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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族议阻行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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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江澄在巡检司后院私院静养已有数日,肩臂伤口渐次结痂愈合,只是失血过多体虚气弱,大半时日仍需倚枕卧榻,甚少起身。
崔承将这处私院护得密不透风,门禁层层加封,只留自己的心腹亲兵值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更不许对外泄露半分院内动静,彻底将此地与外界隔绝。侍从、医官皆是他亲自挑选的亲信,守口如瓶,对外只称此处是都巡静养的私院,绝口不提江澄在此养伤之事。外界只知江澄下乡查案中途遇刺,之后便销声匿迹,无一人知晓他真正的藏身居所。
崔承白日既要处置巡检司防务军务,提审被俘死士,追查山野伏击、伪造公函的幕后豪强,又要分神防备暗处暗探窥探,严防消息走漏。即便公务缠身,他也从未疏忽对江澄的照料,每日早晚必亲自前来,看护换药、安排膳食汤药,有时索性将文书搬到邻室书案处理,就近守在一旁,片刻不离。
院内竹影疏朗,桂香清浅,高墙深院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喧嚣,只剩一室静谧温情。江澄被崔承妥帖护持,心中安稳,私下也难免惦念江府亲友。
山野伏击落空后,幕后豪强又惊又恨,更对江澄心存忌惮。他们只知其人半路遇刺,此后便没了踪迹,当即派出大批暗探游走汴梁内外,四处摸排江澄身世根底,深究他与江府的关联,想要摸清底细,再伺机下手、罗织罪名。满城流言暗涌,人人都在揣测江澄来路与家世牵连,却始终查不到他藏在守备森严的巡检司私院之中。
风声鹤唳的局势很快传入江府,惊动了宗族最高祖辈——老太爷江松庭。
江松庭古稀之年,须发皆白,是江氏定海神针,一生最重宗族存续。听闻豪强暗探紧盯江府、执意深挖江澄根底,他当即传令,召集宗族父辈嫡系齐聚宗祠议事。
宗祠正堂气氛凝重肃穆,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心沉郁。江松庭端坐主位,身旁伴着老夫人沈婉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声线苍老却威严:“外头形势凶险,清济遇刺之后下落不明,豪强却咬住我江氏不放,执意要揪出牵连,分明是想借此事动摇我江氏根基。今日召集众人,只为议定保全宗族之策。”
堂下众人皆垂首屏息,不敢妄言。
长房江怀安立于左侧首位,正是江澄生父。他性子清和内敛,素来疼惜独子,得知江澄遇刺失联,早已日夜揪心,此刻眉宇紧锁,神色焦灼难安。身旁妻子柳知娴更是眼眶泛红,强忍泪水,慈母心肠牵系儿子安危,只恨不得即刻派人四下找寻,却碍于宗祠族规森严,只能按捺心绪,默默垂立。
二房江秉谦执掌宗族庶务,素来看重门第权势、宗族安稳,行事精明世故。他上前躬身开口,字字都为保全宗族支招:“老太爷,眼下豪强势大,锋芒正盛,我江氏不宜硬碰。依晚辈之见,当定三策自守:一、对外淡化干系,只认清济为旁支疏亲,平日往来淡薄,刻意撇清牵连;二、全族封口禁言,不许私下打探江澄下落,不许对外议论其近况;三、闭门低调蛰伏,缩减应酬宴席,不授旁人半点把柄,静待风波自息。”
二房长子江侨渊常年经商,世故圆滑,立刻应声附和:“父亲所言周全稳妥。眼下暗探遍地,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保全全族才是首要。清济堂弟自有福泽,我们贸然四处找寻、贸然登门,反倒容易暴露踪迹,既害了他,也连累整个江氏。”
堂弟江皓澜年少腼腆,潜心向学,立在父兄身后,低头缄默,眼底藏着不忍,却不敢辩驳。姑母江静慈带着女儿陈清锦立在一侧,江静慈满脸愁虑,陈清锦温婉安静,眼底泛起阵阵愁容,看着江怀安夫妇黯然神色,心生同情,却也懂宗族大局,不便多言。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唯有隐忍避嫌,方能安身。
江松庭微微颔首,沉声道:“秉谦之策老成持重,正合眼下时局。我江氏基业来之不易,不能因一人之祸倾覆全族。就此立下族规:江氏上下,无论长幼亲疏,一律严禁打探江澄下落、严禁私自探寻探望、严禁对外自认深交牵连。违者依族规严惩,绝不徇私。”
话音落下,满堂肃然。
江怀安身子微震,抬头看向老父,语气难掩沉痛:“父亲,清济是我长房独子,如今生死未卜,我们怎能全然置之不理?”
江松庭面色一凛,威严不减:“我岂会不知你舐子心切?可宗族数十口人命,岂能赌一时私情?你身为长房主事,当以大局为重。”
柳知娴再也按捺不住,泪水滑落,轻声哽咽恳求:“老太爷,求您容我们暗中悄悄打探,绝不张扬,绝不连累宗族……”
可族意已定,大局在前,再难转圜。老夫人沈婉茹轻声劝慰,一众长辈也纷纷相劝,皆以宗族安危为先。
江怀安夫妇心中万般不舍、万般牵挂矛盾交织,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宗族威严与满门安稳,进退两难。终究无力违逆族议,只能强忍悲恸,默然俯首,无奈接受规矩,将对儿子的惦念深深埋在心底。
宗祠议事散去,江府上下严守禁令,无人敢私下探寻,更无人敢踏足巡检司半步。
而高墙私院内的江澄,对外间宗族商议、禁令阻隔一事,全然不知。
这日午后,崔承去往州府衙署议事,院内清静无人,只剩江澄独自倚着软榻静养。窗外竹影婆娑,风过枝叶轻响,少了崔承在旁相伴,一室清雅反倒衬得心底隐隐空落。
他靠着软榻闭目养神,心绪悄然飘回江府。
自己因公下乡半路遇刺,负伤隐匿在此多日,外头定然风波未平。可江府那边始终杳无音信,既无人遣人打探,也无书信问候,安静得太过反常。
江澄心思通透,不需多想,心底已然明白。
眼下豪强暗探遍布全城,处处都在查他踪迹、挖他根底,风声紧绷到极致。巡检司本是军政要地,门禁森严,本就不是寻常族人能轻易涉足之所。江府长辈向来审慎持重,必定不会在这般风口浪尖贸然派人四处寻访,更不会轻易靠近巡检司这等是非重地。
他们是顾虑时局险恶,怕行事张扬反惹豪强注目,牵累宗族,也怕贸然寻来,反倒给自己平添口舌风波。
念及此处,江澄眼底悄然漫过一缕浅淡的黯然。
他懂长辈的审慎,也明白世家立身自有诸多顾忌权衡,族人不来寻他,并非凉薄无情,只是身不由己,先要保全家门安稳。
纵然心底理解这份不得已,孤身隐在这幽深院落,与世隔绝、无人过问,终究还是泛起一丝清冷落寞。
只是这份怅然也只在心头浅浅萦绕片刻,便悄然散去。
好在有崔承将他妥善安置在此,高墙隔绝纷扰,朝夕贴身照拂,替他挡尽外头所有窥探与风波。世间人情顾忌、世家无奈,皆不必再放在心上。
不多时,崔承处理完公务归来,脚步轻缓踏入内室,见江澄倚榻静卧,神色间藏着一缕淡淡怅然,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悄然坐到榻边,伸手轻轻握住江澄未受伤的右手,以掌心温意,默默抚平他心底所有落寞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