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修理工日常》花菜虾饼

6、幸福农场（4） 牲口

　　齐芙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犬妇自豪地挺起胸膛：“身为牧牛犬，我们的工作就是负责看着那些母牛，不能让她们逃跑，不能让她们生病，不能让她们不产奶，她们是牛，我们是狗，牛产奶，狗看牛，我们都是农场的财产，我们都为农场主工作。”

　　她乐在其中，甚至引以为傲。

　　齐芙哑口无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不仅仅是为那些可怜的牛女，也是为犬妇。

　　齐芙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同情她们，以一个过去时代的眼光来评判她们实在是太傲慢了，她们什么都没错，错的是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

　　齐芙内心抑制不住地悲哀低迷，不愿再谈及这个话题，“我吃好了。”

　　犬妇点点头，颤巍巍站起来：“那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农场的其他地方。”

　　齐芙跟在犬妇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她：“犬妇。”

　　“怎么了？”犬妇回头。

　　齐芙问：“你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

　　犬妇，犬妇，翻译一下其实是个很有侮辱性的名字。

　　犬妇回过头，黑狗面具后的倒三角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她说：“是啊，我就叫犬妇，生下来就叫犬妇，我妈妈叫犬妇，我妈妈的妈妈也叫犬妇，我们世世代代都叫犬妇。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芙摇了摇头，收敛好情绪：“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走吧。”

　　犬妇带着齐芙在农场的草地上晃悠。

　　“这边是饲料棚。”犬妇指了指左边一栋铁皮房，“那边是仓库，再往前走就是牛栏，母牛们睡觉的地方，我们刚才已经看过了。”

　　齐芙嗯了一声，目光四处乱转，她记性很好，看一遍就能把这些路线记在脑子里。此地不宜久留，她要做好时刻跑路的准备。

　　齐芙语气随意地拉起家常：“咱们农场养了多少头牛啊？”

　　犬妇粗略估计了下，说：“大概几百头吧。”

　　“几百头，那不少啊。”齐芙点点头，“每天产多少奶啊？”

　　犬妇说：“这是农场主才知道的事，我不清楚，反正每天都有车来一车一车拉走，我们农场从不缺生意。”

　　齐芙斟酌了一下措辞：“那这些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犬妇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眼神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芙镜片后的眼眸弯了弯，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我新来的嘛，总得了解一下自己待的地方。”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犬妇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这些母牛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

　　她顿了顿：“噢，我想起来了，大多是母牛生出来的，我年纪大了，想事情总是要很久。”

　　齐芙问：“生出来的？”

　　犬妇说：“是啊，母牛会生小牛，小牛长大了，又能产奶了。”

　　齐芙本来还想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知道答案。她怎么忘了，要有源源不断的乳汁，自然要不断的怀孕。

　　齐芙问：“那总有生出男孩的时候吧，生出男孩怎么办？”

　　犬妇古怪地笑了笑，指着那些公牛监工道：“这些就是啊。”

　　她们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排低矮的石屋。齐芙正要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哼哼唧唧的，像猪叫，又像人的呻吟，她循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戴着公牛面具的男人，正把一个牛女按在石屋的外墙上，牛女瘦弱得不像话，肚子高高隆起，表情木然，然后她的腿被掰开，紧接着，牛女发出痛苦的哀嚎。

　　齐芙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中午吃的那点东西一下子涌到嗓子眼，酸水混着食物渣，呛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那股恶心劲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弯下腰，哗啦啦吐了一地。

　　犬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德芙，你还好吧？”

　　齐芙擦了擦嘴，直起身，指着那个还在动的男人：“那是在干嘛？”

　　犬妇目光平静：“他们在繁衍。”

　　“繁衍？”齐芙尖叫道，“你管那叫繁衍？那分明是单方面的虐*。”

　　犬妇对齐芙剧烈的反应感到奇怪，这在她眼中分明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

　　犬妇说：“德芙，这是很正常的事，母牛们因此能够怀孕，怀孕就会有新的母牛诞生，生了又能产奶，两不耽误。”

　　齐芙像是被塞进了洗衣机，天旋地转间转得她什么都想不明白，脑袋嗡鸣，突突直跳。

　　齐芙缓着呼吸：“可是她们看起来并不愿意。”

　　“她们是牛。”犬妇微笑道，“牛没有愿不愿意，而且，生命的繁衍是崇高的，神圣的，他们在孕育新的生命，这是一件值得赞美的好事。德芙，有时候你真像个异类。”

　　齐芙气笑了。这都什么狗屁观念，她所受的教育理念让她无法苟同，可笑可笑可笑，在这个时代，她反倒竟然是个异类。

　　齐芙现在处于又恶心又窝火的状态，她很想做点什么，比如发疯毁掉这个恶心的地方，杀掉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她都要被折磨成神经病了。

　　方方摸了摸齐芙的脸，冰凉的触感让齐芙从疯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方方隐晦道：“芙，你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你需要马上休息。”

　　和变异体待久了，齐芙的精神大概已经开始被感染。

　　齐芙并不知道这回事，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最有事的就是她了。她当然有事，这个地方诡异无比，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被污染了，她感觉自己要疯了。

　　可是，但现在还不是离场的时机，农场还没有全部参观完。

　　齐芙渐渐缓过劲来，保持沉默，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优美的国粹。

　　犬妇见齐芙不说话，以为她听进去自己的观点，高兴起来，便自顾自地讲起来。

　　“这些母牛小部分是从流浪区买来的，她们几乎都是家里欠了债，然后被家里人卖了，到了这儿，她们会先关在隔离棚里观察一个月，看看身体有没有毛病，没毛病就开始受孕产奶。”

　　犬妇指了指远处的铁架。

　　“每天早上五点上架，晚上八点下架，中间每隔半小时挤一次奶，产奶量不达标的，减少口粮，连续三天不达标的，送到后面的宰杀棚。”

　　这工作量，简直比畜生还不如。齐芙眼皮跳了一下，“宰杀棚？”

　　“是啊。”犬妇点点头，“她们会作为肉牛被宰杀，肉可以吃，骨头可以熬胶，皮可以制革，反正什么都不会浪费。”

　　齐芙面无表情地问：“那她们要是生病了呢？”

　　犬妇说：“牛是财产，不能随便糟蹋，兽医每个月会来一次给母牛打针喂药，保证她们能继续产奶。”

　　齐芙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她早该想到答案的。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

　　犬妇继续说：“母牛还小的时候总是会不听话，她们顶撞监工，拒绝上架，踢翻奶桶，这种的就会送到电击棚，电几次就好了。”

　　“再不老实的，农场主会亲自把母牛的牙拔了，手脚绑住，插根管子灌食，农场主说，反正只要奶能出来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齐芙停下脚步，直视着犬妇：“犬妇，你说这些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在这个农场，唯一是女人的犬妇，也把牛女当真的牲口一样，甚至她平等地把自己也看作牲口。

　　“不对？”犬妇想了想，“哪里不对？”

　　齐芙不愿再说了，不愿再争论是非。

　　她好心累，她好疲惫，她好有病，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地方，她竟然还在试图跟一个从来没出过井底的青蛙解释天空有多大，青蛙眨眨眼说，可是井口就那么大啊。

　　“没什么。”齐芙说，“走吧。”

　　她对犬妇再也生不起一丝别的情感。

　　不，其实事情还没有这么糟糕。

　　齐芙想，至少从犬妇的话语中，她得知了一件事，在这些牛女还年幼的时候，在她们还未被驯化至麻木的时候，她们是在反抗着的，她们只是缺少反抗的力量，却不缺少反抗的勇气。

　　正因如此，齐芙不仅是身为一个人，更是身为同性，她绝不会冷眼旁观。

　　接下来一路无言，齐芙是单纯不想讲话，犬妇则是偶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参观结束，齐芙记下了整个农场的地形和结构，然后回到员工宿舍。

　　她把工具箱撂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摔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惨叫，她也跟着惨叫了一声。

　　齐芙盯着天花板，因为单间没有门，她甚至现在都无法放松。

　　她故作轻松道：“方方，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堂堂一个修理工，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堂堂什么，跑这儿来给一群变态打工，我今天除了两百工资和一顿饭，什么也没得到。”

　　方方跳上床，坐在齐芙的身前：“齐芙，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有机会，和变异体待久了会被感染。”

　　齐芙垂死病中惊坐起：“你说啥？！”

　　方方说：“因物质具有辐射性，被感染的变异体也会具有辐射性，长时间接触，你的精神会不断被污染，直至成为变异体。”

　　齐芙愣住，然后慢慢躺回去，过了会，她忽然笑了起来，“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怪不得这个世界变成这样。”

　　两百年前的人是正常人，怎么到了两百年后就是神经病？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天生这样，是因为这片土地，这片充满辐射的土地，将他们一点一点感染得不正常。

　　“所以那些拾荒者裹得严严实实，是因为怕被感染？”齐芙问。

　　方方点头：“嗯呐，毒尘伤肺，辐射伤神，下层区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已经是变异体的人便不再需要害怕辐射了。”

　　齐芙重重叹气。

　　方方说：“齐芙，我很担心你。”

　　齐芙故意逗它：“机器人也会有担心的情绪吗？”

　　方方说：“或许你不相信，但我确实为你担心。”

　　齐芙笑出了声，把方方捞过来抱在怀里，方方的金属外壳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齐芙闭上眼：“我睡了，晚安。”

　　方方待在她怀里，两根线条眼睛看向门口，为她守夜。

　　或许是白天太疲惫，齐芙秒睡，然后直接做起了梦。

　　她梦见自己被绑在挤奶架上，手脚被铁扣锁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皮包骨的身体，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浮在皮肤下面。

　　她变成了一头牛女。

　　农场主站在她面前，伸手薅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头不错，好好干，月底给你加餐。”

　　齐芙想破口大骂，发出的却是一声牛叫。

　　她感到愤怒恐惧，张开嘴去撕咬农场主。另一个戴着公牛面具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电棍，说道：“不听话的牛电一顿就好了。”

　　电流窜过全身的感觉，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又塞回去，她的身体抽搐着，铁架被晃得哐啷哐啷响。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开始说话。

　　“你是母牛，母牛不需要思想，不需要灵魂，母牛只需要产奶，只需要生育，你是一只合格的牛，听话的牛，乖牛，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