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浪滔城内,喧嚣繁华,宫殿恢宏,坐拥夏国的主人正在宫中高台上调音抚琴。鹤筹台高十丈有余,可俯瞰全城,是国境内最高的建筑,一如颜华氏统治夏国的至高地位。高台三面临空,缀以袅袅轻纱,四角各置一樽香炉,飘散幽冷香气,此香亦有国主本人亲自调制,中央席地而坐,衣衫逶迤于坐席之上的人正是国主颜华皜。
他低头弄弦,琴音动听,几步之外一人垂首恭敬而立,“国主,锦成侯此役战功太过显赫,属下派去的人不幸失败了,之后再要削他实力恐怕更难了。”说话的是颜华皜的心腹侯充。
“四弟此战拓地无数,又攻破了周国国都,功劳甚大。”颜华皜金冠锦衣,面容白皙,他手指不离琴弦,依旧摆弄着,“原本只想给他一个告诫,并不要取他性命,受点皮外伤,回府休养远离政务烦扰之苦岂不美事,可惜啊……”
“要不要再派人……”侯充请示道,此处只有他二人,任何话都不落第三人耳中。
“不必了。”颜华皜以手按弦,抬头看向近臣,“他还有一日就将进城,庆功大典在即,万众瞩目之时不可掀起异动。你可明白本主对四弟的良苦用心?”
侯充自小跟随颜华皜侍奉,自然领会主上所指,“属下明白!”
“帅将,我们打了胜仗,在夏国谁都没有立过这么大的功劳,您是天大的功臣,为什么不进城?”同样是颜华氏的贴身近臣兼护卫,侯岁满腹疑惑,对驻停在浪滔城外马背上的颜华靓问道。
颜华靓神色如常不辨喜怒,看了一眼下属并不理会。出征前星夜兼程浩荡而去,得胜后夜以继日栉风沐雨归来,身后所携的精锐甲士皆有疲惫之态,却不掩胜利的兴奋,唯有他身姿高挺,不折半分气质不露困顿。
几声咳嗽从一旁传来,颜华靓回头,声音来源正是关押在囚车里的“周国国主”。
见主人再度关注起这位俘虏,侯岁连忙陈禀,“一路以来,他什么话都不说,除了三餐吃喝,什么也不做,莫不是个傻子吧?侯爷为什么把他留在身边,何不一刀解决了干净利落。”
“慎言!”颜华靓眼神一转,立时变得凌厉。
“是。”侯岁自知语言有失,拱手后退到一旁,不过他很快明白了侯爷命自己闭嘴的原因。
“侯爷辛苦了。”浪滔城外,有人不卑不亢行见面礼,拦住了飒爽英姿之人的纵马而行。
专门在此等候的人身穿布衣,文质彬彬,光看着装就与颜华靓身份悬殊,可他的地位在国中无人轻视。
“侯长史。”颜华靓在马上称呼。这位就是国主颜华皜的心腹侯充,长史承担国中大小之事的参详谋划,而颜华皜继任后,夏国上下只有一人居此职位,足见对他的器重。
进出城的人流早已被限制到最右的角门,两人在城门外独享空旷的广场,侯充见一贯风华逼人的锦成侯衣上流光黯淡,脸颊旁还有两道浅淡伤痕,取得盛大战绩的将领回来得如此孤单,他脸上笑容不变,“奉国主命令,在此恭候侯爷,侯爷回城后还请即刻进宫,国主亲自为您接风洗尘。”
颜华靓并无欣喜也无热络,眉峰一挑出卖了心中的波动,本想拒绝,却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于是改口道,“国主命令,岂可不从。”
“马车都备好了,侯爷请。”侯充邀请道。
颜华靓多看了一眼行为言语做派找不出一丝破绽的侯长史,过了片刻才下骏马改换车架,由宫中侍从簇拥进了国都继而入宫。
自小长大的殿宇里,新衣配饰捧来眼前,桌上茶饮膳食尚冒着热气,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一尝就知道火候掌握得精确,算准了自己入城的时间。
玉砌的浴池里水雾氤氲,温暖的水流终于洗尽了从战场带回的满身硝烟。长途奔袭,激战不止,又星夜疾驰赶回故国,连续数日压下却抵抗不住的疲劳同蒸汽一起升腾,颜华靓再难坚持,双眼缓缓闭上,整个人即将没顶沉入水中。
“咚!”钟声乍然传来,打散了困意,揪起武将日夜不敢卸下的警觉,颜华靓猛地睁开眼睛,呛咳了一口水后离开水面。悠扬古远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从轻到响,间隔越来越短,直到一记如同在耳边炸响的震雷,钟声戛然而止。
这是夏国国主举行宴会的钟磬礼乐,昭告宫中城中所有朝臣,珍馐歌舞已然开启,再不到场便是误了国主的召唤。遵从礼节沐浴更衣完毕的颜华靓穿过长廊复道,踏入觥筹交错,言笑此起彼伏的辉煌明亮地。
发现他出现在乾元大殿入口,惊艳、感慨、揣度的各种目光陆续投来,其余醉心享乐的众臣因为颜华皜的开口,也齐齐望向他。“四弟,出征辛苦,你可算回来了。”夏国以红色为尊,颜华皜于宝座上向来人寒暄。他一袭正红色的衣袍,头戴金冠配以颜华氏特有的华贵金链装饰发髻与耳旁,整个人贵气非凡。
颜华靓跨入殿中,沿中央镶金的玉砖径直走到国主座下。
“带回胜利之师,向兄长亲自道贺。”他绀衣垂地玉带束腰,在夏国无人不晓其英姿美名,至于见过他真人……锦成侯方才一露面,满殿花灯都逊色变暗了。
颜华靓单膝点地,拱手行见面礼。
颜华皜注意到了称呼措辞,虽有不满但未动声色。
“我夏国出征大捷,此役攻克周国国都,掠地上千里,剿灭兵士数万,俘虏周国臣工平民不可计数,所得府库珍宝,悉数献给兄长。”
颜华皜的不悦一闪而过,他笑而拊掌,“有四弟如此天纵奇才,何愁我夏国不能夺回中土河山。”他起身走下几层玉阶,亲自扶起颜华靓。
浓淡恰到好处的熏香,充盈鼻腔,颜华靓与人对视,“我……”正想说什么,却被颜华皜抬手阻止,“四弟一人立下如此大功,本主定要好好奖赏。”
满殿围观他二人兄友弟恭,歌舞也适时停歇撤下。
两人等高,华服华冠皆有金链装饰,颜华氏一脉历来容貌上嘉,这一代的这对兄弟无疑最受上天眷顾,比起他们的地位更为人津津乐道,就是相貌。此刻两人立在一起,如两棵毗邻的兰芝玉树,不过颜华皜衣袍鲜亮,发冠更为繁复精美,压过了颜华靓一头。
“你想要什么赏赐?”颜华皜由衷问道,执起颜华靓的手,亲人里唯剩在世的弟弟的手在春季里居然如冬雪冰冷,指腹和掌心的茧子摸着分明。
颜华靓脸色严峻不答,颜华皜视若无睹,“奏乐!上好酒!”
中断的乐舞重启,众人都以为锦成侯与国主阔别多日,有数不完的沿途战况禀告。
飘香的美酒,舞姬的笑靥,琴铮曲调明快激昂,宴会在美轮美奂的殿宇里渐趋高潮,几个贪杯的臣属已经醉倒,享乐与奢靡是这些贵族的唯一追求。
中土沦丧,曾经的大好河山被莽族占据已逾百年,前线兵士以血肉之躯铸就保卫家国的防线,而后方的掌权者们日日演绎歌舞升平,同为昔日中土正统的尚嘉族分裂成夏国和周国,互相攻讦争斗。
世间没有缘何,就是如此。
“我有重要事还请国主拨冗一听。”纵使被打断阻止了再三,颜华靓执著不改,“请国主抚恤阵亡者家眷,赏赐有功者,他们是我夏国英勇男儿,为了夏国赴汤蹈火,不能弃之不顾,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他单膝点地,说得铿锵有力,金石之言,掷地有声,这番话发自肺腑,竭诚道尽了那些九死一生归来人的憧憬。
“今日只为你接风,不谈兵戈。”颜华皜目光朝下,定睛在颜华靓坚毅的神色上。
演奏乐音的伶人不禁停下了手中乐器,舞姬也收拢了舞步,低头退到角落,群臣好奇地向他们所在处张望打量。
“国主,治理家国,人心不可不察。与周国作战之激烈,但看我夏国兵器战马铠甲损耗数目就知,忠魂埋骨异地,不能再寒了心那些活着的勇士的心,否则日后何以恢复故土?”颜华靓不惜以臣下直面当权者的威严,挑动他的逆鳞,只为将士们争一个本该有的功劳和奖赏。
颜华皜越忌讳颜华靓的功劳实力,避重就轻的大胜越被本人一次次提及,而且在众目睽睽的场合。“领兵者是你,得胜者是你,战后积累人心的人也是你。”他再次打断了颜华靓的进言。
这些话让旁观者也替颜华靓捏一把汗,两位经历过前朝动荡的老臣在颜华皜看不见的角落,偷偷向颜华靓摇头。
颜华靓看懂了他们的暗示,万一激怒了国主,事与愿违,连累将士得不偿失,他行礼的姿势不变,不得已稍作转圜,“全赖国主英明,筹划有方,我只是尽力绵薄之力。”
他语气生硬,不甘忿恨明写在了脸上,不比亲弟跋扈,颜华皜城府颇深,“四弟谦虚了,此役你才是立下大功的人,本主不至于昏聩如此,忘了你这个大功臣。”他扶起颜华靓,扫视过众人,“善后事当然会妥善处理,可夺得的周国国土上诸事同样纷杂。你得让本主一件件来,可否?”
“国主。”殿下有人急步而来,正是侯充。
“侯长史不是在官署核对战果好行嘉奖么,来这里为何?”颜华皜一句话扭转了殿中态势,十足“反戈一击”。
好端端的宴会已经变了样,不过无人敢置喙。
侯充走到近前,恭敬道,“周国的俘虏已经押到,如何处理还请国主示下。”
“是那个徒有虚名的国主啊。”颜华皜拖长了语调。
抓来夏国,当然为了好好利用,不能轻易杀了,更不能舒适存活,的确需费些心思。
侯充适时又说道,“国主,要不要让他闭嘴或者……?”
他说的闭嘴绝不是敲晕了事,拔舌灌哑药恐怕也是轻的。颜华靓不禁看向身后跪地的侯充,那年少的世子仓促登位,还没来得及坐上宝座就做了阶下囚。周国宫廷里的这些发生得突然,然而颜华皜已经全部知道了。
“诶,同是尚嘉一族,怎么可以失了礼数,当然是厚待暂居。”
“是。”
颜华皜又望向颜华靓,“他由你一路押解回都城,你要不要去看看?”颜华皜一贯喜好端做仁君之风,这些话也是如此,表面听得看重有嘉,仔细往深处想能参透出数种用意。
今日举行的哪是庆功宴会,是国主恩威并施的训诫,颜华靓直言拒绝,“不看。”
“侯爷?宫中不是有大宴会吗?您这么快就出来了?”守在宫门口打算等候整夜的候岁见戎装进去,华服而出“焕然一新”的主人现身,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颜华靓脚步虚浮,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候岁眼明手快扶住,“侯爷是不是喝醉了?”
颜华靓只看前方,挣开旁人的帮助,固执地站稳后继续行走。
候岁看不出他的异样,连忙追上,“侯爷?”
“叮!”有细微的声音传来,颜华靓本不为所动,可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连不断,皎洁月光下,一人蓦地闯入视线,他停下了脚步。
候岁几步赶上,同时认出了这个人,非常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叶劲青根本不理候岁,只看着正前方的颜华靓。被俘虏来的周国主人,衣衫单薄身戴镣铐站立在夏国皇宫前,巨大高耸的宫阙随时能将他吞噬,他昂首挺胸不为威严强大的权势折服,即使身处在有灭国仇恨的夏国人的宫殿前,也保持着理智和曾为继承人的傲气。
而这一切的造就者颜华靓鲜衣光华,其人如冰。
他瞥过叶劲青重新迈步。
皓月当空流云缥缈,两人擦肩而过。
叶劲青回头,一双明眸锁死在那道背影上,从上到下看了又看,直到被侍卫推搡而走,两人相隔越来越远,“锦成侯颜华靓,我可不是你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