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
-
侯府主人归来,全府灯火通明,颜华靓褪下从宫里穿回的锦衣,换上舒适轻便的衣袍。
他受了伤,伤在左臂,身先士卒攻城时被流矢击中,军中缺衣少药,一路征战草草处理。颜华靓不把伤痛放在心上,侍从更衣时发现纱布渗血,才记起方才在宫里沐浴,伤口浸在水中惹得伤情反复。
“侯爷,您忍着点疼。”纱布粘着皮肉,侍从田舒小心翼翼揭开,对着狰狞的伤口,重新上药。纵使手脚再轻,药粉深入血肉揪起的剧痛仍不可避免。
端坐在正厅里的颜华靓半边衣服敞开,冷汗滴落,眉间抽动,硬是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这下痛楚甩不掉了,他赶走所有人,独自踱步到庭院。
夜已深透,万籁俱寂。偶有清风拂过,吹动耳畔金链,引得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刻宛如身在军营,铁马倥偬,在每个黎明时分踏上征程。
无人时,颜华靓的怒气终于爆发,凉亭里的玉质桌凳被征战的长剑砍成几段,四周悬挂的纱帐也成了残破的碎缕。
周国不仁,趁夏国新君即位偷袭边境,颜华靓临危受命,对战来犯者。周军连连败退,夏军捷报频传,不仅打退敌军更夺下周国都城,周军军心溃散,更别提一战之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本是攻下周国的绝好机会,居然半途叫停搬师回军。
缔造这胜绩的主帅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是国主?是侯充?还是朝中那帮蠹虫宗亲?终究是谁断送尚嘉族一统继而进攻莽族的大好机会?
颜华靓愤愤不已,又无可奈何。宴会上兄长的忌惮和打压昭然若揭,想再领兵弥合夏周两国无异痴人说梦。
他提剑落寞地走回卧室,倒在床榻中。不止伤口痛楚,还有身体的疲累,彻底推倒了苦守不隳的神志,手中剑掉落在地,他闭上眼睛坠入昏睡。
“承天立命,治辖万邦,然天道有云,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内有天灾连续,外有祸乱不断,末代帝被莽族斩杀于京城城下,承天一朝终至覆亡。太子与二皇子侥幸不死,携手共同向西逃亡,途中遭遇莽族追兵捕杀,为保存尚嘉族血脉,至亲二人于乱军中分散而奔,约定‘先到达牢关关外者举义军立新廷’。”
“经历千难万险,太子延周先到关外,由共同逃亡的臣僚拥立为新皇,而一年后,原本杳无音讯传闻已死的二皇子延夏在砥砺山以西另立朝廷。二人对峙,都标榜自身为尚嘉正统。”
干巴巴的苍老声音,絮絮叨叨念着百年前的事迹,这些陈年旧史早就听厌了,叶劲青翻了个身准备再次舒服打盹,冥冥之中神志从混沌恢复清明,这里不是周国,更不是自己熟悉的床榻!他猛然坐起环顾四周,陌生的房屋,朴素的装饰,身下硬邦邦只铺了薄薄一层床单的木板,这里是……
对了!这里是夏国!
宫庭偏僻一角。
叶劲青立时从床上跳起,一时间只想冲出屋外挥剑砍杀。恰好回归的理智让他即刻镇静下来,身在敌国力量悬殊,岂能逞匹夫之勇!
他慢慢坐回床榻,动作轻柔刻意掩盖动静声响,还闭上了眼睛,将昔日宫中偷听来的教书先生的繁冗说教回忆。
“两朝内乱由此而起,双方人马对战无数。待延周一方的大军抓获对方将领后,才得知二皇子延夏早在听闻兄长继位后,不忍残余社稷陷入分疆裂土的泥淖,自刎身亡,政权由丞相颜华弥把持。延周得知后咳血倒地,伤怀数月忧郁而死,朝政由大将军叶兆荷一力挑起。莽族得知后,趁机征发大军猛扑关外,两方当朝权臣摒弃前嫌,共组联军打退莽族,保全尚嘉族牢关外立锥之地。”
“再十余年,政权传承至颜华氏和叶氏各自后人,为光复承天旧朝故土,凸显雪耻之意从而聚笼民心,颜华氏和叶氏皆去帝号,只称国主。周国和夏国从此建立,以龙归、浪滔为各自国都,聚力积累。”
鸟鸣,风动,打破叶劲青耳里的寂静。
“往后几十年间,两国为争夺交界处金矿人口逐渐交恶,终至短兵相接,攻伐不止……”
“咕咕。”鸟儿停在窗外,窗纸上映出毛绒绒的轮廓。
凭借出色的记忆,老先生的授课记得只字不差,可惜被打断了。鸟儿又叫了几声,叶劲青知道那是联络接洽的暗语,周国有人始终在暗处保护不离。他握拳用指节在床板上叩了三下,意思唯有他和暗处的人知道。
果然,当晚深夜时分,有人神出鬼没般在他床前匍匐行礼,“拜见主上!”
叶劲青盘腿坐在床沿,明明还未过弱冠,却有着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傲和老成,与一路被押来夏国途中表现出的麻木截然不同。他目光睥睨年龄相仿,与自己一模一样身形的人,“打探得怎么样了?有无被人发现?”
来人自小是他的贴身护卫,名为阿先,黑衣裹身,出手敏捷,穿行无阻。“回主上,这夏国皇宫守卫松懈,属下转完了大半都没被发现。”
软禁人质的地方怎会松懈大意,定是有人故意放纵的。
“锦成侯……”叶劲青此刻穿了一件普通平民衣袍,与往日尊贵身份的装束相去甚远,隐于黑夜里,任谁都看不透他所想。
以为主人欲知道颜华靓的动向,阿先连忙禀告,“他这两日都在府里,半步都没有跨出。”
“他受伤了,在左臂。”叶劲青似乎在自言自语。
“主上慧眼如炬。”阿先上一刻还在佩服主人的洞察,下一刻脸色一紧,“有人来了。”他早就在四周布下了细如蛛丝的特制透明丝线,一旦走入打破,动静立刻就能传到他手中知晓,也因这样,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在今夜现身。
叶劲青猜想了来客的多种可能身份,拦住了阿先的动作,“浪滔城不必再探了,你最近也不必再出现。”
“啊?那如何保护主上?”外院的木门已经扣响,门外依次亮起灯盏。
叶劲青也听见了这番动静,没有时间过多解释,“照做就是,离浪滔城远远得,懂么?!”
“是。”阿先绝不违逆,话音未落,形迹已消失。
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
孤身在此步步为营,怎会落入颜华氏兄弟布好的圈套。
叶劲青恢复成颓废的样子,躺下闭目养神,可安静的睡眠不久即被搅扰,杂乱的脚步声冲入室内,一时间好多人站在床头,不容分说赤手空拳揪起寄宿者,“国主召命”。
第二日一早,叶劲青被“请”入乾元殿。殿中酒香四溢菜肴丰盛,诸多身份不凡的大臣宗亲围绕前方主位相谈甚欢。
他一出现,全场静默。一身刻意准备的锦衣绣袍,尽显周地清雅飘逸的风格。内侍在前引路,领入座位,正好在众人中央,直面空置的夏国国主宝座。
窃窃议论声不绝于耳,不用想就知道都在议论自己,叶劲青动作恣意洒脱,举起酒杯招来一旁的内侍示意倒酒。
暗红如血浆的液体汩汩入杯,叶劲青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无毒,比这几日的吃喝强百倍。
放下酒杯,刹那间惊艳于对面紧挨着宝座端坐的一人,再定睛一看,不是颜华靓又是谁。
夏国的锦成侯对美酒佳肴无动于衷,显然在独自出神。
不同于周国,夏国素喜华丽。颜华靓金冠金衣,胸口领口用红色点缀,真真好一个漂亮的富贵公子,着实很难把战场厮杀与他联系到一处。
叶劲青正欣赏美人沉思,只见大美人突然回过神来,看向身后。大殿里的音乐正巧换了曲调,原来是颜华皜到了,他从偏门进入,显得随意亲和。
所有人纷纷离座行礼,皆被颜华皜止住,随后一眼看到泰然安坐的叶劲青。
叶劲青全无“客人”的拘谨,靠着椅背,对他举杯遥祝以示见面礼。
不止颜华皜眼神如刀锋,连颜华靓也满面寒意,真是亲兄弟,凶人的样子也一模一样。叶劲青心中正感慨,忽然听见颜华皜沉稳悦耳的声音朝自己而来,“世子习惯此地吗?”
叶劲青懒得梳理话里含义,坐姿不变,随口答道,“你随我去龙归城住上几个月吧。”
周围皆惊呼。
颜华皜微微一笑,“今天这场本就是为迎接你特意置办的宴会,在夏国如在自家一样。”
叶劲青不被这番高人一等的作态糊弄,他纠正颜华皜在身份上的错误称呼,缓缓站起,效仿对方语气,“你既然对本主这么说,便是言而无信,失信天下英杰哪。”
“此话可解?”颜华皜沉声问道。
众人惴惴不安,放下手中筷箸和酒杯。
一首乐曲结束,袅袅只留余音,伶人不敢再续。
“夏军曾在龙归城下喊话,打开城门避免交战,可保周国无虞。本国主秉着仁义为上,罢兵止戈大开城门邀请你们观赏都城美景。本国主一切照做,却沦落个被软禁的下场。”叶劲青朗声而谈,大殿内都是他的回音,“方才才知道,这些都出乎夏国国主意料,兵不血刃攻下龙归又不报与你实情,那究竟是谁‘沽名钓誉’,‘通敌卖国’?”叶劲青一脸真诚。
颜华靓执杯在手,美酒一滴不喝。
“哦,竟有此事?”见这位年轻气盛的手下败者困兽犹斗,颜华皜朝身后做了一个简单手势,殿中殿外的铠甲武士随时准备朝叶劲青动手。
“真有此事。”叶劲青点头应和,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指颜华皜所在,气势立刻就变了,“与我约定投诚的,就是锦成侯!”
颜华靓手中的白瓷杯应声碎裂,原来杯中盛的是清水而非酒,水渍溅湿衣袖。
殿中人目光全都聚集到颜华靓身上。
颜华皜也十分讶异,不过面上不显,将叶劲青的数种企图猜遍,“投诚?”
“打开城门,我继续做我的国主,他好得了战功回来邀赏。”戎装的劲爽和盛装的夺目,两种风情怎么欣赏也不够,就算在这间隙,叶劲青还能分心比一比到底哪种更好看。
这话居然与前几日颜华靓当众为旌鸿旅请封契合,叶劲青动机不纯,话里真假难变,但击中颜华皜最为忌惮的心病。
“所以,你指责锦成侯言而无信,告发他欺瞒主上?”颜华皜慢悠悠问道。
“据实以告罢了。”不远处兄弟两人,叶劲青一并看在眼里。
这两项罪责无论是谁摊上,哪怕仅有丁点谣言,都足以吓破胆求饶保命。但锦成侯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将满手碎瓷狠狠掷于地上,起身一步步走近,“难道周国降书的玺印不是你亲手所盖?”
回答“是”意味随口污蔑,说“不是”承认权力不在手中,以侯充为首的大臣宗亲们好奇打量叶劲青,期待这位名不副实的“国主”会怎样应对。
锦成侯不给他应对的机会,“战场上打不过,尽呈口舌之能。挑拨我夏国君臣,居心何在?”
叶劲青刚要开口反驳,又被颜华靓抢先,“国家大事在你口中全无严肃,居心叵测。你莫不是受人指使,或者根本就是冒领周国宗族身份的歹人?”人已经站到面前,颜华靓年纪长叶劲青几岁,自然比他要高,居高临下审视,“去周地问一问百姓,可知道国主年龄几何,姓甚名谁。”
仓促之间还未继位昭告全境,各地百姓怎会知道都城里换谁做了主人。
颜华靓此举无异利用两人寥寥几句的那场“一面之缘”,既是反击也是诛心。
他一计转身,对着颜华皜拱手,“国主,他存不良心,行不义事,恳请将他押入刑狱审问。”
叶劲青内心气极,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会归结为狡辩,不过他能力天生,在困境中不露一丝胆怯和慌乱,面上照旧平静,甚至有些不羁,扫视周围,仿佛无声在说,夏国多人围攻一人,丢尽风度。
侯充和颜华皜对视一眼,这几日故意放松守备,目的就在于洞穿叶劲青的安排,没想到除了一个打探宫廷的钉子以外,不见其他,那钉子身手敏捷,从都城层层守备中成功逃脱。没抓到人自然拷问不出任何讯息,便有了今日安排,探一探这位身份特殊的投降者的心思,从而有利于夏国实现吞并周国的宏图大业。
叶劲青猜到了他们故作的疏忽,所以才有这招浑水摸鱼。颜华皓在利用他,他也利用夏国。战功显赫只是第一步,日后兵权与政权不在同一人手里,夏国还会有这表面安宁么?当然不会……只是没想到锦成侯其人比宝剑还锋利,完全不落圈套甚至还打出致命反击,真是太小看他了,刚刚过去的一战败给他也不算委屈。
孤身入周国有些不顺哪,大不了折返故国……叶劲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武士,估算着保卫大殿的兵力。
颜华皜轻笑一声,对这出闹剧不置可否,“也好。”他在高位上挥了挥手,立刻有内侍上前,将叶劲青请出去。
颜华靓身形未动,看不到迈着潇洒步子走出这里的背影。
音乐重又奏起,宴会继续。
“留步。”走在宫廷复道上的叶劲青被一队甲胄之士拦截。“请公子随我们去一个地方。”为首的汉子铠甲精美,高大威猛,说完就示意手下把人团团围住。
难道夏主听了锦成侯的话,果真要把我关进刑狱?
“去哪里?”叶劲青问道。
无人回答,不过把他围得更紧,大有不听就休怪动粗的压迫。
叶劲青想了想,选择暂且不急于出手,跟随这队人走在宫中僻静处,过了好久才出得宫门,塞进马车。
车厢四壁密不透风,更有四个武士随行监视,正当叶劲青决定来个半路突围时,马车驻停,他被推搡着出了车厢。
一座美轮美奂的高门府邸出现在眼前,同时几匹骏马也恰好到达。为首的甲士快速跑向马头,毕恭毕敬行礼后说道,“见过侯爷,奉国主命令,将人带到,请侯爷好好审问。”
这下,铁定不走了,就算天王老子来请也不走了,叶劲青心中阴霾全消,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