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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水榭 从京口回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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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口回建康的船,走了三天。
我在船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梦里全是水,不是江水,是雨。太学那场雨下了三年,我站在雨里,看着一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我想喊他,张不开嘴。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小块。
船靠岸那天,建康也在下雨。
不是太学那种绵密的春雨,是秋雨,又冷又硬,打在脸上像针扎。阿梧撑着伞在渡口等我,看见我下船,小跑着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我身上。
“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兄长遣人送了信,说你一个人先走,我一夜没睡。”
“我没事。”
阿梧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说“没事”的时候,就是不想说。
回谢府的路上,马车经过朱雀航。雨很大,秦淮河的水涨了,浑浊的浪拍着石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阿梧说:“娘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风吹的。”
她没有再问。
回到谢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梧端了姜汤来,我喝了。她端了饭来,我吃了。她端了茶来,我接了。她做得对——一个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就让她做该做的事,别问。
我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绣线,墨绿的、藕粉的、月白的。那本《孙子兵法》注疏本,扉页上的指痕还在。还有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崔沅”两个字,墨迹已经被手汗洇得模糊了。
我把那张纸压在妆奁底下。旁边是太学的手札,上面有他借书的记录,一共十七次。
我坐在窗前,看了一下午的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姑母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前绣花。一朵牡丹,绣了一半,红色的丝线从绷子上垂下来。从京口回来后,我翻出了这个绣绷。之前只绣了一半,搁下了。现在又拿起来。
姑母坐在我旁边,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我手里的绣活,说:“这朵牡丹颜色好。”
我说:“嗯。”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徽娘,我听说你在打听崔家那个二郎的事。”
我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绣绷,没有拔出来。
“姑母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她看着我,停了一停,“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没有说话。
“徽娘。”
“……是。”我说。声音很轻。
姑母没有惊讶。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崔二郎,你知道他从前在洛阳的事?”
“知道。苏娘。”
姑母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多少?”
“她是画师,他认识她——”
“不是。”姑母打断我,“苏娘不是他自己认识的。是他们家还没南渡的时候,崔家老太太身边的侍女。苏娘的母亲是崔家的家生婢女,苏娘是外室女。”
我愣了一下。
“苏娘是在崔家长大的,和他一起。青梅竹马。两个人好了好几年,但崔家老太太不同意——苏娘的出身不够。崔家在洛阳再落魄,也不会让一个家生婢女的女儿进门。老太太到死都没有松口。”
姑母顿了顿。
“苏娘后来离开崔家,在洛阳开了个画坊。崔沅去找过她。再后来洛阳丢了,崔氏南迁,苏娘没有跟来。不是她不想跟,是崔家不让。”
我没有说话。
“崔沅这些年,心里一直搁着这个人。不是他不想放下,是他觉得亏欠她。他欠她一个进门的机会。他欠她一场被他家里拦住的婚事。”
我放下针线。那朵牡丹的半片花瓣在绷子上,红的。
“姑母,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姑母看着我。
“我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心里有别人那么简单。他是心里有一个人,他没娶成她,他觉得是他欠她。这种亏欠,比你那种喜欢要命。”
我沉默了很久。
“那京口的沈筠呢?”我问。
姑母又看了我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听人提过。”
“沈筠不一样。那个是战场上一起扛过来的。沈筠是军医,崔沅在北府兵的时候受过伤,沈筠救过他。后来沈筠嫁了人——嫁的就是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那个新兵。”
“他喜欢她吗?”
姑母想了想。“也许喜欢过。也许是同生共死的那种情分,说不清。但沈筠嫁了人之后,他就没有再提过。”
姑母停下来,看着我。
“徽娘,你听明白了吗?他心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没娶成的,欠着。一个是并肩过的,走了。你是第三个。你想清楚,你进去之后,排在第几?”
我拿起针线,继续绣。
红色的丝线在指间穿梭。
“姑母,我在太学就认识他。我看见过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啃干饼,没有人跟他说话。我看见过他守着一个快死的人三天三夜。他问过我‘你会知我吗’——我没有回答。后来我在京口又看见他,他抬伤员、拉惊马,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太学的时候我心疼他,京口的时候我知道了——我心疼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就是他。”
我停了一下。
“他心里有几个人,我管不了。但我想告诉他——我会知他。用一辈子知他。”
姑母沉默了很久。
“那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我连他记不记得我都不确定。我们在太学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那你还想嫁他?”
我想了想。
“姑母,我这辈子,还能再遇见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吗?在怕得要死的时候,还在做该做的事。不是一次,是一直这样。”
姑母没有再劝。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徽娘,”她说,“等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苦。你要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把门关上了。
我继续绣那朵牡丹。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姑母说的话。
苏娘是崔老太太拦下来的。不是门第不配,是出身太低。苏娘离开崔家之后,在洛阳开画坊,等他回去。他没有回去。他随家族南迁了。
他来京口。他去洛阳。他画舆图。他说“想打回去”。他去了两次洛阳,一次是随军,一次是偷偷去的。两次都没有带回来苏娘。
因为苏娘嫁了人。
姑母后来告诉我,苏娘等了三年,没有等到他回头,嫁给了洛阳当地的一个商人。她走的那天,把画坊的门关了,在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画未成”。
她画的最后一幅画,是牡丹。
崔沅第二次去洛阳,找到那间画坊,门锁着,纸还在。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然后他回来了。
带回来一枝枯牡丹。
我没有问姑母这些事是谁告诉她的。姑母在建康住了几十年,她的消息来源比我知道的多。
父亲很快知道了我在打听崔沅的事。
他没有问我,是姑母告诉他的。姑母说,父亲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让人把崔沅的履历调来看了。崔沅,博陵崔氏次子,北府兵队正,有军功,无过。
父亲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放在桌上。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前看书。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着手,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站了很久。
“徽娘。”
“阿耶。”
“崔家那个二郎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知道他有心上人?”
“知道。苏娘。已经嫁人了。”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嫁了人,但还在他心里。”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我看着父亲。
“阿耶,他在太学问我会不会知他。我没有回答。后来他在京口渡口,冒着受罚的风险来送我。他挨了二十棍,降了一级。他做了这些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我。但他做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京口?”
“他想打回去。”
“打回去之后呢?”
“回洛阳。去看看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像你母亲。”
然后他走了。
我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固执,还是说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年轻时也做过这样的事。
她等过一个人。那个人姓陆,叫陆昭,洛阳人。后来从了军,死在了战场上。
她没有等到。
但她没有后悔。
我听说崔沅受伤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阿梧从外面跑进来,说京口来了信使,说崔队正巡逻时遇袭,受了伤,不重,但需要休养。
我想了想,去厨房煮了一碗粥。
不是用食盒装的,是用砂锅,包了好几层布,抱在怀里出了门。
阿梧追上来:“娘子,你干什么去?”
“崔府。”
“你一个人?”
“嗯。”
雨很大,我抱着砂锅走了一刻钟。到崔府门口的时候,裙角湿透了,鞋里全是水。砂锅还烫着,隔着布,烫得我手疼。
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我报了名字,他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二郎在书房。”
我去过崔府一次。上次是姑母带我去的,走的是正门。这次门房领我走侧廊,经过中庭,经过那株没有开花的牡丹,经过上次去过的水榭。
书房在中庭后面,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雨水打得沙沙响。
门房敲了敲门。
“二郎,谢娘子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
我推开门。
他坐在书案后面,左臂上缠着布条,袖子卷到肘弯。桌上摊着几卷邸报,他刚才在看那些。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怀里的砂锅,愣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说话。我的目光先落在了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像。
女子侧身,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浓墨重彩,是白描,寥寥数笔,但眉眼温柔。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但我一眼就知道那是谁——苏娘。
因为太学里,有一回深夜,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对着一幅画像发呆。就是这幅。
我盯着画像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他。
“谢娘子。”他说。
“崔二郎。”我说,“听说你受伤了。”
“擦破了皮。”
“骗人。”
他没有反驳。
我把砂锅放在桌上,解开包着的布。粥还是热的,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
“姜粥。”我说,“驱寒的。”
他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
“多谢。”
“不客气。”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房间不大,书架上堆着书,墙边靠着一把刀。桌角放着一方砚台,墨还没有干。
我的余光看见砚台旁边的纸上写着两个字。
“苏娘”。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但我的目光只在那里停了半息就移开了。我不需要问他那是谁。我知道。我见过画像。
“你的手臂,”我说,“让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小伤。”
“让我看看。”
我站起来,绕过书案,蹲在他面前。他没有动。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布条被血洇了几处,已经干了,有些粘在皮肤上。我慢慢揭下来。
他的手臂上有好几道伤疤。最旧的那道在肘弯下方,大约两寸长,不是刀伤——是缝合过的痕迹。针脚细密整齐,间距均匀,不像是军中医士的手法。
我知道沈筠是军医。我知道她救过他。
“这道疤,”我说,“是沈筠缝的?”
他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回答。
我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疤。疤已经泛白了,凸起的肉痕光滑而硬。很久以前的伤了。
“她缝得很好。”我说。
“嗯。”
“你疼吗?”
“……当时疼。”
“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重新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缠得不紧不慢。他的手臂很热,手腕上的脉搏跳动着,一下一下。
包扎完了。我没有松开他的手。
“崔二郎。”
“嗯。”
“苏娘嫁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你还欠着她?”
他没有回答。
“你欠她的,还不上了。”我说,“但你还欠另一个人。”
他看着我。
“太学最后一天,你问我‘你会知我吗’。我没有回答。你欠我一个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竹叶沙沙响。灯花跳了一下。
“你不是来送粥的。”他说。
“我是来送粥的。也是来讨债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被看穿了——被人知道了他欠什么,还被人追着要。
“谢徽。”他说。他很少叫我全名。
“嗯。”
“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过别人?”
“知道。两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臂,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娘是被我家里拦下来的。沈筠是嫁了人的。我没有资格留谁。谁都没资格。”
“那渡口呢?”我说。
他抬起头。
“渡口那天,你擅离职守,挨了二十棍,降了一级。你没有资格留我,但你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来渡口这件事,”我说,“比你说一百句‘我喜欢你’都重?”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粥。”他说。
“那是什么?”
“……是那句话。”
我等着他说。
但他没有说。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碗粥。蒸汽已经散了,粥上结了一层薄皮。
“粥凉了。”他说。
“粥可以再热。”我说,“话不说就凉了。”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粥。
“谢徽。”
“嗯。”
“我会尽责。”
我看着他。
尽责。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意你”,不是“我会等你”。是“我会尽责”。
是他能给的全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雨声忽然灌进来。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崔沅,我来送粥的时候,走在雨里,心里想——如果今天你死了,我连一句‘我会知你’都没对你说过。”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进雨里。
走到崔府门口的时候,阿梧撑着伞在等我。她的脸上全是担心,但没有问。
我走过她身边,没有停。
“娘子——”她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
巷口有一棵槐树,雨从树叶间漏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用帕子擦干脸,深呼吸。
“走吧。”我对阿梧说。
阿梧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问。她撑着伞,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回谢府。
那天晚上,我把那朵牡丹绣完了。
红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绢布上,像一滴血。
我把绣绷收进妆奁,和那张写着“崔沅”的纸放在一起。旁边是太学的手札,上面有他借书的记录,一共十七次。旁边是那枝枯牡丹的枝干——上一次去崔府,他把那枝枯牡丹给了我。我插在花瓶里,萼片已经掉光了,枝干脆得像一根骨头。
我没有扔。
后来父亲同意了这门婚事。
姑母问我:“你想好了?他心里有别人,容得下你吗?”
我想了想。
“姑母,他在太学问我会不会知他。我没有回答。他在渡口冒着受罚的风险来送我。他挨了二十棍。他来送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他来了。”
我看着姑母。
“他可能不会喜欢我。但他会尽责。他说的。我信他。”
姑母把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徽娘,等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苦。你要想清楚。”
“姑母,你跟我说过很多遍了。”
“因为很重要。”
“我想清楚了。如果等不到,那就是我等不起他了。不是他不好。”
姑母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嫁给他的那天,拜堂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株牡丹。我看见了。
那株牡丹是母亲李氏种的。她在洛阳住过,认识苏娘的母亲,知道那些旧事。
这些我当时只知道一部分。
我当时只记得,在书房里,我看见墙上那幅画像,看见他手臂上沈筠缝的疤,看见砚台边“苏娘”两个字。我解开他的布条,重新包扎。他说“我会尽责”。
我走出崔府,在巷口的槐树下蹲下来。
哭过了。擦干了。继续走。
那就够了。
现在我在去洛阳的路上。
船过了京口,还在往北走。江水越来越宽,两岸的山越来越远。
我靠在船舷上,手里拿着那枝枯牡丹的枝干。从花瓶里取出来的,萼片已经掉光了,枝干脆得像一根骨头。我把它包在一块帕子里,放在包袱最深处。
我要去洛阳。
不是为了找他——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是为了去看看苏娘待过的地方。看看沈筠嫁人的地方。看看墙上那幅画里画的牡丹,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那个让他亏欠了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想打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看完了,我就回家。
回我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