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落 藏在雨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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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叶开始泛黄的九月，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乔曦兮家里的原木色餐桌上。
这所老牌重点中学位于瑞安市东北角，韩琳难掩激动，她始终认为自己给女儿规划的是最完美的成长轨迹。
乔曦兮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算这是瑞安市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点灯熬油也要考上的学校那又如何，她心里依旧念念不忘她的美院附中，还有她被扼杀在摇篮里的画家梦想……
可惜，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她只能认命。
从乔曦兮家里到一中要转三趟公交，遇上早高峰怕是起码要两个小时，这样的距离，每天往返显然不现实。
为了不耽误学习时间，深思熟虑后，一家三口一致认为住校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开学前一天，乔曦兮父母亲自驾车把她送到宿舍。
“你好，小美女，我叫王语雯，你叫我雯子或语雯就成，我以前的同学都这么叫。”女生宿舍里，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突然凑近，笑脸盈盈。
“你好，我叫乔曦兮。”第一次见面，乔曦兮对于女孩儿的热情稍显无所适从。
“真好听！那我以后就叫你曦兮吧，听起来亲切一些。”
王语雯盘腿坐在刚整理好的床铺上，忽然托腮望着门边正在整理箱子的乔仲景夫妇，“真羡慕你，叔叔阿姨还亲自送你过来。我爸妈啊，不提醒他们，压根记不得今天开学呢。”
乔曦兮整理衣柜的手突然停下，想了半天合适的措辞安慰失落的舍友，结果不等她开口，刚刚还头顶一片乌云的王语雯，又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弹起来，看得乔曦兮一愣。
“对了！你知道西门口那家烤冷面吗？听说那是一中学子的最爱，晚自习后一起出去买啊！”王语雯难掩孩子心性，笑得见牙不见眼。
乔曦兮木讷地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像跳跳糖似的女孩，或许比自己更能适应即将到来的寄宿生活。
乔仲景最后调整完蚊帐挂钩，韩琳把绿萝放在窗台显眼处，两人就准备离开了。直到韩琳的高跟鞋声渐远，王语雯才用指尖戳了戳乔曦兮的胳膊。
“咱们还有个神仙室友叫冉迪！刚和朋友出去了，长得跟明星似的，上次班级群里发证件照，她不到十分钟就收齐了十几条好友申请，全是男生。”
乔曦兮曲起的膝盖抵着行李箱，专心整理东西，至于这些八卦，她无心参与，不过听个热闹。
讲完冉迪，王语雯又抓着乔曦兮讲了半个小时自己曾经的英勇事迹，她正说到初中翻墙被教导主任追出三条街的壮举，门口传来行李箱轱辘滚动的声响。
宿舍门被推开，两人同时抬头，逆着夕阳的女生，单手扶着26寸行李箱站在门口，衬衫下摆妥帖地扎进白色百褶裙里。
王语雯学着某些男生耍帅，在床栏边吹起额前碎发：“哇哦，教导主任看了都要鼓掌的模范生，这样美丽温柔的淑女我们宿舍居然出了两个？”
“你们好，我叫沈婷婷。”女孩的声音软糯，笑容更是甜美。
她看上去比乔曦兮还要文静内敛，身上透露出一股书香气质。
“你好你好，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来来来，先坐下喝口水。”王语雯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沈婷婷的行李，把她摁在板凳上，像个小主人。
然后她又从头讲了一遍自己的辉煌过往，乔曦兮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又听了一遍。
一直到了门禁时间，冉迪才终于舍得回来，看着眼前的女孩，乔曦兮叠衣服的动作跟着停下。
“你再不回来就要惊动宿管了。”王语雯从床上跳下来。
“没事，不是有你们给我打掩护呢嘛，各位，认识一下，在下冉迪，冉冉升起的冉，迪迦奥特曼的迪。”
门前站着的高挑身影单手转着篮球，右手随意拨开额前汗湿的几缕头发，乔曦兮默默递上纸巾。
“就说没骗你吧？她可是个大美女。”王语雯用漫画书轻戳乔曦兮后腰，后者则是点头附和。
“抱歉啊，”篮球咚地滚向墙角，“西操场的篮网太带感了，没控制住多打了会儿。”冉迪喝了口水，拉开椅子坐下。
乔曦兮注意到她手肘结痂的擦伤，似乎已经发觉了眼前“女神”不同于外在形象的豪迈性格。
王语雯瞄了眼冉迪脚上那双恐怕只有男生会喜欢的花哨篮球鞋：“你这战斗力，明天带我们闯食堂抢糖醋排骨呗？”
“妥了，包我身上。”冉迪手握成拳，捶捶胸口，女孩儿的英气和飒爽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乔曦兮早就猜到能被王语雯那么夸张地盛赞了半天的女孩儿，绝对是美神降临，可见到冉迪那一刻，她发觉自己的心理建设还是做得不够。
冉迪不仅长相出众，五官精致，而且身材高挑，走路带风。她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丹凤眼，看向人时清亮有神、坦荡爽利。
几个女生第一次聚齐，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才舍得关灯睡觉。
第二天教室里。
十五六岁的孩子们熟络得很快，刚开始还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说话声，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大家都或多或少的有所收敛，但没过多久便原形毕露。
乔曦兮的目光扫过教室内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的同学们，最后选择了后排一个不那么显眼的空座位，安静地坐下。
这是她的习惯，在新环境里当一个“隐形人”。
门外有位老师探头进来又匆匆离开，短暂安静过后，再度恢复喧闹，堪比早晨的菜市场。
乔曦兮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倒不是讨厌这种氛围，只是她总是习惯游离在这份喧嚣之外。
与周围吵闹的同学们相比，一个人安静坐着的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样的行为，再加上她那清冷的外表和独特的气质，无疑让她给新同学们留下了“高冷”的第一印象。
乔曦兮不算苗条，皮肤很白，谈不上美得惊世骇俗，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看人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好像直抵他人内心深处，这温柔的水波之下，总隐藏着一种清冷与疏离，让人心生向往，但又不敢轻易接近。
她说话时语速慢慢的，很温柔，声音像是从江南山水画里走出的仙女，每个字都带着温软的尾韵，倒独独少了北方女孩儿的爽利干脆劲儿。
大多数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安静坐着，即便你主动搭话，她也只是垂着眼睫用最简短的应答织就透明结界。
她倒不是故意摆出这样的姿态，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快速融入新集体，交朋友对她来说是个难题，当然吴漾是例外。
别人眼中的清冷女神，其实兜里正揣着一张自我介绍草稿，被她紧紧捏攥在手心，那是昨晚熄灯后，乔曦兮打着手电蒙在被子里写的，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逐渐归于平静。他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立刻组织大家开始打扫班级卫生。
乔曦兮的临时同桌是个穿浅蓝色卫衣的女生，看起来话也不多，她抱着两把扫帚挤过过道时，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了乔曦兮课桌上的笔袋。
“给你。”为了表示歉意，她把其中一把扫帚塞进乔曦兮怀里。
“谢谢。”也是极低的一声客气回应。
“同学，你好”。身后突然传来少年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乔曦兮回过头去，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微笑，轻声回应道：“你好”。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拿着拖把站在那里，窗外阴雨绵绵，乔曦兮却觉得眼前的少年格外耀眼。
虽然乔曦兮因为害羞很快就把视线从男孩身上移开，但少年的脸庞和微笑却清晰地印在了她脑海里。
只此一眼，乔曦兮便认出面前的男生正是开学前用球砸到自己的“罪魁祸首”，但她没有作声，心想着对方应该是没认出自己。
很奇怪，在此之前，她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类似一见钟情的情愫，为什么呢？乔曦兮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也是见色起意的花痴一枚，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
总不可能是被篮球砸傻了吧？可她的脑袋分明安然无恙。
“可以扫一下这里吗？”男生指了指自己脚下的一片区域，“谢谢。”
男生说这话时，乔曦兮正盯着对方挽到手肘处的卫衣出神，抬眼瞬间，又撞上他和煦春风般的明媚笑容，一如初次见面时那样。
扫帚柄突然变得烫手，乔曦兮的心跳随之加速，她忙不迭地将视线从男生身上移开，说话都开始磕巴：“没、没事！”
“等等。”乔曦兮将要离开时，男生突然皱眉，“那天在篮球场，我不小心用篮球砸到了你肩膀，你不记得了吗？”
男生显然是还没有察觉到乔曦兮此刻的局促，开口叫住准备逃走的她。
原来他也认出她了。
“你当时跑得比兔子还快。”男生突然笑出声。
乔曦兮胡乱编了个理由想要搪塞过去：“那天确实赶时间，家里有急事。”
“这样啊，我还一直担心你有没有受伤呢，那天投篮的时候没注意到那边有人，实在是抱歉。”
“真没事。”她慌忙摇头，迫切地想要结束对话。
“既然这么巧，咱们认识一下吧，以后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我叫蒋皓景。”少年突然往前跨了半步，“你呢？”
“乔曦兮。”扫帚柄被紧紧捏住，她能感受到自己正加速变红的脸颊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她就这样和他交换了名字。
熬过了第一天上午，铃声还未响罢，整栋教学楼已经开始震颤，乔曦兮只能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挪动。
她站在教学楼的门口，望着外面细密的雨丝，有些无奈。
乔曦兮伸手接住坠落的雨珠，雨势不小，犹豫片刻，她索性把书包抱在怀里，心里默数到三，冲进了雨里。
突然，她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一把黑伞随之出现在了她的头顶上方，替她挡住了纷飞的雨点。
她回头一看，来人竟然是蒋皓景，“一起走吧，淋湿了会感冒的。”
乔曦兮小声说了句谢谢之后，两个人就都没有再主动开口，只是这样并排走着，尴尬开始蔓延。
雨水打在伞面上，滴答滴答，好像在为这段静默的同行伴奏。
蒋皓景始终与乔曦兮保持一拳距离，即使自己的左肩已经淋湿，但他举着的伞依旧轻颤着朝乔曦兮倾斜。
她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的侧脸，想说声什么，最终也只是扶正了歪斜的伞柄。
两个人越是安静，乔曦兮心跳得就越快。
最终，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快叫人心脏骤停的诡异气氛，竟然抛下蒋皓景，鬼使神差般的从伞下跑了出去，新鞋无意中踩碎了水洼里少年的倒影。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的蒋皓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无措，视线追着那道栗色马尾在人群中消失。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蒋皓景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乔曦兮总是在逃跑，他有那么招人讨厌？
乔曦兮机械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还在回想刚才的狼狈一幕。
“至少应该说声谢谢的......现在蒋皓景一定觉得我有病吧！真是窝囊啊乔曦兮！”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在乔曦兮的战战兢兢中度过，晚上宿舍熄灯后，为了防止宿管阿姨查寝，她只能把头闷在被子里和吴漾短暂的交流一下“高中第一天”心得体会。
乔曦兮：「噗嘶噗嘶~睡了吗？」
吴漾：「没，在等你汇报新情况，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
乔曦兮长叹了口气，顺利？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乔曦兮：「一般，难关还得一关一关过，道阻且长，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吴漾：「悟空？柯南？蜘蛛侠？难不成是彭于晏？」
乔曦兮：「……」
这是吴漾的冷幽默，他了解乔曦兮，慢热寡言还有点儿轻微社恐，把她一个人丢在新环境了是得适应一段时间。
他是她现如今存续的所有关系中，让她感觉最安心最舒服的一个，她不用担心吴漾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挑剔她的性格、评判她的选择、质疑她的兴趣。
两人之间横亘的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反而让乔曦兮多了许多安全感，网线另一边，吴漾总是能接住她的情绪，理解她的决定，并且像今天一样说些无厘头的话哄她开心。
乔曦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差点被篮球砸到吗？今天我在学校看到他了，他和我一个班，叫蒋皓景。」
这是乔曦兮第一次在吴漾面前提起一个男生，不知为何，吴漾总有一种感觉，“蒋皓景”这三个字还会在他们的聊天框里出现很多次。
吴漾：「哦，那挺巧。」
他罕见地没有给予足够的情绪价值，甚至有些冷淡，如果乔曦兮能看到他的表情，就会发现他眉头紧锁，下颌线绷紧，脸上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大字。
吴漾并不知道自己突然的烦躁是出于何种理由，他把这归因于奇怪的占有欲，当然，他认为这种占有欲只关乎于友情，毕竟乔曦兮也是他为数不多磁场相和，同频且投缘的朋友。
他刚想打探更多关于这位“蒋皓景”的信息，却收到乔曦兮暂停闲聊的消息。
乔曦兮：「不聊了，明天还要早起，回见！」
吴漾：「……晚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