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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京口 时间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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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锚点:京口·景平二年秋
那一年我二十岁。随兄长到京口处理田产,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兄长有公务要办,把我一个人留在住处。我闲得发慌,自己出门逛。
京口比建康小,比建康糙,但有一种建康没有的劲儿。街上到处是穿军服的人,北府兵的营盘在城北,操练的声音能传过来,鼓点一下一下,闷闷的。
我沿着街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听见前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我踮起脚看,看见几个军士抬着一个担架从巷子里出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
抬担架的一共有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军士,满脸是泥,身上的军服破了好几个口子,手上全是血。他一边抬一边往旁边吼:“找大夫!最近的医馆在哪?”
担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是崔沅。
他整个人变了很多。太学时他瘦,像一根竹子。现在他还是瘦,但那种瘦不一样了,是磨出来的,像一把刀被砂石磨过。他的脸上有泥,有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旁边有人喊:“别管了,先撤!那边又打起来了!”
他没有松手。
“他还活着。”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我不能松手。”
我后来才知道,担架上那个人他不认识。那个新兵还没满十六岁,从江北逃难来的,报名参军才三个月。他们在巡逻的时候遇到了小股敌军,新兵腿上中了一刀。其他人都在往后撤,崔沅一个人冲过去把他背回来。箭从他头顶飞过去,他身上又多了两道口子,但手没有松。
第三天,我遇到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运货的马车,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马受了惊,拉着车在街上狂奔,铁蹄踩在石板上,火星子直冒。前面有人在跑,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跌倒在路中间,眼看马车就要撞上去了——
崔沅从巷口冲出来。
他迎着那匹疯马,伸出手——拉住了缰绳。马车往前拖了他一丈远。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马嘶叫着,前蹄腾空,他整个人被带起来又摔下去。
马车终于停了。
他跪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面前,蹲下来,问了一句什么。妇人摇头,大概说没事。他点了点头,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车里有人。
我坐在车里,车帘被风吹得晃动。从帘子的缝隙里,我看见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左腿有点拖。他没有停下来看自己的腿。
我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第四天,我出门买绣线。
那天天气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沿着街慢慢走,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挑绣线。
“谢娘子。”
我转过身。
崔沅站在我身后。他穿着北府兵的军服,腰上挎着刀,像是巡逻途中路过。他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从颧骨到下颌,结着暗红色的痂。
“崔二郎,”我说,“你在巡逻?”
“……嗯。”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绣线,“你还在京口?”
“明日就走了。兄长还有事,我先回建康。”
他没有说话。我挑好了绣线,付了钱,转身要走。
“明日什么时候?”他在身后问。
我回头。他站在阳光里,脸上的伤疤很新,但眼睛是旧的。和太学时一样,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此刻,那个很远的地方好像近了一点。
“午后。城北渡口。”
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我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军服,他站得很直。
第五天午后,我收拾好包袱,往城北渡口走。
那天风大,江面上浪头翻涌。船夫说要等风小些才能走。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发呆。
“谢娘子。”
我转过身。
崔沅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穿军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看着我。胸膛起伏,像是一路跑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我说。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我手里的船票,又看了看身后的船。
“你要走了?”
“嗯。”
他沉默了。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我等着他说什么。但他没有说。
“崔二郎,你来找我,有事?”
“……没有。”
他说没有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那你——”
“我巡逻路过。”他说。
可是渡口在北,军营在南。他巡逻不会路过这里。
我没有拆穿他。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往船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谢娘子。”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
“路上小心。”
“……好。”
我上了船。船夫解了缆绳,船慢慢离岸。我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他越来越远。他站在岸边,一直看着我。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船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他了。
我回到建康后,过了大约半个月,兄长从京口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崔家那个二郎,受了处分,被打了二十军棍,降了一级。”
我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说是擅离职守。有人看见他巡逻的时候跑去了渡口。那天正好有紧急军务,找不到他人。主将大怒,打了他二十棍。”
我放下筷子。渡口。他跑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说一句“路上小心”。他前一天问过我“明日什么时候”,他说“路上小心”,然后回去挨了二十棍。
那天晚上,我把“崔沅”两个字从妆奁底下翻出来。墨迹已经被我的手汗洇过无数次,模糊了。但我认得。每一个笔画都认得。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他没有让我等。他来渡口了。他挨了二十棍。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来了。
我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绣了一半的牡丹。
红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绢布上,像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