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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镶毛边的大氅 铁匠嗓子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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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嗓子动了一下。“……三天前丢的。半夜不见的。”
“有线索吗?”
“就这个。”铁匠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根羽毛。
黑色的。
烛光底下那根羽毛泛着一层暗暗的油光,比一般鸟类的羽毛厚实,也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到一层油。
云水慕把羽毛凑到烛火旁边仔细端详。
等等。
这根羽毛。她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脑子里开始翻。翻。翻。
今天下午。大槐树底下。那个弹琴的老头。
他的大氅。
那件黑色的大氅。领口上镶了一圈毛边。那种毛。就是这个质地。这个颜色。这个油亮油亮的光泽。
云水慕手指一抖。羽毛差点掉了。
琴师。那个弹断魄怨的琴师。他的大氅上镶的就是这种羽毛。
不对不对不对。穿黑色大氅的人多了去了。镶毛边的大氅也多了去了。不能因为一根羽毛就说人家是妖怪嘛。
但是。
她想起老婆婆的话。丢孩子的那些人家,都在孩子床边发现过黑色羽毛。
又想起那个琴师说的。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本该死了却还没死的人。
还想起那把琴。那把古琴。弹出来的曲子能让人魂魄不稳。小乞丐头疼成那样。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很微妙的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肉里。看不见但疼。
“大叔。”云水慕抬起头,“这羽毛……我能拿走吗?”
铁匠看了她一眼。“你能查出什么?”
“我试试。”
铁匠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响。那妇人还在念童谣。声音越来越低,像蜡烛快要烧完了。
“拿走吧。”铁匠摆摆手。“反正留着也没用。官府也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能干什么呢。”
云水慕把羽毛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叔。信我一次。我会查清楚的。”
铁匠没说话。炉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沟壑纵横。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云水慕出了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攥紧袖子里的羽毛。
琴师。
得去找那个琴师。
但她现在没有修为。打不过任何人。万一那个琴师真的是吃小孩的妖怪呢?她送上门去不是找死吗?
可她不去。谁去呢?
镇上的大人们都吓破胆了。捕快也不管了。那些丢孩子的家庭就只能抱着布偶念童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小孩。
云水慕深吸一口气。
怕什么呀。
大不了就一死嘛。
反正她现在修为全失。跟废人一个。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活着还是有意义的。蜀山派的冰还没化呢。她不能死。
但她也不能看着小孩被吃掉不管呀。
她站在铁匠铺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咬咬牙。往大槐树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
小石头跑出巷子以后。脑袋还是疼。
他蹲在路边歇了好一会儿。那股劲儿才慢慢过去。嘴里那颗黑糖早就化没了。甜味儿还留着一点点。
他刚站起来想走。
“小家伙。”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
小石头浑身一僵。回头一看。那个琴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背着他那把古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怎么跟着我呀!”小石头炸毛了。往后退了两步。
“老夫没跟着你。老夫走这条路回家。碰巧同路罢了。”
“骗人!你刚才那条巷子又不是通这头的!”
琴师笑了。“哟。小家伙还挺聪明。”
“我当然聪明啦!我……”小石头想说我聪明得很。但想想自己连名字都是刚起的。聪明在哪呢。他闭嘴了。
“走吧。老夫请你吃碗面。”琴师抬脚往前走。“你不是饿了嘛。肚子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石头捂着肚子。脸红了。
“……你怎么听见的。”
“老夫又不聋。”
小石头站在原地纠结了两秒。然后跟上了。
没办法他确实饿了。今天一天就吃了那碗野菜汤。现在天都黑了。他连口水都没再喝过。肚子里空得能跑马。
就算这老头奇奇怪怪的。但一碗面应该还是好吃的。
镇子东头有一家面摊。晚上才支起来。一张破桌子三条长凳。老板是个瘸腿老头。下面条的动作慢吞吞的。
琴师要了两碗阳春面。小石头要了三碗。
“你吃三碗?”琴师挑眉。
“我饿。”
面上来了。清汤寡水的。飘着几片葱花。小石头端起碗就往嘴里倒。吸溜吸溜。吸溜吸溜。三碗面吃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没了。碗底朝天。连汤都没剩。
他打了个饱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意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
“饱了。”
“那就好。”琴师放下筷子。他面前那碗面只吃了几口。他看着小石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家伙。老夫问你个事。”
“什么事呀?”
“你觉得老夫的琴声。好听不好听?”
小石头想了一下。“好听。就是听了头疼。”
“那你知道老夫的琴声。为什么好听吗?”
小石头摇头。“不知道呀。不就是因为你会弹嘛。”
琴师笑了。那笑容让小石头后脊背有点发凉。
“会弹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人的琴都好听。”琴师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保养得比姑娘的手还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石头又摇头。这老头说话老是绕来绕去的。他快没耐心了。
“因为老夫的琴弦好。”
“琴弦?不就是弦。有什么好不好的。”
琴师的眼睛在灯笼光底下变得很深。像两口枯井。
“最好的琴弦。要用刚出生的小羊羔。”
小石头眨眨眼。“羊羔的……什么呀?羊毛吗?羊肠吗?”
“小肥肠。”
琴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刚出生的小羊羔。那时候的小肥肠最嫩。最有韧性。把小肥肠取出来。洗干净。晾干。搓成弦。那样做出来的琴弦。弹出来的声音才美。”
小石头愣住了。
“取……取出来?”
“取出来。”琴师点点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从小腹的位置往下划。“一刀划开。伸手进去。一拉就出来了。小羊羔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死了。”
小石头手里的碗啪嗒掉在桌上。面汤洒了一桌子。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用什么做的琴弦??”
琴师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你猜。”
小石头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撞翻了碗。哐啷一声碎在地上。面摊老板扭头看过来。琴师摆摆手。示意没事。
“你你你你你……!!!”小石头指着琴师的手指在抖。脸都白了。“你用的是……是羊羔……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琴师端起那碗凉透的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老夫这把琴。跟了老夫六十年。音色越来越好了。六十年前用的是小羊羔。后来嘛……”
他放下碗。抬眼看向小石头。
“后来老夫发现。有一种东西。比小羊羔的小肥肠更好用。”
“什么东西……”
“小娃娃。”
琴师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灯笼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庙里的鬼。
“小娃娃的小肥肠。比小羊羔的还要嫩。还要有韧性。做出来的琴弦。弹出来的曲子。能把人的魂勾走。”
小石头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他想起来到这个镇上听过的传闻。
最近小孩总是失踪,两岁。三岁。五岁。七岁。
“是你。”小石头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自己的。“是你干的。”
琴师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看着小石头。目光落在他左手拇指上。落在那枚幽蓝色的扳指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贪婪。一种兴奋。一种藏不住的渴望。
“小家伙。”琴师站起来。他比小石头高很多。影子把小石头整个人罩住了。
“老夫找了你很久了。”
小石头转身就跑。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抖的。但他跑得飞快。从来没跑这么快过。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身后传来琴师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在散步。
“跑什么呢。小家伙。老夫又不会吃了你。”
就是这句“不会吃了你”让小石头跑得更快了。
他冲进一条巷子。又冲进另一条巷子。清河镇的路他不熟。白天都迷路。晚上更不认得了。东拐西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一声一声的。像催命。
琴师还在笑。“小家伙。你跑不掉的。老夫找了你这么久。怎么会让你跑掉呢。”
小石头不敢回头。他拼命往前跑。跑到巷子尽头。一堵墙堵在前面。死路。
完了。
他往两边看。左边是一道木门。锁着的。推不动。右边是一道矮墙。翻不过去。他太矮了。墙太高了。
身后脚步声近了。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