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引子 卯时三刻, ...
-
时间锚点:离开建康·景平四年春
船离岸时,卯时三刻。
天未全亮。朱雀航的石阶上已有人在等船——扛货的脚夫、抱孩子的妇人、背书箱的书生。他们看着我的船驶离,眼神里有赶路的急切,也有对未知的茫然。
我坐在舱里,靠着包袱。很轻。
船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嗓门大。他一边撑篙一边回头看我:“夫人要去哪里?”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篙停了。我以为他会笑我,但他没有。他只是“哦”了一声,又撑了一篙,过了片刻才问:“那为什么走?”
我想了想。
不是没想过,是想太多次了,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觉得是因为他不爱我,有时候觉得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累了。
“因为不想等了。”我说。
“等谁?”
“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船夫没再问。他大概见多了这样的人。朱雀航每天有多少人离开建康,就有多少人说“不等了”。
沉默了一阵。江水拍着船板,噗噗地响。
他又开口:“夫人,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后悔吗——嫁给他。后悔吗——等了他三年。后悔吗——走。
“我后悔的不是嫁给他。”我说。
船夫看着我。
“是嫁给他之前,我明明知道他有心上人,还是去了。”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把包袱放下了,是把包袱打开让人看了一眼。看一眼,再系上。
船夫没接话。他转过头去撑篙,江风吹着他的后背,短褐鼓起来又瘪下去。
船过秦淮河,拐进大江。风一下子大起来,舱帘被吹得啪啪响。我伸手按住包袱。
包袱里只有一样东西。
不是嫁衣——嫁衣压在箱子底下,我没带走。不是信——他的信只有六个字。是那枚汉玉的拓片。墨拓的,纸很薄,折了几折,夹在一本旧书里。玉上的字只拓了一半——“歸”字的左边。
江面上起了雾。船夫在船头哼着什么老调子,听不清词。
我靠在包袱上,闭上眼睛。
朱雀航越来越远。桨声一下一下,像是把建康往后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