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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定律 这个刻在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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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楼?”
时针停在六点钟,高三的下课铃响。
晚间音乐悠然回荡在空荡的教室。
平澍的声音清亮,初听时脆得像山最顶的水蜜桃,鲜嫩清甜。而放久了,熟透了,果子发酵过度溢出来的酒味儿,低磁淳厚。
平澍挑走碗里的青椒,不咸不淡:“然后呢。”
似乎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为了延长话题时间不得不说。
闻长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好像家长也来了,到校长办公室闹了好半天。不过具体发生什么还真没人知道,他们班集体堵门,又看不到。”
这件事闻长远也是听隔壁班的万事通说的。
“不过,平澍,你这次月考进了年级前十,你外公要怎么奖励你啊?去年期末你考进前三十他就送了你一辆皮纳瑞罗,我从初一求我爸到高二,屁都没有。你考试考得好就能得到,羡慕。”
平澍轻笑,“你要玩吗,送你。”
“滚蛋。”闻长远笑骂了一句,“小爷我有那么落魄吗。”
平澍和闻长远自小一起长大,幼儿园手牵手一起走的关系。
平澍七岁的时候,父母离异,被法院判给母亲。母亲对前夫恨之入骨,顺带的,对海霖市也深恶痛绝。
刚去小学报道的平澍不得不随母亲回到横江市的外婆家。此后定居在横江市,与海霖市断联。
小孩子心思最敏感,也最容易被忽视。
察觉到与父亲分开后母亲的变化,平澍默默忍受那份在大人眼里不起眼的分离之苦,努力在平羲华和外公外婆面前当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
倘若知道儿时的懂事如今会变成射向自己的箭雨,平澍宁愿当时不去分担平羲华早已扭曲的痛苦。
一直到平澍小学毕业,平羲华才答应带他回到海霖市度过暑假。
平澍这才和发小闻长远重新联系。
对于平澍来说,假期和上学大同小异,都是每天做不完的卷子试题。
平羲华担心两个月的时间会让平澍忘记在学校养成的良好习惯,高薪聘请一位家教老师以学校的标准严格要求他,并让他在那个暑假背完初中三年以及高中的必背课文,基本学完初中三年的数学以及物化的浅层知识。
平羲华的条件严苛无情,尽管如此,平澍也因能够重回家乡而独自开心了好久。
后来高一结束,一些私人原因,平澍的学籍从横江市重新转回海霖市,通过闻长远父母顺利进入群杰高中。
就像没名分的人忽然得到了名分,很长时间以来,平澍都无法想象命运的转盘又落在海霖。
“有水没?”闻长远说,“这大米真噎人。”
平澍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茉莉蜜茶,闻长远看也没看一口喝了半瓶,堵在喉管的米饭才顺下去。
闻长远尝到味道不对,看了一眼包装,“你不是不喝这个吗,嫌太甜。”
“别人给的。”
“女生送的吧?”
平澍“哼”了声,算是默认。
近期茉莉蜜茶在学校分外受欢迎,篮球场女生送给男生的水不是茉莉花茶,就是茉莉蜜茶,寓意“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卖部只卖这种水。
被塞水这事儿发生在平澍身上也不稀奇,闻长远也收到好几次西柚味儿的水溶C。
拿人手短,每回闻长远收到饮料都不知道怎么拒绝人家,后来放聪明了,随身携带小奶糖,一物抵一物。
自从带了奶糖,闻长远感觉那些被他”拒绝”的女生好像更喜欢他了。同班女生告诉他,那奶糖是告白用的。
为了这事儿,闻长远和平澍吐槽现在的水和食物不能随便送人,动不动就这个寓意那个深度,价格就是这么提上来的。
无情的资本家,有钱的小情侣。
“哪个班的啊?”闻长远把饭盒丢到一边,“漂亮吗?”
“不知道。”
“是不知道哪个班,还是不知道漂不漂亮?”
平澍冷傲:“都不知道。”
闻长远噎得慌,把剩下半瓶水喝光,“不知道你收什么饮料。”
平澍低头算题,“我又不喝。”
闻长远又说:“不喝你收什么饮料?”
写字的声音暂停,平澍掀起眼皮,“纠正你一下,是她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把水塞进我的书桌,私自侵占我的空间。跟我无关。”
虽深有体会,但平澍随时随地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的手段还是不仁义。
闻长远于是说:“你站在被暗恋者的位置这么想,如果哪一天,你走到了暗恋者的位置上,还会这样想吗?”
笔尖打滑,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黑线,力透纸背。
平澍合上试卷,后靠椅背,侧脸望向窗外夕阳陷落,飞鸟成群。
隽秀的轮廓渡上毛茸茸的金边,虚弱了平澍乖戾的双眸,让他看上去比平时多了丝人情味。
“有些暗恋,连见面的机会都得不到,我怎么想的,她怎么想的,有机会知道吗?”
这段话里自嘲的意味浓得闻长远都能感受到,面部肌肉一点点绷紧。
没来得及问,吃完晚饭的同学就陆续回到班级。上课铃打响,斩断闻长远本就乱成麻球的思路。
十七八岁的少年,忘掉不重要的东西总是很有天赋,比如说闻长远。
而十七八岁的少年,在记得重要的人这方面也颇有一番造诣,比如说平澍。
临时通知取消晚自习,拥挤的教室瞬间宽敞。闻长远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平澍在后桌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
闻长远递过去一只手,握拳作麦克风,“请问今天还要在学校夜跑吗?”
平澍转学到群杰以来,晚自习结束,都跟鬼上身似的在校园夜跑,非下冰雹不旷离。
操场一到晚上,火红的跑道阴森可怖,起初闻长远陪他跑了几天,回去接二连三地做噩梦,就不再“打扰”他了。
闻长远劝导平澍不要半夜扰民,上学的人怨气重,被压在学校底下的人怨气更重,白天就算了,晚上还要被平澍踩踏,不得安宁。
如果实在喜欢锻炼的话可以买一张健身卡。
“不了。”平澍答得干脆。
闻长远的脖子和身体以诡异的姿态转向平澍,惊喜道:“这个月拿不到全勤奖哎。”
平澍背上书包朝后门走,没好气道:“要去你去。”
“哎哎哎!”闻长远的右腿卡在与同桌的板凳之间,“等我啊!”
骂骂咧咧地追上去,闻长远跳到平澍背上,“走,带你去吃面。”
平澍握着他的两条腿,轻啧了声:“下去。”
“我帮你加强一下锻炼,免费的。”
“……”
面馆两年前翻修过一次,换了个老板,牌匾从原来的“淮南牛肉汤”变成“甄选牛肉面”。
离学校不远,走一会儿就能到。
闻长远联系了自家司机来面馆接他,顺便送平澍回家。
平澍和闻长远都住在市中心,跨区上学,来回车程将近一个小时。
到家。
昨天下了场大雨,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雨浇得生机全无,草地上铺了一层卷边的花瓣,新旧交叠。
平澍在门口的地毯上踏掉脚底的花瓣,倚墙靠了会儿,吹掉校服上沾染的牛肉面的味道,才开门进去。
平羲华和家中阿姨坐在桌子上剥鸡头米,指甲染得乌黑,不亦乐乎。
平澍换了鞋,径直上楼。
“等一下。”
平羲华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鸡头米糖水,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透彻。
“喝了再上楼。”
平澍随意看了眼:“我不吃百合。”
“对身体好。”
平澍垂眸,下楼,走到桌前,端起已经冷了的糖水。
平羲华叩了叩桌子,制止他一饮而尽的动作:“坐下慢慢吃。”
阿姨给平澍让出一个位置,“来,小澍,坐这。”
平澍露出个没味道的笑脸:“谢谢阿姨。”
“在学校累不累呀?”
“还可以。”
“阿姨,你先把这些鸡头米拿去煮了。”平羲华中断地道。
“哎,好。”
阿姨走后,饭桌上只余碗勺碰撞的声音。
平澍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擦嘴,“谢谢妈妈,很好吃。”
“我没有让你走。”平羲华剥完碗里最后一粒鸡头米,丢掉外壳,随意擦了擦手。
平澍伫立不动,垂在两侧的手慢慢刮蹭校裤边缘凸起的线条。
平羲华收回目光,手机打开到某个页面摊在桌子上,切入主题:“这次月考成绩怎么回事?比上周周测退步了这么多。”
平澍看向她手指指点的地方,是班主任私发给平羲华的成绩折线图。
“这次月考是学校的老师出的题,稍微有一点难度。”
“所以呢。”
平澍敛目:“我会加强学习内容。”
“平澍,你不是为我学习,不要向我承诺,我也不需要。我只是告诉你,排名什么都不是,只有分数才是进步的阶梯。”
直到两只手磨蹭得失去知觉,平澍才舍得拿出一只手撑在桌上,“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平羲华抚摸平澍的头,语气陡然失势,“妈妈现在垫脚都快够不到你了,你成长的速度那么快,妈妈真的追不上。不要让妈妈失望好不好?妈妈只有你一个宝贝儿子,这辈子就指望你能够功成名就,答应妈妈,好不好?”
又是这样。从他还是七岁的孩子时就把他当作自己的救世主。
平羲华总是以为请求平澍就能彻底掌控他。
她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掌控了平澍。
只是不那么彻底罢了。
平澍盯着平羲华饱含期许的双目——他不是盯,是被一双手撑开眼皮强硬地逼迫他看着——目光滑到母亲眼尾的细纹上。
父母离异之后,妈妈脸上的表情一夜间变得单一,生下他时许下的愿望也向老天讨回。
平澍有时恨自己身上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液,如果他只是平羲华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被平羲华视作唯一的支柱,承受一家人一辈子的压力?
“好,妈妈,我答应你。”
回到房间,关门上锁,平澍站在一片狼藉的黑暗里,缓缓张开手掌。
耳边只剩下呼吸的声音,鲜血覆盖整面掌心。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平澍和闻长远去学校排练节目,为红五月作准备。
闻长远半路饿了,便死乞白赖拖着平澍跟他一起吃个早午饭。
还是原来那家面馆。刚开门不久。
“你知道吗,自从月考之后,我爸连生活费都不给我了,所以这顿你付。”
“那你怎么不挑个好点的宰我一顿。”
“我就想吃面。”
下车时原还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艳阳高照,平澍遮着眼跑进面馆,甩了甩被太阳照烫的头发。
“你好,想吃点什么?”
闻言,平澍抬起头,映象在垂落的发丝间扭转。
面前的女孩扎着高马尾,浅蓝色背带裙带着清爽的薄荷味道。随着教科书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平澍眨了眨眼睛。
“你好,你妈妈和你说过了吧,我是你的家教老师。”
“我叫……”
甄。
舒。
这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平澍在之后成长的每一年,都珍贵地呵护着。
像小孩凝望墙上划出的象征长高的黑线,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人分享。
而平澍环顾一圈,能够于他分享喜悦的那个人,那个成为他喜悦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人潮人海,平澍从不奢求再见。
甄舒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围裙,没什么吸睛的地方,于是冲平澍歪了下头,清澈的眼神又询问了平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