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群杰高中 “你好,想 ...
-
“校长,你看看。”
静怡妈妈把手机按在崭新的红木桌上,刚泡好的龙井从紫砂壶口冒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在办公室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由于是偷拍,又隔着一面脏兮兮的窗,画质模糊但不难认出里面纠缠的两个人就是甄舒和孙戬。
照片里孙戬握着甄舒的肩膀,角度的关系,两个人离得异常相近,看起来孙戬像是要把甄舒搂进怀里。
校长脸色骤变。
甄舒安安静静坐在沙发里修指甲。
静怡妈妈本就因中午的事情和甄舒结下梁子,如今手上有了甄舒的丑闻愈加肆无忌惮。
“校长啊,你们学校在海霖市也是有一定威望的,我们做家长的把孩子送进来本意也是让孩子在一个好的教学环境里学会做人。但……哎呦,小年轻谈谈恋爱我是不反对的,在学校里就这么明目张胆不太好吧?”
静怡妈妈眼睛尖,一下就看到孙戬手上的戒指,抓起孙戬的手展示给校长看,“哎呦老天爷呀,这是什么呀!”
“你们女老师勾引已婚人士的呀!”
孙戬挣脱她的钳制,想不通这个女人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扶了扶眼镜,重新调整好神态。
甄舒吹掉指甲上的余粉,“静怡妈妈,你知道造谣违法吗?”
“我没有造谣呀。”
甄舒拍拍手,很赞成她的勇敢,“那我只能报警了。”
“够了!”校长怒斥。
“你他妈跟我叫没用!”红木桌被甄舒拍出排山倒海的气势,一下子震慑住傻眼的三个人。
甄舒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用自己的手机拍下照片,随后丢回静怡妈妈身上,“你偷拍是吧,可以,等着警察找上门吧。到时候你不仅要向我道歉,还要赔付我精神损失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在孙戬前方站定,就当孙戬以为她也要对自己说出一些警告性的话语的时候,甄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明天我会主动递交辞职信。工作会在四月份交接完。您满意了吗?”她看向脸色发青的校长。
静怡妈妈被甄舒的几句话唬住了,现在反应过来,见她没走远,急忙扯住她的衣服:“我告诉你啊,你不是对那死丫头很上心吗,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敢打死她。”
甄舒把衣铃往上拉了拉,“好呀,我不仅告你造谣,还告你家暴,打孩子也违法呢。”
把自己的衣服从静怡妈妈手上抽出来,“等好了啊。”
四月份,五楼的办公室修好,杂物室重新上了锁。
这半个多月,甄舒与新任职的老师交接完所有工作,与静怡的姑姑深入沟通之后,静怡姑姑才知道弟弟去世后静怡跟着她的妈妈受了这么多苦,将静怡妈妈告上法庭,不出意外的话,静怡姑姑将会成为静怡新的法定监护人。
甄舒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蹲在地上一件件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班大合唱的照片、运动会结束学生送给她的奖牌、教师节礼物、干花、几个小女生偷偷塞给她的感谢信……
甄舒把眼泪眨回去。
这里不再有她的位置,多留一秒都是鸠占鹊巢。
只是,时间加速到离别的今天,她还没想好怎样和那群孩子告别。
“甄老师,我们该走啦。”
刘老师温言提醒她,看到她脸上茫然的神情,刘老师说,“不是要带我去教室吗?”
“啊……”甄舒的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对,我们走吧。”
教室在三楼,从五楼到三楼最长用时甄舒没有计算过,但最短,这一年来甄舒几乎每天都在体会。
不是这个低血糖啦,就是那个吵架啦,甄舒疯疯癫癫地跑过去,疯疯癫癫地跑回来。
还以为能带他们到毕业。
甄舒尽量走得很慢,她不是个慢性子,也不是个健谈的人,但这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对刘老师说个不停。
说她们班有多努力,每一个学生都很可爱,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哪些人慢热,哪些人外向,哪些人需要帮助哪些人热爱帮助……她细数每个人的优点,可还没说完就到了门口。
“甄老师,我听了一路真的很不舒服,我想,有必要更改一下你的用词了。”
“什么?”甄舒对她突然的冷漠有些迷茫。
“现在是,我的班级了。”
甄舒张张嘴,喉咙风干成腊肉,发出声音要经过复杂的工序。
“那……”甄舒忍不住笑了下,“祝你,一帆风顺。”
刘老师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那我先进去了,甄老师就不用进来了吧,我怕影响到学生的注意力。”
甄舒点点头,“那我再最后跟你说一句话吧。”
刘老师凑过来。
甄舒趁机抓过她的手腕把人往身后待,趁刘老师重心不稳时侧身从她身旁溜进教室。
出场姿势不太美观,反正到了最后一次。
“老师,你是在表演杂技吗?”班长发问。
“我还以为是主任过来了,吓我一跳。”后座的男人从桌肚里掏出刚才藏起来的《爆笑校园》扇风。
趴着补觉的同学也都爬起来看着甄舒。
甄舒站上讲台,下意识就想拿粉笔,而她也真的拿了一只白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靠,梦回开学。”
“我睡懵了?还是穿越了?”
“你咋了呀老师?”
“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甄舒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习惯性地把粉笔扔盒子里,“同学们,老师有一件事情想和你们说。”
“这周不放假?!”
“不能够吧,食堂阿姨说放两天呢。”
“别吓人了行吗,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甄舒没受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影响,低着头,“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教你们了。”
叽叽喳喳的鸟儿在午后归巢,是累了、饿了,还是黄昏错过了。
从不安静的班级能听到隔壁班级的讲课声,这其中不必隔着成长与成熟,只需要一次没有铺垫的离别。
“我早说过真心话大冒险不好玩。”
有人说。
“我有点听不懂。”
有人说。
甄舒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继续下去,“同学们,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一直在启程,不要因为分别就害怕开始,好不好?”
“不好!”
“是不是校长为难你了!”
“我们去找他理论,老师你别走行不行?”
“老师你别走行不行?”
甄舒转身抹掉眼泪,不敢看静怡,不敢看班长,不敢看每一个挽留她、她喜欢的孩子。
“刘老师,你进来吧。”
“这位是刘老师,你们新的班主任。我呢,还有点事,就先走了。祝你们前程似锦,天天开心。”
甄舒一路跑回办公室,身后是刘老师严厉斥责的和拍桌子的声音。甄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生来就是个爱逃避问题的人,道别后的声音,她也想逃到听不见的地方。
回到家,甄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地铁上强忍的眼泪沾到被褥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甄舒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把自己的房间弄得一团糟,床上的娃娃滚得遍地都是。
现实中的工作和在大学里想象的天差地别。没有不用处理就很相熟的人际关系,价值观不同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甄舒觉得自己失败透了。
她迫切地想要回到从前,就像乌龟缩进龟壳里、蜗牛缩回螺壳里一样。她愿意逃避现实一万次,也不愿直面问题一次。
刘芸和甄志国下班回家见女儿的门缝亮着,推门进去,就见一团被子缩在床头,不断有呜咽的声音传出来。
刘芸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的一角,甄舒哭肿的脸就这么露出来。她脸皮儿薄,眼皮儿也薄,加上骨架小,平时脸都没有巴掌大。这会儿整张脸大了一圈,密密麻麻印着红斑。
“乖乖哎……”刘芸抹掉她脸上的泪,“怎么了?工作不顺心啦?”
甄舒哭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扑进刘芸怀里。
好一会儿,在父母面前的自尊心令她不得不控制情绪的时候,甄舒才把辞职的事情和父母讲。
“哦……”刘芸也不知道该在崩溃的女儿面前讲些什么,“怎么辞职了呢?”
这话儿到了甄舒耳朵里听着极其不舒服,她从刘芸怀里出来,“没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甄志国冷不丁地问,“你不是刚干没多久吗。”
甄舒咽下去的眼泪卷土重来,她两只手盖住脸,“别问了行不行,辞职了就是辞职了,我饿不着自己,在家里也不花你们的钱。”
刘芸从床上起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就想知道你因为什么辞职,总得有原因吧,什么原因你说出来,不然你哭什么呢。”
甄志国高高在上的平静衬得甄舒此刻的行为既没必要又矫情。
“没什么理由。”甄舒哭哑着嗓子,“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随便你吧。每次问你你又不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甄志国冲刘芸喊了一声:“你还在那儿干什么,没见人家都不要你在这儿吗。”
刘芸看看甄志国,又看看换了个姿势躺着的甄舒,叹了口气。替她关上了灯。
海霖市的气温忽高忽低,捉摸不透,甄舒在家躺到可以穿上轻薄长袖的时节,就去两年前父母盘下来的牛肉面馆帮忙。
在家躺着的这一个礼拜甄舒整天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屋子里,一个人想了很多。时常把自己困进死胡同里,走出来又会走进去。治标不治本,于是选在治标的一天重新开始新生活。
甄舒从高中开始就做私人家教,这些年手上攒了不少钱。毕业后她进入群杰工作,而今辞职,不打算再找班上,等手里的钱花得差不多再考虑谋生。
面馆换了招牌,叫甄选牛肉面,主打午晚档。在她家小区楼下的门面房。
甄舒去的时候店里刚开张,零星几个人。穿上围裙带好口罩后进后厨,熟练地煮面。周末她也会来店里帮忙,熟人都知道她。
刘芸切完一盆牛肉端到料理台上,杵杵甄舒的胳膊,“这里不用你帮忙,去外头坐着去。”
“晚上收拾的时候就用得着我了。再说,我坐外面客人坐哪?”
“我是怕你累着。”
甄舒“哎呀”了声,“我才二十五,身体素质强着呢。”
“二十五也是小孩子呀。”
甄舒被妈妈逗笑,“在你眼里我是小孩子,在小孩子眼里我都是阿姨了。我刚下楼的时候,一个那么大的小屁孩,”甄舒给刘芸比划了一下,到她大腿,“叫我阿姨。”
“我也没那么显老吧。”甄舒摸摸自己的脸,“女人的胶原蛋白十八岁就开始流失了,十八岁就要担心被人叫阿姨。”
“待会儿我去买点猪蹄炖点汤给你补补啊。”
“行啊,待会我去买。”
“你会买吗?”
“挑长得好看的不就行了。”
刘芸噗嗤一笑,“人长得好看,猪蹄也要吃好看的呀?”
“丑的也配不上我的胃呀。”甄舒玩笑道。
甄舒煮完两碗面给客人端上去。正好又进来两个人,逆着光,甄舒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知道其中一个人长得很高。看着装和气质,应当还在读书。
“你好,”甄舒指着头顶一米长的菜单,“想吃点什么?”
“两碗牛肉面,一碗粗面一碗细面,额外加两份牛肉,再来两张烧饼。”
“好嘞。”甄舒冲厨房喊,“一碗粗面一碗细面,加牛肉。”
“要不要辣?”甄舒问那两个高中生。
坐她对面方向的男孩儿和高个子男孩说了几句话,对甄舒笑说,“不辣。”
烧饼炉子在门口,甄舒正要去拿,被旁边桌子上的客人拦住。
这桌客人在甄舒来时就在店里,桌子和地上散落不少空酒瓶。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台球厅,看他们眼神涣散,胡子拉碴的模样,不用猜就知道是晚了个通宵。
甄舒问,“还要点什么。”
其中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敲了敲桌子上的空酒瓶,“酒呢?”
冰柜就在他们手边。
找事来的,甄舒好脾气地打开冰柜门,“雪花青岛哈尔滨?”
“哪个贵就要哪个。”
甄舒拿了几瓶瓶最便宜的。
男人撬开瓶盖一口气闷完,剩下一口当着甄舒的面倒进牛肉汤里。同伴在旁起哄。
“这碗面味道不对,我不要了。”男人拍拍甄舒的脸蛋,“来,给爷笑一个。”
甄舒果真笑了一下,视线在七零八落的桌子上轻轻一瞟,“一共一百三十一,微信还是支付宝,我们家不支持花呗哦。”
男人口齿不清:“我说我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听不懂,要不你再说一遍吧。”
“老子说老子不要了,你,”男人的手指距离甄舒的鼻尖不过分毫,“要么赔钱,要么……我把你家店砸了,信不信?”
甄舒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除了啤酒肚一无是处,“你说说怎么个砸法。”
男人闻言提起一边嘴角,露出阴险的笑容,未等他喉咙发出声音,甄舒就抡起他喝完的空酒瓶朝桌角猛然一砸,底部剩余的酒液随玻璃一道飞溅,尖锐的碎片边缘怼准男人的脸。
男人的同伴哗啦一声全站了起来。
甄舒又摔爆一个,一个一个指着一群男人,“来,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大动静招来了后厨忙碌的甄志国和刘芸,刘芸一见这场面慌得找不着北,甄志国大步流星走上去,一把夺过甄舒手里的半边酒瓶,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干什么你!”
转头对客人连连哈腰,“她年纪轻不懂事,没伤着您吧。这桌我给您免单。”
甄舒被甄志国甩到冰柜上,眼神却像订在男人身上。
被酒瓶对准的瞬间,男人酒醒了大半。旋即清醒的大脑就被一种被女人压制住的愤怒与恼怒取代。
男人左顾右盼,抄起桌上的空酒瓶,余光一抹白影极速向他靠近,如劈头的闪电,还未来得及抬起来的手被一股力道狠狠压在一块碎片上,接着就被踢球一样踢出店外。
甄志国傻眼了,悬在半空的手不上不下。
而男孩只是拍拍手,挡在甄舒面前。
明明他们之间隔着甄志国,或是更多的人,但男孩的望向她的目光是那么坚定,好像隔着久远的时光。
“姐姐,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