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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苹果 可以带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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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禁门,破棚区。
应屿又挂着一身伤回家,他怕爷爷发现担心,就绕路去到破棚区旁边的百禁门捡废品。爷爷眼睛不会,等到天黑再回家,脸上的伤口便不容易被发现。
下界的雨常常在规定的时间下,每月初一和十五按时降落。届时,下界的人都躲在家里,避免酸度爆棚的雨伤害人体。但今日的雨却是不同,居然在月末的最后一天,十一月三十一日降落。
他害怕受伤,匆匆忙忙躲到电子垃圾山洞下,肩膀上落满了雨点,湿漉漉的皮肤却毫发无伤。多年前,爷爷突发奇想在雨夜外出,他撑着特制地伞,在破棚区里找了一整夜,瓢泼的飞雨灼伤了衣袖。
至今,每碰到水,他的手臂仍隐隐作痛。
这场雨不同,把下界的天染成了绚丽灿烂的颜色,书上所说的黄昏晚霞,大抵如此。
“你是谁?为什么在会这里……”
黑暗处,一声微弱的人声爬上应屿的后背,声音一听便是一个年级尚小的男孩,他从前听爷爷讲睡前故事,故事里的妖怪最喜欢用小孩子的声音诱惑人,猎物上钩后,一口吃掉小孩的故事不在少数。
但应屿已经回头,一个满身脏兮兮男孩窝在宽大的电视机中,电视机的玻璃屏幕碎开,内里的零件被掏空,他蹲在死尸一般的机体中,颤抖地不断往后退,生怕应屿带来的阳光将他灼伤。
暮雨听了,太阳落下,传说中的太阳雨不过如此。
阳光在碎玻璃上抹上一层奶黄,江舟远蹲在地上,脚趾蜷缩,鼻尖闪着漆光,在太阳雨里吸气,像是一朵含羞草,稍稍一捧便缩成一个圆球。应屿的手心碰上他的肩膀时,他更像一坨雪球,融化融化开,瘫在地上说“别打我”。
“不会的,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馒头。”应屿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扶着电视机框递过去,“没有毒的,不用怕。”
江舟远眼睛颤了颤,泪花徘徊在眼眶边,手犹豫着,不知如何适合。
“我……不要了。”他又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上,眼睛闪躲着盯着应屿看,“我吃不了的。”
“那你要吃什么,吃米饭还是米粥,要不要跟我回家,家里有吃的,或者我送你回家去。”应屿向他挪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要蹲在里面了,我送你回家吧,百禁门附近的夜很危险。”
“我不要回去……”
他接受了应屿的抚摸,人类的体温很很让人着迷,他用额头蹭着应屿的手心,蹭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自己身上很脏,畏畏缩缩停止磨蹭。
“那你要吃什么?可以跟我说一声,如果我还有钱买的话。”
“都可以吗?”
“嗯嗯——”应屿笑了笑,一只手扒到电视机框边,离他只有一臂距离,“洞里很冷哦,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话刚落下,江舟远的身体动了动,应屿以为他卡着了出不来,伸手扶了扶他。
下一秒,小野猫拦着他的脖颈,小小的身体把他扑倒在地,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咬了下去,咬完之后乖巧地舔了舔伤口,坐在应屿的怀里,一脸呆愣地看着他。
“吸血鬼吗?怪不得呢……”应屿思考片刻,又问道,“小家伙你是从哪里来的?”
“地下界,109实验室……我没有家,所以。”江舟远想起实验室里的小猫,只要小猫乖乖贴着人类的手心,就能依靠上人类的体温,他试着模仿,复刻猫儿的动作。他抓起应屿的手心,把侧脸贴到他掌心之上,歪歪头说道,“可以带我回家吗?”
应屿感受到他冰凉的皮肤,毫无血色的脸庞和不寻常的话语,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想起从前自己被爷爷捡回来的事情,点点头便同意了。爷爷肯捡他回家,家里再多一个小家伙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小吸血鬼跟在小破烂鬼后头,憋手蹩脚回到破棚屋最深处的瓦顶房里,他放了热水亲自给江舟远洗澡,把他收拾干净后,开了后房的门锁,把他藏在里面。
后房里只摆了一张小床,一个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柜,还有一张写字的桌子,剩下的墙壁破破烂烂,被爷爷用捡来的瓦片填补了起来。
江舟远身形较小,应屿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是裙子一样,他窝在被子里,身上似乎很冷,“哥哥你可以过来吗?”
“怎么了?”
“我想抱你可以吗?你身上的好暖。”
“这样吗?”应屿慢慢挪到床上,江舟远拉着被子抱在他身上,他才发现,这小家伙的眼睛时而是深红时而是蔚蓝。
没过一两分钟,他便睡觉了。
过了一两个星期,爷爷也没发现家里多了个孩子,应屿便放下心来,白天江舟远藏在衣柜里了。
破棚区的夜里常常起大风,入秋了夜里凉,两个家伙紧紧挨着入眠。
有时醒来,屋顶的瓦片松动掉到了床上,碎开的灰片不经意间划伤应屿的手臂,江舟远醒来是吓了一跳,抱着他的结痂的手臂大哭不停,以为深睡着的应屿死掉了。
应屿:“在哭什么?怎么不睡觉了,才五点呢。”
江舟远抱着他暗声大哭,一直哄不好。应屿没法,强撑着困意安慰他,一把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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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棚屋里最多破书,白天应屿上课时,江舟远就背着背篓去废品站里翻东西,能卖钱的卖钱,能补房子的补房子,他不想再看见瓦片在划伤人了。
“原来你住在这里啊,和你一样你呢,破破烂烂的。”红儿堵着他,身上的校服扎在腰上,紫红的袜子露在鞋外头,搭上黑皮鞋十分滑稽,“我给你写过纸条,让你放学之后去我家,你没听见吗?”
“跟来干嘛……”应屿擦着睡觉的血,退无可退,后背被身后的电子板扎伤,“一定要揪着我不放吗?”
“别啊,我可没有欺负你,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才邀请你到我家做客,但是你不领情,所以我才打了你,不应该吗?”
应屿一声不吭,反抓着一块石头,准备趁其不意丢出去。
红儿挥手,手下的小弟倾巢而出,围上前去。
他把手里的东西都出去,石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停滞、碎裂,粉碎成千片万片往外飞。
江舟远瞬移到应屿身边,牵着他的手远离,一步飞出十里远,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回到破棚区里。
“小远……”
“阿屿我要说一点什么吗?为什么有人欺负你不告诉我……”江舟远急得团团转,心急说不出下一句话,“告诉我我帮你解决,这不是兄弟间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好啦好啦,”应屿的心还留在垃圾场里,“现在没事了,谢谢小远。”
一时风平浪静,一个小时后鸡飞狗跳。
红儿的家长找上门开,开口不是要赔偿,一嘴一个要人跪下道歉,为他儿子脸上一厘米的伤口。红儿站在爸妈身后,满面春风看着应屿,计划好了怎么把他踩在脚下,让他舔自己的鞋子。
他确实对应屿有好感,惹人怜的脸蛋,克制谦卑的嘴巴,面对强硬时眼神里的不甘与隐忍,一切的一切,他都恨不得踩在脚下。
至于眼眸的银灰,不过是他摧毁美好的助燃剂而已。
“如果你跟我现在跟我做好朋友,每天放学都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以考虑这一次放过你……和你的朋友。”
爷爷在一旁无言道歉,佝偻的腰像是不在年轻的弓,每一次都弯腰,每一声对不起,都发出铮铮将断开哀鸣声。
应屿扶着他皱巴的手,想不通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缩在这里,要用年长的卑微,贫困的恳求,才能好好的喘过一口气。
“爷爷……”
他有记忆起就跟爷爷生活,屈指一算,十年有余,他竟然一直在欠他的。
爷爷不说话,拦着要妥协的应屿,以为他们能为他的衰老网开一面,他不愿开间孩子受伤。
“我答应你……”
红儿:“大点声,我听不见,阿屿。”
“我说我答应你,可以了吗?”
“早说啊,让爷爷……”红儿说动到一半,忽然翻了个白眼,一旁的管家还高昂着骄傲的头颅,回头时,发现自家少爷中了邪一样走出破房子,嘴里念念有词,“走了走了,开玩笑的。”
敢情他的少爷跋山涉水来开玩笑?
两人目送荒诞离开,暂时得到喘息。扶爷爷休息,离开之前,爷爷抓住他的手腕嘱咐道:“明儿把衣柜里那孩子叫出来,都是一家人,总不能让那孩子睡在衣柜里的,阿屿。”
“爷爷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小子第一天带人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夜深了,快去休息吧。”
合上房门,没走两步,他在后门放房门口闻见浓重的血腥味。
小远……
他怕上门的人卷土重来,提着木棍踢开门进去。
江舟远五窍流过血,正用手心擦着脸上的血。木棍掉到地上,泪花打湿衣襟,应屿发誓今后不再惹麻烦,他抱着他大哭,一手抹泪一手抹血。
袖口沾满了血渍,他擦不安静江舟远脸上的血。
“阿屿我没事的,不要哭……”
应屿哭个没完。
江舟远安慰不了她,手忙脚乱间,干脆一口亲上他的脸颊,捧着他的脸解释道:“我用了一些坏招把他们赶走了,所以得到了一些报应,流了一点血而已,没有什么关系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不要哭……”
应屿靠在他的肩膀上抽泣,他不止为这件事伤心。
大人总说小孩子年纪太小,个子太矮,无法预见多远的未来,他想上高楼,为家人看看前方的路在何方。看过了路,带着家人走便不会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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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里的学生被关在教室里不准外出特殊时刻,他们只能服从上面的安排。
一开始,教室里的人还高高兴兴打着牌,庆幸不用听邪恶老班讲无聊的通识,可喜悦还没捂热,血色一笼罩,全都不动声色紧张了起来,围在窗边猜测防空罩外的事件。
一个高个回头看红儿,小声说:“我没记错的话,防空罩盖不住破棚区还有市外村的吧,老大……你盯上的那个人他的家不是在……”
说了一半,他才发现自己的老大哥不在身边。倚门反锁,面色沉重,把要出门的应屿躲堵住,不让他离开半步。
一开始的理由还是“老师的命令”这样的托词,说道到最后越来越心虚,声音生平第一次沉了下去:“你去送死吗?没看嘛应屿……外面已经……被淹没了,赤海的水都已经涨到防空罩半腰上了。”
“让我出去。”应屿抹掉嘴角的血,他刚才被激动的红儿打了一拳,“和你没有关系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红儿暗自咬牙,气不过走上前推了他一把,应屿被他摁在地上反抗不得,身上的伤口一动就会裂开。
“你眼瞎吗?身体比柳枝弱还想逞强,做什么白日梦,想要听原因是吗?好……我就告诉你,你爷爷已经死了,赤海的水从地下涌了上来……一瞬间的事情。”他的眼泪滴进应屿眼睛里,表情还在咬牙切齿,心有不甘,“一瞬间的事……不会有痛苦的。”
应屿愣了一下,一阵寒流席卷全身,冷到连眼泪都凝滞了。
教室里异常寂静,谁也没有围在他们身边多看一眼,谁也没有上前劝架拉战,一窝蜂静静堵在窗台边,眼睛往前看,心思在后头,默默无声。
人群密匝吞没了灯光,两人对峙明暗分了。赶来的老师拉开红儿,按照上级吩咐,把应屿带到办公室里照顾。
班主任带走他前,红儿趁应屿不注意,往他怀里偷偷砸了一串钥匙,嘀嘀咕咕道:“有事来找我……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不来当我没说……”
应屿听不进任何一句话,恍惚走开,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情绪,脚步轻轻的,恍若走路的是灵魂不是身体。
“你是怎么知道,赤海的水是从地下涌出来的。”应屿问,冰凉的眼神几乎把红儿刺穿,“你知道些什么吗?告诉我吗?”
班主任听见他们的小声交流,害怕又起冲突,急忙分开了两人。应屿的眼睛死死盯着红儿,恨不得钻进他的脑袋里挖一挖,要是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死也无憾。
“求你了……告诉我好吗?”应屿第一次卑微求人,讨好似的抓住他的衣服,方下自尊,他知道,错过了这次,便再难知晓答案了。
要他跪下他也愿意,死也愿意……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有的只被海水淹没。
红儿被别过脸,方才的泪只是风太大,“对不起……无可奉告,只能你自己去找。”
班主任再一次拉开他,却发现应屿的身体像纸一样薄,稍稍一碰,好像触碰到虚空,回头确认时,头顶的光圈将他的视线掩埋,整个世界虚白一片。
红儿撇开他的手掌,余光也被刺眼的灿白覆盖,转眸一瞬,教室幻化成蛋壳,物理界限被打破,教室的墙、黑板、走廊上的花盆、楼梯间摆放的扫把,远山远树,无一例外落在这片白净之中。
所有人好奇地看着这片天地,疑问、不解、恐惧……诡辩始生,他们被困在一片苍白之下,抓着他衣袖的应屿消失不见。
他剥开慌乱的人群,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得到的只有他消失的名字。
红儿:“见到应屿了吗?看见他在哪里了吗?”
“英语?什么应屿……你不好奇这片天吗?英语一会儿在学也没有关系。”
“……”
众人仰望,苍白之中无界限,任他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去的方法。迷惘着,他看见一个持刀的人,他认识这个人,公馆的久堂少校。
公馆和红家对抗已久,红家一直惦记着下界的管控权,明里暗里作斗这些年里,没少发生摩擦打杀。前段时间公馆的二小姐就是被红家蛊惑杀害,因此,仇恨隔阂更深了。
久堂早些时候便瞧见了徘徊奔走的他,等他近身时,主动搭话:“不觉得这一次做得太过分了些吗?”
“比起公馆做的那些,算轻的了……少校,埋在赤海下的,只有破败,没有人命,赤海涌入世界不过一瞬间,一瞬间的痛苦比一生的痛苦要轻。”
“可你是眼泪不像假的。”
“您一直在旁边看着是吗?公馆的人还真是冷漠无情呢,一会儿又要如何,这里又是哪里?”红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对着久堂,情绪激动,“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精力放在内斗上,明明已经知道了下界命不久矣,还要内斗,还要把精力放在这种无聊的纷争之中……”
红儿的持刀的手止不住颤抖,久堂对他的看法却变了,从前他一直以为他是不可一世的纨绔。
他一步一步向匕首走去,刀刃一寸插着胸口的穗花,刀光剑影的黄昏斜射空间,雪白失去了主导权,纷纷暮雨落下,众人戴雨。
这雨柔和,像是春三月的花落。
“我无法去评价公馆的对错,也不知红家的手段是否公正,但又一点可以确定,我们……都在利用他。”
“他?”红儿握不住匕首,生平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怯懦,“应屿吗?为什么你们总是在提他……”
雨落的柔消解仿徨,他的思绪心海渐渐归于平静,记忆也开始模糊起来。
“既然快忘记的话,便不妨告诉一声……”久堂收走他的匕首,刃上一点苦涩的海水晕开幻彩亮膜,“你父亲让你欺负他不过是为了将他收入麾下,然后,退而求其次地攻下地下界……你想要的平和,永远无法达到。”
“什么?我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知道太多对小孩子不好。”
红儿昏倒在地上,暮雨消逝,世界回归,赤海回退,防空罩早就落下,记忆清洗的效力还能在持续一会儿。
趁着这段时间,他可以去城外“趁人之危”,把应屿捡回家。
——
赤海上,谁见沉浮?
应屿感到破棚区时,目光所见,只剩血红一片了,而他的小远,在赤海之中寻找了太久爷爷,精疲力尽,躺在了水里面。
“阿屿对不起……我没能找到爷爷。”长时间泡在水里,他的身体濒临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安静,不要再说话了。”
眼泪融进海里,却比海淡了不少,尽管悲伤又如何,他们谁也无法改变现在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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