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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暗河 ...


  •   庙在山腰,确实不大,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香炉里插满了香。有人在殿前跪拜,有人在旁边拍照,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买了两炷香,递给我一炷。

      我说:「我没拜过。」

      她说:「心诚则灵。」

      我问:「你信这个?」

      她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现在呢?」

      她看着殿里的神像:「现在觉得,可以拜,可以求神明保佑。」

      我说:「求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安静下来。

      她把香点燃,双手握着拿在身前,烟慢慢往上飘。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闭上眼。她闭眼的样子很虔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神,那神应该早一点看见她。

      看见她在七中的教室里低头吃那个鸡蛋,看见她在晚自习后说自己不能考了,看见她在办公室里发抖,却说那不是我的责任。

      看见她坐上火车,看着窗外,说我真的走了。看见她在海边笑,说海水是咸的。看见她现在站在这里,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也把香举起来,只是不知道求什么。

      最后我想,那就求她以后都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用怕亏欠,不用怕试错,不用怕被人拿走。

      求完,我把香插进香炉。烟有点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下一刻,头疼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我一下。

      我皱起眉头,尹逢春刚上完香,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话刚说完,疼痛猛地重了。

      我眼前发黑,身子也随之晃了晃。

      尹逢春立刻扶住我:「郑如琅?」

      我听见她叫我,很近,又很远。

      檀香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要把人拖进什么地方。

      我看见很多光亮,又看见很多阴暗。

      那阴暗像一条岔出去的想要路,像神明刻意在这时把一扇没有被选择的门推开,让我看见,如果那一年没有人拉住她,如果郑女士没有把那张卡递给我,如果学校没有成功拒绝她父亲阻挠考试,尹逢春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我看见七中的校门。

      天还是亮的,操场边的树叶被风吹得乱晃,教学楼公布栏挂着高考倒计时日历。可尹逢春没有坐在教室里写卷子,她站在宿舍楼下,书包被人攥在手里,脸白得吓人。

      她爸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叔说:「家里已经给你说好了人家,你别不识好歹。」

      班主任从后面追出来,说还有一个月就高考,有什么事可以考完再说。

      可没有人听她的话,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尹逢春坐在车里,隔着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她手里还攥着英语单词本,书页被她捏出深深的折痕。

      她没有哭,她只是一直看着校门,像那里有一条路,就在刚刚,从她眼前被人堵死了。

      我想叫她,可我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我看见一间贴着红色喜字的屋子。

      红纸贴在墙上,红被子铺在床上,红得很刺眼,像汩汩渗血的巨大伤口。尹逢春穿着不合身的红衣,坐在床边,手指攥在膝上。外面有人笑,说彩礼给了,传宗接代总算有个着落。又有人说,她弟的房钱这下有指望了。

      有人说:「以后好好过日子,早点给婆家生个儿子。」

      儿子,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头顶。

      她抬起眼眸,我看见她眼里没有光。

      后来那些画面变得很细碎。

      我看见一间低矮潮湿的屋子,看见灶台边的油腻,看见洗不完的衣服,看见地上摔碎的碗,也看见她手腕上常年不散的青紫。

      她的肚子一次一次鼓起来。

      第一次,是个女儿。屋里没人高兴,有人说赔钱货,有人说再生就是了。

      第二次,还是女儿。

      男人喝了酒,摔上门,骂她没用。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坐在床边,脸色惨白得像纸,怀里的婴儿哭得很小声,她却比那个孩子还安静。

      第三次,她身体已经不好了,走路时扶着墙,晚上睡觉总咳嗽。可还是有人说,再试一次,总会有儿子的。

      她好像慢慢活成了她最害怕成为的样子,那条岔路硬生生把她推进她母亲曾经站过的泥泞里。

      挨打了以后说没事,生了女儿以后说再忍忍,夜里把所有痛楚都吞咽下去,只在孩子睡着后,自己坐到窗边,很轻很轻地念佛。

      她手上有一串檀香佛珠,珠子的颜色很深,被她一颗一颗捻得发亮。她以前明明不太信这些,可后来她只能相信。因为她没有地方可以走,没有人可以说,也没有一条真的能把她带出去的路。

      她只能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痛,全都塞进一句又一句佛号里。

      我听见她的念祷,声音轻得像快断了。

      她不是求富贵,不是求平安,也不是求谁回心转意。

      她只是求,下辈子,能不能让她自己选一次。

      我还看见她终于生了一个男孩。

      屋里的人都笑,说这下好了,说她的肚皮总算争了口气,说尹逢春命还是可以的,熬一熬,总算熬出来了。

      可她自己没有熬出来,她像一盏灯油快烧尽的灯,火苗还在闪烁,底下却已经空了。

      那时的她瘦得厉害,手背上全是青色的筋络,咳嗽时要用帕子捂住嘴。孩子在外头哭,婆婆在院子里骂,男人在屋里摔东西,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

      像要把自己剩下的年岁,全都捻进那串檀香里。

      我还看见另一个我。

      那个郑如琅仍然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脾气也不好,校服也不好好穿。她听说尹逢春被家里人带走了,气得在走廊上大吼大叫,可也只是大吼大叫。

      她没有去问尹逢春缺多少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郑女士,没有在宿舍楼下等她,也没有在办公室外面听见她说,那不是我的责任。

      后来高考来了,又过去了。

      录取通知书来了,又过去了。

      同学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很多名字慢慢从生活里淡出,尹逢春这个名字也变得很少有人提起。偶尔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生孩子了,有人说她那样的家庭,本来就没办法。

      而另一个我听见过尹逢春几次,她每一次都觉得胸口发闷,可每一次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直到很多年后,有人在同学群里说,在某某乡村医院看到尹逢春,她好像快不行了。

      那个郑如琅才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敲醒,她坐了很久的高铁,转了好几趟车,手里拎着水果和药。她一路上都在想,见了面要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你还记得我吗?说我以前就想过要来看你?还是说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可她真的太晚了。

      院子里已经挂了白布,屋里檀香味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个小小的佛龛摆在墙边,那里坐着几个陌生人,有人低声说,她临走前还在念佛,手里的珠子怎么都拿不下来。

      另一个我站在门口,哪怕一步也走不动。

      有人说她的同学来了,要不让她看最后一眼。

      于是我看见尹逢春躺在那里,瘦得不像活过。她的脸被扑上白粉,画了腮红,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那串檀香佛珠还缠在她手上。

      她的手半蜷着,指尖朝外,像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我听见有人说:「她走之前,好像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那人想了想。

      「郑如琅。」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我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想说我来了,想说你别怕,想说这一次我带你走。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这时另一个我才终于伸出手,把她冰冷的手握住。

      那串檀香佛珠硌在掌心里,一颗一颗,硬得像来不及偿还的命。

      她曾经离春天那么近。

      近到只差一场考试,只差一张车票,只差有人问她一句,你缺多少钱。

      可最后,她被困在那间低矮又潮湿的破屋子里,被困在生了一胎又一胎的疼痛里,被困在那些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声音里。

      她没有去南方,没有看见海,没有买一瓶属于自己的水,没有坐在阳光里拆开录取通知书。

      也没有在春天里,自由地欢笑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并不是很远的别人的一生,那只是我们脚下曾经差点踏进去的另一条路。

      差一点,只差一点,尹逢春就会死在那里。

      而我会用后来的人生,去明白,去懊悔,去痛苦感受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琅,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另一条路里,被困到最后。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神明让我看见的另一种可能。

      也不知道那场噩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那个没来得及握住她的郑如琅,和此刻被尹逢春扶着的我,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撞到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琅?」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有一条路上,你没有走出来。

      想说原来我差一点就没能接住你。

      想说幸好,幸好这一次不是那样。

      也想说,原来我曾经那么晚才知道该做什么。

      晚到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晚到我终于想要去看她时,她已经不会再睁眼看我。

      可那些话太冗长,也太沉重。

      像命运与命运之间,隔着一条难以横亘的暗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逢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我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好紧。

      她见我还有这牛劲,愣了愣:「怎么了?」

      更强烈的山风吹了过来,风铃木落满一地,黄花像春天铺成的路。

      我看见天空,看见风,看见鲜花,也看见她。

      她没有在那条路里。

      我也没有。

      我们都好好地站在春天里。

      而我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急得眼睛也红了:「郑如琅,你说话啊。」

      我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春天真的来了。」

      她愣住。

      我看着满山的花,眼泪一直掉。

      「春天真好啊。」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她身上有阳光和香火的味道,还有一点山风吹过花树后留下来的淡香。

      我闭上眼,那些黑的、冷的、痛的东西还在。

      可它们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山下的旧城,像一场终于醒来的,不会再经历的噩梦。

      我知道,我在尹逢春的怀里。

      她活着,温热,自由,有自己的路,会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尹逢春看着我,她好像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慢慢抱住我。

      像是把一个终于从噩梦里醒来的人,重新带回到春天里。

      她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温柔。

      她说:「嗯。」

      「春天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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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希腊神话衍伸新作存稿中《这跟我看过的神话不一样!》没看过希腊神话不影响阅读~ 出租屋文学新作存稿中《请把那个递给我》喜欢成长治癒系文风的可以收藏~ 双向暗恋甜文《山雾亲吻我》更新中更新中,超甜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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