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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福农场(5) 被你们这些 ...


  •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在她的大脑皮层上一遍一遍地念诵。

      “你的手是蹄子,你的脚是蹄子,你只能跪着,趴着,永远也不会想要逃跑。”

      齐芙咬紧牙关。不,我不是!

      “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别的地方?在想别的东西?你应该想自己是一头母牛,你是一头不需要脑子就能活的牛,你是一头有脑子也不能用的牛。”

      “母牛不需要名字,母牛不需要过去,母牛不需要未来,母牛不需要希望,母牛不需要绝望,母牛什么都不需要,母牛只需要产奶一直产奶产到死,死透了埋了烂了变成土了,等到土里长出草,草被别的母牛吃掉,于是新的母牛开始产奶。”

      齐芙感到屈辱。我不是!我是人!

      “你从来都是牛,你生下来就是牛,你从子宫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头小牛犊,你喝的是你妈妈的奶,你妈妈也是母牛,你妈妈的妈妈也是母牛,你祖祖辈辈都是牛,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我不是——!!

      “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声音开始一遍遍逼问齐芙,它要让她亲口承认自己是一头母牛。

      齐芙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扭曲而癫狂的脸,双眸有点点暗红在洇开,最终扩散到全瞳,她眼神像是要燃烧起来。

      齐芙从未有现在这么混沌过,也从未有现在这么清醒过,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齐芙开口就是一句国粹:“我是你妈!”

      那道声音一下卡住,沉默会,疑惑道:“……为什么你不认为自己是母牛?”

      齐芙狰狞冷笑:“你可以把我变成牛,但你没办法让牛知道自己是牛之后,还觉得当牛是对的,你知道你的洗脑为什么没作用吗,因为我还在思考,我一直在思考,我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让你觉得,你可以决定我是什么东西。”

      “我是人,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只要我还可以思考,我就永远不可能如你所愿。”

      那道声音还在尝试洗脑:“你怎么会是人,你分明是母牛。”

      齐芙:“你说是就是?你算老几?”

      那声音说:“你被绑在这里,人是不会被困住的,人能做很多事情,可是你绑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你还觉得自己是人吗?”

      齐芙一点也没被绕进去:“什么狗屁歪理,被绑着就不是人了吗?那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就不是鸟了?被拴住的狗就不是狗了?你的逻辑跟你的心一样烂。”

      那声音不依不饶:“……你很会说,但说有什么用,你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齐芙:“被绑着也不耽误我骂你,你就算把我嘴缝上,我脑子里也在骂你。”

      那声音说:“脑子,脑子只会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获得幸福。”

      齐芙:“呵呵,去你的狗屁幸福,有本事你电我啊,你电完我还是人,你气不气?你电我一万遍我还是人,你气不气?你把我电成灰,灰也是人的灰,你拿什么把我变成母牛?骗骗自己得了,你还想骗我?”

      那声音说:“……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变成母牛,所有女人都会,你也不例外。”

      齐芙:“那我变成母牛了吗?你看着我的眼睛,直视我,告诉我,我变成牛了吗?”

      声音沉默。

      齐芙冷笑:“牛会这样跟你说话吗?牛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个变态畜生吗?你见过哪头牛干过这种事?”

      声音说:“……你……你不正常。”

      齐芙:“我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

      声音说:“……你会后悔的。”

      齐芙:“后悔什么?后悔没有被你洗脑成功?后悔没有变成产奶生育的好牛?你省省吧,你这套说辞有谁在乎?”

      那声音开始迷茫起来:“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顽固……”

      齐芙笑道:“因为我是人,就这么简单。”

      声音静默,似乎依旧不理解。

      齐芙最后说: “我不是母牛,农场里的女人们天生也不是母牛,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是被你们害成这样的,是被你们这些扫把星克的。”

      “女人不是牲口,子宫也不是拿来牟利的生产线,乳屋更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你可以在我们身上绑铁链,绑住我们,但你永远改不了我们是人的事实。”

      “女人生下来是人,活着是人,死了也是人。你杀了我们,我们也还是人,你吃了我们的肉、熬了我们的骨、把我们变成你农场里的一摊烂泥,我们也还是人。”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从铁扣里挣脱了,铁扣划破她的手腕,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齐芙抓起案板上的砍骨刀,赤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刀刃砍在公牛面具上,发出一声闷响。

      面具碎裂,露出后面那张脸,这根本不能算是脸,分明是一团扭曲的、分不清五官的肉。

      它颤抖着匍匐在地,面露恐惧:“不……不要杀我,你是人,你是人,我承认你是人……”

      齐芙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等她停下来的时候,那团肉已经血肉模糊,停止跳动。

      一颗黑色的珠子从烂肉里滚出来。

      齐芙终于有了反应,她捡起来,圆润小巧的珠子在她手心里渐渐散去浑浊黑色,不过几秒,就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珠。

      那些戴着公牛面具的男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一个一个砍过去,男人们开始逃跑,开始尖叫,开始跪下来求饶。

      那些铁架上的牛女抬起头,静静看着齐芙,她们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空洞木然。

      每一张脸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像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女人伸长脖子在那眺望。

      血溅在她们素白的身体上,染出点点红梅。

      齐芙杀死最后一个人,站在宛若人间炼狱的血泊中央,浑身是血。

      刀从手里滑落时,黑暗碎裂,齐芙醒了过来。

      方方还躺在她怀里。这一切只是齐芙的噩梦,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湿透。

      方方:“齐芙,你怎么了?你的心率上升得很快,你还好吗?”

      齐芙哑着嗓子:“我还好,只是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方方歪头:“噩梦?”

      “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齐芙举起手心那颗透明的珠子,光线折射,宛若琉璃,“因物质是石头吗?为什么我在梦中见过的珠子,会出现在现实里?”

      方方很快得出答案:“这是因石,因石由因物质组成……但很奇怪,因石应该是黑色才对。”

      它毕竟是十多年前的机器了,很多资料在数据库中已经不再更新。

      齐芙想起梦中黑色珠子在她手心变得透明,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理,但未知更让人心慌啊。

      她忽然觉得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皱眉:“那这玩意有什么作用?不会直接把我辐射成感染体吧。”

      方方建议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你可以扔掉它。”

      齐芙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直觉最终让她选择留下这颗珠子。她惆怅道:“万一它是个好因石呢。”

      方方:“乐观是精神健康的前提,齐芙,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齐芙嘴角牵强地扯了扯,其实方法不需要硬夸的,真的比人机好像人机。

      她又想起那个噩梦:“你之前说被因物质感染精神,会让人慢慢失去理智?”

      方方:“是的,变异达到一定高度,认知会变得错乱不正常,齐芙,你现在还好吗?”

      齐芙平静开口:“我很好,我从来没这么好过,有个声音试图在睡梦中蛊惑我,训诫我,物化我,泯灭我的人格,它要我顺从,要我变成一头只知道产奶生育的母牛。”

      方方说:“因物质会主动去感染人的身体和精神,它感染你的精神,这或许就是导致你做噩梦的原因。”

      齐芙撇嘴:“主动投怀送抱的,我拒绝。”

      她还有些回味:“但很可惜它失败了,于是我就把这破农场全杀了,我拿着刀一个个砍,砍得很爽,像切水果一样,超级解压。”

      方方察觉到齐芙的状态很不对劲,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抱住齐芙:“请别害怕,齐芙,我一直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齐芙任由方方抱着,直到外面传来犬妇清晨赶牛的声音,她才骤然回过神来,回抱住它。

      “谢谢你,方方。”

      齐芙睁着熊猫眼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员工服,提着工具箱和方方,然后去食堂吃早饭。

      早饭依旧是糊糊和面饼,餐盘上照例放着一杯牛奶。

      齐芙把牛奶推到桌子边缘,皱着眉对牛奶隔空喊话:“不好意思,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请和我保持边界感。”

      坐在齐芙对面的犬妇:“……”

      总感觉同事脑子有问题。

      齐芙吃完早饭就去修机器,拎着工具箱从一个配电箱挪到另一个配电箱,工作其实没强度,主要是重复琐碎。

      齐芙干完一圈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离死不远的气息。

      方方跟在她脚边,帮她抱着工具箱。

      齐芙终于修完最后一台,耷拉着肩膀,像被吸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她路过农场大门空地的时候,听到一阵嘈杂。

      据犬妇所说,农场大门除了每日供运奶车进出,会短暂开启一小段时间外,其余时刻不会打开。

      说是因为以前幼年母牛经常有逃跑的惯例,导致农场主派监工严防死守,一只苍蝇也不准出去。

      农场主是五短身材,像一头强行直立的公牛,背影看上去像个巨大的人形气球,四肢细短,躯干臃肿。

      此刻他正大发雷霆,指挥着监工把地上的两男两女捆起来。

      齐芙正观望着,犬妇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烤玉米。

      齐芙微讶,狐疑地盯着犬妇,犬妇被她盯得不自在,只好别过脸去。

      齐芙虽然不知道犬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不客气地接过:“谢谢。”

      她往地上一蹲,直接开啃。玉米烤得焦黄焦香,冒着热气,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吃到的最像人吃的东西。

      唉,心酸,唉,命苦。

      齐芙吃东西也不忘问:“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犬妇也喜欢八卦:“农场主抓到几个闯进来的外来者,他们自称是来办事的,光明正大就走进来了,农场主问他们来办什么事也不说,问他们是什么人也不说。”

      齐芙嚼着玉米,“哦”了一声。

      那边农场主还在审问。

      齐芙想,从那几个外来者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不是下层区本地人。

      其中一个金发女生正在和农场主对骂,即使是被绑着压在地上,狼狈不堪,她也高高抬起下巴,一双犀利的眼看周围的一切都像在看垃圾。

      在她眼里,这些就是下等人。

      农场主怒火中烧:“说,你们是不是来偷牛的?”

      金发女生翻了个白眼: “我呸!臭男人,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农场连我家厕所都比不上,白送我都不要!”

      她嘴跟抹了毒一样:“你那些牛个个皮包骨,产的奶也稀得跟水似的,就这你还好意思说我们偷你牛,想讹我们直说!”

      齐芙听到这话差点呛着,默默为金发女生点了个赞,好骂,会说多说点。

      农场主一贯跟个土皇帝似的,从来没人敢忤逆他,也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

      此刻,他眯起眼,眼神冰冷,漆黑的眼睛透出丝丝缕缕的危险与恶意。

      那双眼不像人了,倒像是动物的眼睛。

      旁边一个男生脸都白了,脑门直冒汗:“姐你别说了求求你了……”

      现在他们才是被抓起来的弱势方,惹怒农场主人保不齐会有坏果子吃。

      农场主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屠夫在看一块肉的肥瘦,微笑道:“嘴硬是吧,不管你们来干什么,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都留在农场里给我干活吧。”

      他要把这些人留在农场干活,直到死为止,干到骨头渣子都不剩,最后变成农场的肥料。

      察觉到农场主话里的危险,几人暗道不好。

      金发女生此刻冷静下来后也有些后悔,她不该这么激进的。

      齐芙看得津津有味,为了方便吃玉米,她把防毒面罩取了下来。

      金发女生慌乱敏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齐芙脸上。

      她一时愣神,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这农场里竟然还有正常人类,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感染的痕迹。

      和正常人交流,显然比和不正常的好交流。

      金发女生像是抓住了救星:“喂,那边那个正常人,你过来帮帮我们!”

      突然被点名的齐芙:“……”不是,干啥呢。

      农场主阴冷的眼神一瞬间锁定齐芙,齐芙虎躯一震。

      那些公牛监工的脑子也转过来,一点黑色在大片的眼白上,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有一点要背叛的意思,就要马上冲上来撕碎她。

      齐芙捧着玉米,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

      金发女生急了,他们的装备和武器都被收走,没办法反抗。如果被留在感染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金发女生不死心地喊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难道甘心在这种地方……”

      齐芙忍无可忍,站起来,防毒面罩往脸上一扣,语气怨念深重,“我特别甘心啊,我上班去了。”

      金发女生如遭雷劈。谁家正常人在感染区上班啊,是真不怕死还是不知者无畏?

      农场主阴冷的目光渐渐恢复和煦,仿佛刚刚的杀机是种错觉:“德芙,你去忙你的吧。”

      他又狠狠将那几个人踹倒在地,怒骂道:“给我乖一点,否则我就把你们拿去给猪配种。”

      那几个人被监工推搡着关进地窖。

      齐芙淡淡收回视线,刚刚真的让她有点后背发凉。但她下午还要修饲料机,现在得赶紧去吃午饭。

      社畜脑是这样的,即使身处狼窝,再大的事也抵不过手里没干完的活。

      这就是职业操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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