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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愿你的长夏永远消逝 他的灵魂受 ...

  •   神谕门里长夏闷热潮湿,空气竭尽全力喧哗,试图用滚烫的风压下蝉鸣的聒噪,皮肤间粘腻的流水混着汗液,他们浮在沉重的空气里,像游鱼摆尾,影子交叠在海底的细沙上,呼出的泡泡好像软沙下的卵鞘。

      兰波躺在神谕门门框上,期待外人进门,等了春秋冬夏,等了无数个黎明和黑夜,黑发渐长,散在悬空四十五度倾斜的门框两侧,他往下撇去一眼,千千万万个门框依次堆叠,像多米诺骨牌,等着新进门的人推倒。

      他在门框数列最末尾,最开头的位置。

      神谕门外的蝉鸣叨扰他的清梦,他又想起那年仲夏朦胧模糊的幻影,久远的喘息呼进回南天般的潮湿里,仿佛有人扣紧他的手心,他的脸侧在门框上,竖着耳朵聆听他胸膛起伏间的心跳。

      记忆久远不可追溯,剩下的清晰指责自己被诱惑勾引,没有自制力,可神谕门里的夏天太漫长。

      永远躺在门框上,全身上下只有脊背被磕摩,泡在水一般的夏天里,他希望不止后脊被潮湿抚摸,他想浸泡在水里,十指紧扣某人的手,一起浮到海面上。

      “在想什么?”

      兰波歪歪头,心里暗骂自己龌蹉肮脏。可他抑制不住跳脱的情绪。神谕门里的季节与下界同步,他的灵魂受时节感召,躁动,跳跃,像游鱼,像飞鸟。

      每到夏天,他总能想到魏然为他埋石撬骨头的那一天,他们没有做过分外的事,他却总能想到床笫之事,埋石时坐在门框上,全身的平衡交付在他掌心间,他是他的掌上明珠吗?

      魏然似乎不喜欢宝石。

      兰波越想越偏,眼眶里蓄泪外流,滴到神谕门海一般的千里碧波地板上,凝结成一颗欧泊石,一滴又一滴,他摆着无聊的腿,一晃一晃,忽然哼起无秩序的小曲。

      海波上,宝石堆积成小山。

      “好久没有人来收宝石了,人都死掉了吗?小鱼小鱼,可怜你自己都不来找你了。”兰波扶着门框起身,身体里的程序终止,泪打住,但他还想哭,“怎么不来找我了?”

      时间照常流逝,没有人来找他,他仰望天,时不时低眸看向自己的锁骨末尾,无比希望凝结的眼泪是刀状的,模仿魏然不算丢脸,不过为什么他没有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明明只有他来过这里,居然丢他一个人在神谕门里,说好的,无论在里面还是外面,无论是□□还是灵魂,他都会珍视如一的。

      怎么?他也像他在夏天里贪恋短暂的激情吗?
      兰波恨起在神谕门外流荡的自己。
      说好了一个季度回门一次交换石头的,他的身体丢下他,一响贪欢去了吗?他无法分辨,身体和灵魂分居两地,他的身体不及时回访,记忆没有办法同步。

      上次身体回门,喜不自胜地告诉自己魏然吻了他,魏然啊,自从在神谕门里埋石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他的身体比他多出一份行走于世的干练,绝情替他消除魏然的记忆。

      毕竟他只是自己选中的傀儡,让傀儡对灵魂有了向往可不是好事。

      “小鱼……”

      兰波闻声抬头,灵魂一个闪现跳到魏尔伦怀里,无泪的感激涕零,十指紧扣时,他掌心的温度滚烫,他心底的潭水沸腾,不断往他怀里钻,像鱼一样,溯流而上。

      没有记忆同步也没有关系,他知道他们最珍视彼此,毫无保留的,没有猜忌和怀疑,没有逼问,没有互相妥协,没有无意义的成全。

      兰波给他摸自己被门框磨伤的脊背,不让他看自己流泪的眼睛,牵着他的手坐到门框上,虔诚贴近他的肩膀,重复记忆中轮回无数次的场面。

      他忍不住去看魏尔伦,心被灼伤侵蚀,他的魏然不敢看他,为什么呢?他问,他靠近,像他第一次靠近他的门,突然穿进他的神域,他的门,他的孤寂,他的眼睛,他的掌心,他的每一丝不切实际,他丢掉了很久很久的成全一切的心。

      “魏然为什么没有把我一起带回来,你怎么在哭?太久没有见到我所以不记得我了吗?好奇怪……”兰波窝在他的手心里,“组织的人最近被小画逼退了,不会回来,放心好了,不会像上次一样,没人能分开我们。”

      “我……”

      “诶?记忆开始同步了,我到要看看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也没有很冷淡吧……”兰波的眼神渐渐疑惑,从自在转到半信半疑,他听见魏然的心跳,越来越快的震动,在害怕吗?

      “我要走了……”魏然撂下一句半生不熟的话,发疯似的向外跑去,兰波的灵魂会瞬移,呛出程序化的眼泪,捏紧他的袖口,他的生辰石还在他的袖口,“这是什么……什么意思,我等了你好久,你的记忆明明告诉我你想见我的……你跑开了……同步的记忆都是……都是真的吗?”

      魏然撇开他的手,奔走。

      兰波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力气往前追,强撑开嘴巴说了一句:“魏然连对不起都不说吗?说了我就……原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说喜欢我的人……”

      神谕门轰然合上,他手心的温度还没有消散,一步一步走到门前,一下一下敲门,直到掌心冷却,直到门对边没有声息。

      “我原谅你了好不好?回来好不好,我又不怪……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吗?我原谅你,你把带出去好不好,我只有你了,我什么没有了,你带我出去,带我出去,我不想留在这里……”

      他跪在门前祈求,敲门的手麻木,身体跟着僵硬起来,脸贴在门上,白桦树木门的翘皮扎进灵魂边界,睁着眼,木屑在他的灵魂光影里发芽抽枝,萌生春意,不多时,本该流泪的眼睛滋养春树,绿意滋长,他看见白桦树树冠间的悠悠白云。

      仰望风的时候,眼睛是否跟清风一同飘向了云端。兰波不清楚,白桦树下的红血四溅,父母轻飘飘一倒,他听话,在树后静悄悄藏了三天,直到被人组织的人不耐烦揪出来,问他愿不愿意救地上两坨烂骨腐肉。

      他轻易原谅开枪的人,点了头,从此住进神谕门。

      一晃好多个夏天了,他只记得夏天,只有在夏天,蝉鸣能与叩门声比高比低,他才能原谅自己,他知道一点都不无辜,不断用悲情故事给自己洗脑,一晃好多年。

      兰波不敲门了,重新躺到门框上,什么都不想,听着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彻底放空思绪,想象自己在水里,一阵海流涌来,他在翻滚,在漂泊,眼泪程序化模式启动,一滴一滴流,他真的在水里。

      子弹从左额太阳穴进,他试着模仿,用手比作枪的模样:“碰……是这样吗?”

      砰——
      他摔下门框,及腰黑发甩了一脸,豆大的宝石缀在发间,集满后,乒乒乓乓摔了一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哪里?他不懂得,不明白。

      “早上好,兰波。”

      “我不认识你,记忆不会同步。”

      江舟远扶起他,温柔道:“我认识你就好,如果你不想要神谕门外的记忆,我就不传给你了,怎么哭了,一直流眼泪对身体不好,容易折寿的,不要再哭了。”

      他摸去兰波眼角的泪,指尖一滴血按进他的皮肤里,锁定的程序解开。

      只此一刹,方才泪落不止的人顿住,一股无名的力量涌进身体,千里泄洪般冲垮夏日的郁热结节,经脉血管里的蓄水堤坝崩塌,他忍不住泪流满面,触摸到的眼泪滚烫生动,再也不是绚烂的宝石,而是粘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的真实存在,真实得让人窒息。

      江舟远继续擦他的泪,一个愣神,兰波环住他的肩膀放声大哭,他才意识到眼前的灵魂看上去不过四五岁,青春年少的模样与神谕门外的他差别不大,但内里的馅,一个甜,一个涩,像反向生长的青苹果。

      兰波几乎一刻不停的挂在江舟远身上,倒不是因为有爱恋悸动之类的情绪,他灵魂中心的白桦树迎风摇曳着,太渴望人身上的温度。

      “你是怎么进来的哥哥?”他想破解心中的神咒,白桦树下的久久相望,“哥哥刚刚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兰波还在挂念他吗?”

      “嗯。”他诚恳不加掩饰,“我忘不了魏尔伦。”

      “那就不要忘记,好好记着,记着只是记着,不代表永远爱着,永远恋恋不舍,不用刻意逼自己一定要忘记,不要讨论这个了,小家伙希望我陪你多久。”

      兰波想说一辈子,远远望了一眼门,说了句已经够了。

      这个答案在江舟远意料之外。他在神谕门外见过兰波,婚礼散场后,被魏然堵在花墙边强行喂酒,远远地听不见对话,大抵又是粗言粗语,黑鸦会会长的恶习。那时他便隐隐猜测,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没有灵魂。

      不是普世意义下的行尸走肉,吸血鬼一样没有灵魂,对于“同类”的察觉,总归要灵敏些。

      他能进神谕门也拖了灵肉分离的福,能进此门的人,要么只有灵魂,要么只有□□,兼得者不符合玫瑰十字会的教义。

      人硫也是如此吗?公馆事后打秋风,偷了应屿医治伤员的功劳,给破棚区的疫病定了个异端入侵的名头,得疫病死去的人要立刻拉到焚烧厂处理,防止相互传染,他不知道结案书上,亚瑟如何得知焚烧厂里有组织的密探,专门从事尸体回收工作。

      问过,得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复,“巫师是神谕的传达者,与其怀疑我从中作梗,在背后推波助澜,小远不如先找找坑害破棚区的巫师,人是一体两面的,你以为的救,不过是障眼法。”

      亚瑟话里暗讽的对象不言而喻,可他知道个屁,他连应屿的身体麻痹病哪里来的都不清楚。

      他自己也不晓得,应屿藏得太深。

      “哥哥把神谕门里的宝石都带走吧,组织的人最近被压得很紧,不用再一小步一小步谋划搬运了。”

      “我再陪你坐一会儿。”

      “不需要的,已经足够了,如果还留着宝石,我怕他们会打回马枪,不想让小画和伊卡洛斯再取。”

      江舟远听罢,把多年前兰波给他的手链还给他,把宝石收进背包,摸了摸他的头,回头走出神谕门,手在门把手上,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

      “我会回来看你的,如果可以……”他想说不要想不开,鼻腔里嗡了一声,“夏天快要过去了兰波,下次我来,给你带你的袖口,你的生辰石。”

      “不要给我期待,谢谢你。”

      江舟远关上门,神谕门内只听得见蝉鸣,白桦林里,蝉声聒噪。小江舟远牵着坐在地上魏然,见他出来嘴里嗯嗯几声,等着夸奖。

      他把小家伙摁进怀里,一手捏他的脸蛋,一手操作系统,把背包里的所有宝石都平均分送全服。

      “会长你真贱……”他释然笑笑,“我至今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能想到的解释是计划败露,兰波让温着画和伊卡洛斯掉包宝石的计划被识破,宝石他在地下界见过,能量石,相当于子弹,枪支和重型武器。用普通的石头调换军备,这仨小孩子太异想天开。

      “掉包的事情被组织发现了,你被哄骗了?听见了什么谣言,难道组织告诉你兰波被夺舍了吗?”

      “哥哥别生气……”小江舟远拉住他,“冷静。”

      “为什么不说话?以为杀死了他父母,他就能从掌控中逃脱?那你杀了就好,明知道实验室爆炸之后他失踪,被仇家拐跑虐待,为什么他回来之后,还要这样对他?”

      “应屿跟你说的吗,还不需要你管……”

      “你最好这样觉得。”江舟远把他丢进神谕门里,锁紧了门,“滚去赎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愿你的长夏永远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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