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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初见太学 那双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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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锚点:太学第一年·春
太学那三年,是陈郡谢氏最风光的几年。
我去太学的第一天,下雨。建康的春雨绵密,不像下雨,倒像起了一层白雾。我撑着伞从谢府后门出来,坐牛车到太学门口,裙角已湿了半截。
正要跨进二门,忽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身穿太学青衫,抱着一摞书。他没打伞,就站在屋檐边沿,雨水从瓦上落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帘子。他抬头看着那道雨帘,一动不动。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的确好看。让我停下的,是那个眼神。他看雨的样子,不像在看雨,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茫然,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他身边经过的人:“那是谁?”
那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博陵崔氏的次子,崔沅。”
博陵崔氏。曾经显赫,如今败落。洛阳丢了之后,崔氏南迁,家产散了大半。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注意到我。他一直在看雨。
后来他成了我的同窗。
说是“同窗”,其实算不上。太学的规矩,正经生员是男子,女子旁听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不能提问,不能参与辩论。我坐在角落里,前面是一排排青衫少年。
崔沅也坐在最后一排。他在最左边,我在最右边。他总是最后一个进讲堂,第一个走。不和别人寒暄,不参与诗会。
我以为他不爱说话。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不爱说话,是没有人跟他说。
有一次课间,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啃干饼。旁边三五成群的人在谈论洛阳的风物、建康的歌姬。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啃饼的样子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我没有走过去。
过了几天,我在抄书处看见他了。太学的藏书楼不大,书也不多。南渡之后,很多北方的藏书都没能带过来。我去借一本《诗经》注本,走到书架最里面,看见他蹲在地上,面前散落了一地的竹简。
竹简的绳子断了,一片一片滚得到处都是。他蹲在那里,一片一片捡起来,按顺序排好。
我蹲下来,帮他捡。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那天在雨帘下看见的、像一口枯井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他的睫毛很长,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迹。
“多谢。”他说。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有点哑。
“不客气。”
我把捡起的竹简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很凉。
那是他第一次看我的眼睛。就那么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捡竹简。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藏书楼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他在看我的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他看得见。不是看见“谢家三娘”,是看见了我。
有一回,我在抄书。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坐在对面,也开始抄。
我们隔着一条桌子,谁都没说话。抄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起身走了。我低头一看——他走之前,把我砚台里的墨添满了。
我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
第二天我再去抄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满的。他已经来过了。
太学第一年的秋天,我去藏书楼还书。他站在我前面两排的书架旁,正伸手去够高处的书。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抽出一本书,低头翻了两页,然后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谢娘子。”他说。
“崔二郎。”我说。
他手里拿着那本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架,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可有《孙子兵法》的注疏本?”他终于问。
“有。”我走到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递给他。
他接过书的时候,手指在扉页上按了一下。
“多谢。”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他把自己带来的竹简落下了。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他伸出手接,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心。他的手指是凉的。
“你手很凉。”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秋天了。”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谢娘子。”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枯井了,是枯井里忽然有了水,但水面很薄,风一吹就皱。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拿着书和竹简走了。
后来那本《孙子兵法》还回来了。扉页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痕。和我手边这本太学藏书上的指痕,是同一个位置。我没有擦掉。
那本书我留了很久。久到我离开崔府的时候,还带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