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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太学三年 我在驿站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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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驿站客房的灯下翻出那本课业手札。
纸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来。我一页一页翻,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面记着借书的日期、书名,还有他的名字。崔沅。两个字写得很小,挤在边缝里,像怕被别人看见。
一共十七次。我记的。
那时候太学有规定,借书要登记。我主动揽了抄录的活,学正乐得省事。每次有人还书,我就翻开扉页,抄下名字和日期。他第一次借书是太学第一年的秋天。《孙子兵法》。第二次是冬天,《六韬》。第三次是第二年的春天,《太白阴经》。后来他开始借舆地志、郡县志,全是北方沦陷的州郡。
我抄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名字写在我的笔迹旁边,像是我们之间唯一能挨得近的时候。
窗外的蛙鸣断了一阵,又响起来。驿站的天井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着竹竿,笃笃地响。
——这是现在。二十四岁的我,坐在建康城外驿站的客房。
我重新翻开手札。
太学第一年的冬天,有一回下大雪。
讲堂里冷得厉害,学正让人搬了炭盆进来。炭火噼噼啪啪地响,我缩在袖子里抄书,手指冻得发僵。回头看了一眼崔沅,他把书摊在桌上,没有抄。他在看邸报。邸报是学正带进来的,说北方又丢了两个县。没有人说话。
崔沅把邸报看完了,折好,放在桌角。然后他继续抄书,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走在后面,看见他在回廊上停下来,伸手去接檐下的雪。雪落在他掌心里,化了。他看着那滴水,站了很久。
烛花跳了一下。我把手札往灯前凑了凑。
太学第二年,有一回他病了好几天没来。
我问了学正,学正说他染了风寒,在学舍里养病。那天傍晚,我让阿梧熬了一碗姜汤,用食盒装了,提到他的学舍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把食盒放在台阶上,敲了敲门,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抄书处,看见他坐在那里抄书。脸色还是白,嘴唇没有血色。
他看见我,站起来。
“昨天的姜汤,”他说,“多谢。”
“你喝了就好。”我说。
他低下头,从书堆里拿出一个空碗,用布包好了,递给我。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
他没有缩回去。
停了一息,他才收手。
“碗洗过了。”他说。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洗得很干净。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谢娘子。”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没事。”
我走了。
走出抄书处,阿梧在外面等我。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碗,说:“崔二郎刚才看娘子的眼神,不像没事。”
我说:“你看错了。”
阿梧没有反驳。
我也没有告诉她,他碰到我手心的那一下,我的手指也忘了缩回去。
我把手札翻过一页。纸的边缘脆得掉了一点渣。
太学第二年还发生了一件事。太原王氏设宴,崔沅被人当众嘲笑。
“崔家老二,听说你们在洛阳的旧宅都塌了?啧啧,你还在洛阳找了个画师?那种地方的人,你也看得上?”
崔沅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倒是不生气。
散席后,我跟出去,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宴席的灯火已经灭了,只有回廊上留了几盏风灯,光线昏黄。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很久没有动。
我想走过去。但姑母正好出来找我,拉住了我的胳膊。
后来阿梧告诉我,那天晚上他回去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太学第三年,北方战事越来越吃紧。
邸报上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坏。洛阳又丢了。接着是许昌。接着是颍川。崔沅开始每天去抄邸报,把沦陷的州郡记在一本簿子上,旁边标注着山川形胜、兵力部署。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一次课间,我去藏书楼还书,路过讲堂后面的廊子,听见有人在说话。是崔沅和他兄长崔嶷。
“你想清楚了?”崔嶷问。
“嗯。”崔沅的声音很低,“北府兵在募军,我写了信。”
“阿耶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定了再说。”
崔嶷沉默了一会儿。“京口不比建康,那里是刀口上舔血的地方。你读过书,可以去幕府,不必非要去当队正。”
“幕府离战场远。”崔沅说。停了一下,又说:“我去京口,是想打回去的。”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我听清了最后几个字。想打回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语调没有变急,就是很平很平地说出来。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喊出来更重。
我没有走过去。靠在廊柱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
那阵子父亲和幕僚议事,我偶尔去书房送茶,听见他们在说崔家。说崔衡在朝中站不稳,需要军功来撑门面。说崔沅去北府兵是对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父亲:“崔沅会去京口?”
父亲看了我一眼,像是奇怪我为什么关心这个。
“他必须去。”父亲说,“崔家没有别的路。”
我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崔沅说“想打回去”时的语气,想起他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的样子,想起他接住檐下雪水的手。我忽然很怕——怕他去了京口就回不来了。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别死。”我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灯油快烧干了。我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太学最后一天,我去学正那里交课业。推门进去,看见他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几张纸,递给学正。学正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去吧。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我站在门口,他走出来的时候,我们面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阳光从院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
我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
这不对。剧本应该是他说完就走,不回头。但他回头了。
阳光很烈,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我,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
我看着他的嘴唇。
那个口型,不是“谢徽”。
更像是一个字。一个没发出来的字。
我还没来得及辨认,他已经转过身去。
“谢徽。”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你会知我吗?”
然后他迈步走了。
我站在那里。嘴张开,没有声音。脚抬起来,没有迈出去。
我想说“会”的。
可是他听不见了。
我站在太学的院子里,站到学正出来关门。
那四个字落在地上,我没有捡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只问过我一个人。可是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只知道,他走了。走之前,他问了我会不会知他。他回头的那一瞬,嘴唇动的那个字,是什么?
后来我想了很多年,还是没有想出来。
我把手札合上,压在妆奁最底下。
太学三年,我从十六岁长到十九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旁听女子,变成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名字的人。
那个名字很小,挤在边缝里,像怕被别人看见。但我知道它在。它在我手札上,在我妆奁底下那张纸上,在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
我后来想起太学那三年,最多的不是那些大事。不是宴席上的冷遇,不是邸报上的战事,不是他画的那幅舆图。
是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瞬间。
是他经过我桌边时,袍角带起的风。
是他在藏书楼翻书时,阳光下飞舞的灰尘。
是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偶尔回头,看见他的侧脸。
是他还回来的书,扉页上那个浅浅的指痕。
是那些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可是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他。
他走了。去了京口。
我不会再去太学了。
但我记住了他问我那句话时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我没有踩上去。
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