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位体上位斩杀if线》楼则雪

25、小径分岔的花园 死后不得安

　　焚化炉里有五具人骨，配上五颗鉴心石，得到五颗人硫球。他在下界追查了四年才收集到四颗，今天在破棚区一次性制作五颗。

　　人硫球里血光流转，挖出眼球置换，他的眼眶便是死尸繁育的温床，江舟远对着铜镜比划了一番，人硫球的颜色，和他的眼眸分毫不差。

　　他想起跟多年前跟应屿为孤魂守灵的夜晚，坐在焚化炉前，等着尸体烧成灰，装瓶刨土，埋葬立碑，这是他们的职责，他的哥哥自愿认领的，他说爷爷是太奶奶捡来，太奶奶做这个活，爷爷做这个活，他也要做这个活。

　　他们没有相连的血脉，他们只有手里的一把铲子，挖土埋葬，撬起一筐一筐土。

　　“小远，你知道破棚区为什么不能跟under区连为一体吗？”应屿问，薄衫下汗痕贴衣，长发卷成花团，几缕碎发散散的披在肩上，他不会答，科普历史是哥哥的职责，“破棚区挨着百禁门，这片土地被诅咒过，不能被丢掉了。”

　　“被诅咒，咒了什么？”

　　应屿笑笑：“死后不得安生，会变成吸血鬼。”

　　“阿屿骗我……”

　　“没有的事，我怎么会骗小远。”

　　他从坑里爬出来，请江舟远为他扎头发，事毕，拖着一具腐烂到疫病尸体进坑，围裙上沾着脓血恶汁，盖上草席，一点点回填红土，踩实，立碑，烧三只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言不发。

　　见他埋好尸体，江舟远慌忙走到他身体，着急忙慌摘下他的围裙，替他擦干净手上的污渍，忽然一瞬间理解为什么他不怕自己，一个常常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怎么会怕呢？

　　草席一张，去了西天，未来某一天他也要这样吗？哥哥送他下葬的时候会不会哭，埋葬的人足够多，表情麻木，他会为自己哭泣吗？

　　到时候谁为他擦去身上的污渍，到时候一张草席能盖住他的身体吗？或许要两张，是他先死还是应屿先死，一起死去可以吗？

　　人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住？江舟远想，急眼流了一滴泪。

　　“我死了能不能先把我烧成骨头再埋，我怕一张草席不够，你千万不要把自己的草席给我，不要让我死了还想你。”

　　应屿洗了手，终于敢刮他的鼻尖逗一逗人：“小远已经是吸血鬼，不会死，我也不会埋了你，不要担心。”

　　“那哥哥为什么只埋这个叔叔，其他的几个人，却放进火炉里面烧？落地归根是传统，太奶奶埋人，爷爷也埋人，哥哥却把人烧掉了，好奇怪……我听区里人说过吸血鬼，只有巫师能制造吸血鬼，吸血鬼从土里爬出来，哥哥烧掉尸体，是不想制造吸血鬼吗？哥哥是巫师吗？”

　　应屿听罢愣了愣，点了头，戳了下他的梨涡：“小远说的对，哥哥是巫师，你是吸血鬼，所以你永远是我的，这样解释会不会清楚一些……”

　　他还想再说，焚化屋边忽然传来喧哗的人声。应屿让江舟远待在墓碑边，不要跟他过去。自己一个人撂下他和铁铲，孤身回到火炉房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不禁伸手往前，想要抓住决然远离的人。

　　“哥哥别去……”

　　“没事的，小远等我。”

　　他看见一滴水江水涌进海里，在人声喧哗之中渐渐变矮，人会逆向生长，往大地生长吗？向上生长的是草木花卉，他的哥哥什么时候变了物种？他听说巫师会被身上的罪压倒压挨，他是他的吸血鬼，因为自己才被压弯了身体吗？

　　“怎么过来了，回去。”

　　应屿推开他，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肩膀，江舟远便被一把甩到他怀里，两人一起跌在地上。他捂住他的耳朵，把他死死按在怀里。他们没有声音，烈火烧尽了一切。

　　多少年前的事情，江舟远不记得了，焚化炉盖口上有一个缺口，虽然后来人用黄土粘合盖上，但缺失的角永远补不回来。

　　缺失的一脚在应屿额角里，他可以永远放心，自己的哥哥不会用枪顶着太阳穴自杀，他的太阳穴里有一块铁片，挡着子弹，死不了。

　　“这里被炸过吗？墙上的爆裂痕迹跟实战演练里的一模一样，原谅二哥哥和三哥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实战演练了。”温着画往壁炉里加了一段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脚步一歪，余光飘到墙角堆叠的草席上，“草席批发？之前在书上看破棚区的历史，传统是二次葬，放进棺材或者草席里入土三四年，等肉被虫子吃完，在捡起骨头放进罐子里挑好地方下土，看来是真的。”

　　“小画又跟来？”

　　“没有找到伊卡洛斯，我的宝石生意要泡汤了……既然传统是土葬，为什么这里会有焚化炉？”

　　“阿屿弄的，得疫病死去的人不能直接埋进土里，会污染水源和土地。”江舟远长叹一口气，一点点扣下缺口处的黄泥块，“村民知道尸体会被烧掉以后，上门找哥哥要了说法，本来很信哥哥的医术，但有人告诉他们，烧掉肉之后能取骨，哥哥是破棚区里唯一一个区under区上学的人，说阿屿被蛊惑，是人骨自私贩。”

　　温着画在焚化炉边四处兜转，良久后开口道：“不是我否定你，谁能牵动这么多人的想法，我都是很想知道，玫瑰十字会吗？”

　　“传统植根在脑子里，根本不用牵动。”他看见锅炉里的烈火，热气冲击他的眼睛里，“区里的人说可以把人埋到远离水源的，但哥哥说没有用，他们不信。”

　　“后来呢，事情怎么解决……”

　　“小画想知道吗？”他勾唇一笑，撑着下巴撒网钓太公钓鱼，“还挺有意思的，顺便跟你讲讲你哥的传奇罗曼蒂克史，学校里面传的都是假的，说什么我死缠烂打不放，倒贴都没有用的。都是柠檬树上柠檬果，羡慕嫉妒恨的，实际上是你二哥哥追的我，我跟你二哥回家的时候，那些杂碎还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喝奶呢，咳咳咳，好像吹水吹过头了，抱歉。”

　　温着画习惯了他的先飘后自由落体，他们俩的绯闻史听过不下十个版本，早已没了兴趣，鉴于小红毛失踪良久，良心开口问为什么。

　　江舟远会识脸色，自己的糖衣炮弹没生效，还是要将他们的经历从头到来。他确实不愿分享他和应屿之间的独家回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回想。

　　可山穷水尽，牵制镜像的另一个人物下落不明，无可奈何，情不由衷。

　　“亚瑟的报告书上怎么描述玫瑰十字会？和课本里的完全不一样吧。”江舟远倚在炉盖前，高温灼烧后背，他想起浴室那晚，应屿脊背上晃眼赤红的伤，“书上写他们善用教义蛊惑人心，亚瑟的报告书你绝对看过，补充了一条，‘精神和肉-体分行控制’。”

　　“你怀疑父亲？”

　　“我就知道小画会这么说，对的没有错，你有没有想过，破棚区和under区在分区之初就实行分区管理政策，说是减少人员流动维持秩序，说破棚区里的人素质不详是巫师的后代，可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特许哥哥进去，因为哥哥是捡来的，不是破棚区里的人吗？”

　　“等等，你偏题了，我们不是要讨论玫瑰十字会吗？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到父亲身上？好，如果你非要这样做，那我告诉你为什么，父亲在破棚区里安插过眼线，也就是你熟知的破棚区管理机构，你和二哥哥领证的地方……几代人，送回来的报告书上写的数据显示，破棚区里人数一直是一个数字，死掉一个人，便应时出生一个人，这还不够，出生的人一定和前一代两代长得一样，名字还一样，这……”

　　“习俗。”

　　“先不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俗，你知道父亲是怎么找到二哥哥的吗？你爷爷带着他去登记户口，第一次打破记录上的人数，死生平衡被他打破，不用猜都是知道他来自别处，所以特招入校。”

　　“是为了平息矛盾吧……”

　　“三哥，我劝你冷静下来再跟我说话，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尸体烧成灰，就没法联结成人了……”

　　“不一定，游戏可是会版本更新的小画。”

　　江舟远举着人硫球，火光熠耀下，球体里的死尸手脚鼓动，死白皱褶的胸膛下，一颗名为鉴心石的石头伪做心脏跳动，流光溢彩代替血液流变全身，死尸像是一层半透明的鸡蛋薄膜，吸收了宝石内敛的日月精华，进化成蛋白的模样，球体内的血渐渐褪色，火下生长，死中跳动。

　　“靠近百禁门，破棚区是不详之地，死生轮回，来来去去都是同一批人。与其说被异端侵入，不如说这里一直都是试验田，同一个灵魂在千百年来在不同的肉-体里积蓄力量，等到麦子熟了，自然有人来收割，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自己的麦田被后来者插上了稻草人。”

　　“还有一个……”他把人硫球塞进温着画的手里，“一颗麦子能磨成多少粉，似乎永远也数不清，但麦子永远是麦地主的，不是稻草人的……如果我是田地的主人，我就把麦田改成水稻田，种水稻就不用稻草人了，放两只鱼儿进水田里，杂草和害虫就都没有了，放两只绿头鸭子也可以。”

　　“你什么意思，这跟黑鸦会和小鱼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小画望文生义了而已，不过是一个俗套的豢养再收割的故事，你的二哥哥蝗虫过境，把一切都搞砸顺带赔了自己身子的故事，笨蛋想要拯救世界算了，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我不打他个满地找牙誓不做人。”

　　温着画呆眼：你本来就不是人吧……

　　“这颗球是宝石和人骨合成的吗？对哦……”
　　她想起兰波家的来历，亚瑟的情报库里有下界每一个人详实记录，他让她和兰波做朋友，查过讯息，被高级屏蔽了，老父亲头一回不给她过目。

　　试验地点收成受到稻草人管控，自然要弄一些“疫病”的噱头恢复秩序。

　　麦田主依旧用埋尸体接续轮回，偏偏多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捣蛋鬼，烧掉尸体，让受困的灵魂自由远去，生生断了麦田主的收成。

　　按理来说，事情到此为止。
　　可书上说“群众内部自行武装，摆脱了邪教蛊惑，玫瑰十字会从此消声匿迹，转入地下”。

　　不排除历史书为遏制个人英雄主义，刻意将个人事迹归于集体的情况。

　　可亚瑟里的报告写的是，“极端外部势力强行调和，暂时缓矛盾，期年后，赤海上升为报复，该势力为玫瑰十字会分支，坚信精神绝对自由，强行把灵魂从人身体里剥出来，留守监察，以防大患”。

　　“三哥你有没有搞错，你把二哥哥看成坏人了，他不是你的爱人吗……”

　　“没有啊，你二哥哥下了好大一盘棋，为了阻断破棚区的轮回，直接该旱地为水田，把兰波和魏然拉来做垫背，真是好心呢……”

　　温着画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和应屿成为敌人。

　　“哥哥才不会这样。”小江舟远闯进焚化屋，一撞到他的小腹上，“你个白眼狼，长大就忘记了哥哥是怎么照顾你的，没良心的。”

　　“小远不要胡闹……”

　　江舟远动了脾气，把兔崽子扛到肩上阻止暴行，起他的一瞬间，忽然闻见他身上应屿血的味道，他丢下小家伙往外赶，只见一轮孤月在空。

　　“白眼狼，我要想小时候阿屿告状。”

　　小江舟远一个疾冲，把他顶到埋人的深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