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权谋录；豪强隐田旧案》畏寒不耐热

21、浅榻温言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马蹄踏在城郊官道上，步伐缓而平稳，无半分颠簸。江澄被崔承稳稳护在身前，窝在他宽阔安稳的怀抱里，方才林间的惊惧与伤口的钝痛渐渐被暖意抚平。肩臂伤势隐隐作痛，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微微阖目，昏昏沉沉靠在崔承肩头，任由马身缓步前行。

　　崔承一手轻揽着他腰腹，力道松缓有度，刻意避开伤处，护得稳妥妥帖；一手轻执马缰，目光始终落在身前清瘦单薄的背影上，时不时垂眸瞥一眼他苍白无血色的侧脸，眸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晚风微凉，他微微收臂，将人轻轻往怀里带了带，替他挡住迎面来的风，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般的沉缓：“快入城了，再稍忍片刻。”

　　江澄意识昏沉，只隐约听见他的声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铁甲气息，混着淡淡的草木尘土味，让人莫名心安。他气息虚浅，只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极轻的应答，软淡无力，全然没了平日在衙署的端方自持。

　　不多时策马入汴梁城门，守城兵卒见是崔承，连忙躬身避让，不敢阻拦。崔承径直策马奔向巡检司后院僻静私院。

　　这是他平日静养独处的私属院落，门禁森严，少有人随意踏入，既远离州府喧嚣，又避开豪强耳目，最适合养伤避扰。院内栽竹植桂，枝叶疏朗，风过竹梢簌簌轻响；屋舍窗明几净，陈设简淡无华，格调清简沉静，正合崔承素来内敛喜静的性子。清幽静谧的氛围，也恰好能让负伤体虚的江澄得以安身静养。

　　马在院门前立定，崔承率先翻身下马，随即小心翼翼伸手，将江澄打横抱下。动作轻柔稳当，全程避开他受伤左肩，怀抱沉稳，生怕稍有晃动便牵动伤口。江澄被他环抱着，下意识虚虚环住他脖颈，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易碎的气质。

　　踏入院内，早已奉命等候的医官快步迎上，崔承抬手免了虚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速速入内诊治伤势。”

　　他抱着江澄走进内室，轻轻将人安放于铺着素色锦褥的软榻上，暖枕绵软，陈设素雅沉静。待江澄倚枕躺好，崔承立于榻边，俯身望着他，语声放得极柔：“让医官看看伤口，不必强撑，有我在。”

　　江澄微微颔首，安静靠着软枕，任由侍从小心挽起染血的衣衫衣袖。伤口处布帛早已被血水浸透，黏连皮肉，触目惊心。崔承立在一旁，指节不自觉微微攥紧，看着那一片刺目的血色，心头酸涩难忍，却又不敢出声打扰诊治，只能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寸步不离落在他身上。

　　医官手法娴熟，细心清理创口，剪去粘连的旧布，敷上金疮良药，再以干净纱布层层缠裹包扎。疗伤过程中，江澄始终紧抿唇瓣，强忍痛楚，不发一声，唯有眉头偶尔轻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崔承看在眼里，疼在心底，缓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宽大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却温柔得恰到好处，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温慰：“疼便攥着我的手，不必硬扛。”

　　江澄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指尖悄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掌心，将所有隐忍的痛感，都悄悄寄托在这一抹安稳的暖意里。

　　片刻后医官诊治完毕，躬身回禀：“崔都巡，江司法乃是皮肉外伤，未损筋骨，只是失血较多，身子亏虚，只需安心静养，按时换药忌口，半月便可渐渐痊愈。”

　　“记下医嘱，按时送滋补汤药过来，旁人不必进来惊扰。”崔承沉声吩咐，遣退医官与侍从，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二人相对。

　　他拉过矮凳坐在榻边，依旧握着江澄的手，另一只手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额间冷汗，动作缱绻温柔。眸底满是后怕与心疼，轻声叹道：“万幸未伤要害，若是你此番有半点差池，我心中难安。”

　　江澄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安稳了许多，望着他满眼真切的担忧，心头泛起暖意，语声虚弱却温和：“今日多谢你及时赶来，景垣。”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崔承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有的嗔意，更多却是温柔牵挂，“往后再有下乡查案、孤身办事，务必提前知会我一声，再也不许这般涉险。我经不起再一次这般心惊。”

　　说罢，他俯身抬手，轻轻理了理江澄额前散乱的发丝，目光凝在他面容上，情意内敛却真切难掩。江澄被他看得心头微漾，悄然别开视线，耳尖泛起淡淡绯色，衬得苍白面容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不多时，侍从端来温热汤药与蜜饯，崔承挥手命人退下，亲自端过药碗，用小勺搅匀，试好温度，才一勺一勺递到江澄唇边，轻声细语：“药苦，忍一忍，喝完有蜜饯压味。”

　　江澄本想自己抬手，却被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劝住，只得乖乖张口饮下汤药。苦涩入喉，刚一碗饮尽，崔承便捏起一枚蜜饯递到他唇边。清甜滋味漫开，冲淡了药苦，江澄眉眼稍稍舒展。

　　烛火摇曳，室内暖意融融。崔承依旧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安静相伴，不言多余话语，却自有一番安稳温情。

　　江澄药力渐散，倦意愈发浓重，眼皮渐渐发沉，仍不忘轻声叮嘱：“我怀中那案卷文袋，劳你替我妥善收好。”

　　“放心。”崔承柔声应下，“我亲自锁进巡检司密柜，无人能够擅动。你只管安心休养，外面风波，我自会替你挡下。”

　　江澄安心闭眼，握着他掌心的力道渐渐放松，沉沉睡去。崔承轻轻抽回手，细心替他掖好被角，静坐在榻边守着烛火，目光落在他安睡的容颜上，寸步不离。

　　窗外晚风拂动竹影，室内烛火温柔摇曳。世间官场风波、豪强算计，都被隔绝在这一方私院之外，只剩一室温存，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