不了干系，纵使国主与锦成侯的恩恩怨怨理还乱，但他们血脉相连，何况锦成侯战功卓著。一个是弟弟，一个是伺候的内侍，他绝没有自信在国主心中与侯爷攀比亲疏。
　　颜华靓看似耐心，实则并不打算留给曹云吉过多时间，后者活成人精，连忙伏低做小说道，“侯爷说的是。小人回去就处置了。”说完一挥手将众人带走。
　　“哼。曹公公还请秉公处置这里发生的事，莫要拿本侯做幌子，让本侯无端做了恶人。”颜华靓等人刚好跨出门槛，补充了一句，音量足以让曹云吉听见。
　　曹云吉转头看了一眼敢于违抗国主命令的侯爷，心有不甘喘了两口气，草草拱手后快速离开。
　　正厅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叶劲青也得了自由，松快了手脚恢复站姿，才发现坐着的人，衣服上臂处晕开了浅浅红痕，以手扶额，神思倦怠，由此视线望去，鼻梁犹其高挺。
　　算那阉人溜得快，见识了颜华靓方才一幕，才知道这位锦成侯对自己算得上涵养十足，否则宫廷里当众污蔑他通敌背主，只怕严刑拷打也算轻的，叶劲青不免多看他几眼。察觉有异的颜华靓抬眸，两人同处一室，安静得有些诡异。
　　“要去要留，都随你吧。”末了，颜华靓淡然道。
　　这是叶劲青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云淡风轻转瞬即逝，单纯得不知如何形容。
　　蔑视，高傲，甚至用刑，设想过在这座侯府里可能面对的各种境遇，叶劲青皆不以为意。既然目的达到入得侯府，总有机会，徐徐图之。唯有此种去留皆随意的自由始料未及，大感意外。
　　咄咄逼人要将自己下狱的是他，现在放了自己的也是他，难道是欲擒故纵？
　　叶劲青紧抿嘴唇，不甚了了，来到夏国后终于品到了一抹难受的滋味。
　　那滋味似乎也叫迷惘？
　　而颜华靓居然朝他伸出了手，当他疑惑到不知如何应对时，对方的手指勾起了他脸旁的碎发，拢在耳后。
　　除了伺候的奴仆，从没有人与他如此咫尺接近，叶劲青满脸戒备，时刻都有挥拳出击的冲动。
　　全身如同绷紧的弓弦，叶劲青强令自己凝聚心神。
　　乍看颜华靓其人英气飒爽，越看越觉得他眼中锋芒里夹杂了别的情愫，单看眼睛如盈盈秋水，像含了半滴泪似的，唇色与春天里的飞花一样，尤其下唇，线条分明更显丰泽，这张脸多看一刻就多沉沦一分，竟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颜华靓无心探究少年郎所想，见人默默不答也不恼，擦肩而过走出前厅。
　　“父亲！”
　　颜华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然回头，发髻里插戴的金链在耳边簌簌摇动。
　　“我称呼你，父亲。”叶劲青重复道，拖慢了语速，先前故作的木讷一揭而过。
　　颜华靓瞠目，完全弗信此种称谓会来自一个陌生人。骏马嘶鸣，铁衣寒光，攻破龙归城的那日，周国宫门口早已陷入一片火海，撒下精兵，循周国残军一路追击，意外发现周国的世子就在宫中，哪里也没有去。原来，是他故意落入追捕的？
　　见颜华靓蹙眉加深，刚在的笑容仿若幻觉，叶劲青几步凑近后仰头一笑，“夜深就寝，需要伺候你更衣入睡吗？”
　　颜华靓避之不及，偏过头，即使一路征战，固有残留的熏香仍沾染全身，萦绕在他人鼻尖。
　　“你的伤还没有痊愈，我可以为你上药。”叶劲青在狡黠和诚恳之间转化得飞快，他十分认真地说着，那模样和语气使任何不知他来历的人见了都会乐意接受。
　　须臾间，颜华靓脑海里闪过数个处置他的办法，手上招数比所想更快，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咽喉。
　　“侯爷！”侯岁大步而来，“旌……”见到了厅中的一幕，刚刚开头的话立马咽了下去，怎么看都像侯爷要吻那个站着的矮个儿，侯爷情窦初开终于发现美女的好了？侯充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三步并两步，恨不得跳到那人面前好好看清，待他认出时，差点惊掉下巴，“额……”
　　“何事！”颜华靓收手负在身后大呵道，虽然嘴上在问事宜，那声音语调分明是在警告，再敢说一个字立刻拖出去行刑。
　　“没，没事了……”壮硕如牛的侯岁恨不得缩成一只小鸟，溜走了事，可保护侯爷的职责已成为本能，又冲着叶劲青，“你小子在这里莫不是想对侯爷不利！我定收拾得你哭爹喊娘。”
　　“父亲，你的下属好生凶猛，既然你我父子相称，那他对我是不是不该如此不敬？”叶劲青一把推开杵在面前的候岁，对着颜华靓朗声询问道。
　　“闭嘴！不准再有此种荒唐的称呼！”颜华靓厉声警告后从那张堪称俊秀非常的脸上别过视线，离开正厅。
　　“这……”候岁看了看主人背影，回头时却被叶劲青挑衅的眼神剐了一刀，他狠狠回瞪一眼后，赶紧去追颜华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