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恋人》猫与六弦

2、日落 她和她的“

　　晚上回到家，乔曦兮回想起这不太顺利的一天，心情越发烦躁。

　　梦想不被支持、性格不被理解，出门散心还被篮球砸到……青春期的烦恼接踵而至，生活似乎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乔曦兮躺在床上，凝视着卧室墙上林清画展的海报。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自己站在美术馆白色穹顶之下，画稿正在接受众人的赞叹，身旁忽然出现父母欣慰的笑脸。

　　“叮——”一则QQ消息提醒无情地将她从美好的想象中拉回残酷现实。

　　吴漾：「没睡？」

　　一看消息是吴漾发来的，乔曦兮立马来了精神。

　　吴漾是乔曦兮在网上认识的朋友，也是她当时唯一能说真心话的朋友，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但乔曦兮和他无话不谈，她亲切地称呼他为自己的“互联网嫡长友”。

　　乔曦兮：「没，正思考人生呢。」

　　吴漾：「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成为哲学家了？」

　　乔曦兮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乔曦兮：「不至于，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吴漾半天没回话，半晌后，他发来一张夜空照片，在云层裂开的曲折缝隙里，弯月正巧悬在中央。

　　乔曦兮光脚跳下床，撩开窗帘的刹那，同样美到令人失语的夜空映入她眼帘。

　　吴漾：「心情不好？」

　　乔曦兮讶异于吴漾神准的第六感，自己的心事在他那里似乎真的无所遁形。

　　乔曦兮：「嗯，今天出门差点被球砸了，这是不是印证了那句话，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吴漾：「和我就别藏着掖着了，不是因为被球砸吧？」

　　乔曦兮：「你还真是神算子啊？这都能知道？」

　　吴漾：「倒也没那么玄乎，得益于21世纪发达的网络，我看到你发的动态了，“被赶出家门的一天”是什么意思，某人今天和父母吵架了？」

　　乔曦兮支肘欣赏夜景，突然理解了古人为何看到过分美丽的景色便会吟诗，这种难得一见的美景似乎真的会放大她此刻的情绪。

　　乔曦兮：「吵不吵都不重要，反正最后妥协的人总是我。」

　　吴漾：「这么悲观？」

　　乔曦兮：「你不懂，我爸妈现在看我的眼神都有种悲悯的感觉了，好像我再不出门就会被时代所抛弃，画画不让学，现在连我待在家里看书都成了他们批判的理由，难道真是我错了？」

　　吴漾：「当然不是，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和自己相处如果快乐的话，那也很好。毕竟不是一代人，有代沟很正常，你不一定要得到他们的理解，这样你会很累。」

　　乔曦兮看完消息撇了撇嘴，不愧是吴漾，说出来的话都透露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她一直觉得，有一位这样善解人意且能理解包容她所有选择的朋友，简直是上帝赐给她的礼物。

　　在认识吴漾之前，乔曦兮的内心世界一直处于封闭状态，与身边的人分享心事，她会产生一种莫名的顾虑和不安。

　　或许是担心被误解，或许是害怕自己的脆弱被人看穿，她总是习惯于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心事。

　　相比较而言，在网络世界里，面对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网友，她反倒是能卸下所有防备，畅所欲言，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素未谋面的朋友。

　　毕竟，两个人相隔天南海北，又怎么可能会有机会见面呢？

　　乔曦兮常常向吴漾讲述自己家里和学校的事情，无论是琐碎的日常，还是心中的烦恼困惑，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向他倾诉。

　　乔曦兮和这位“树洞先生”是在她13岁那年认识的。

　　从小，乔曦兮就钟爱画画，她一直把林清当作自己的偶像，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像林清一样杰出的画家，当然，也要成为和她一样善良的人。

　　林清不仅是画家，更是常年热衷于公益事业的慈善家，她乐善好施的美名在圈子里早就无人不晓。

　　那年秋末，乔曦兮在网上冲浪时，偶然间发现了一些关于林清的负面言论。

　　这些不堪的话来自一个叫做“暴躁April”的网友，他似乎对林清抱有很大的偏见，经常在网上散布林清做慈善都是为了立人设的谣言。

　　「林清给福利院捐款的收据？笑死，P图谁不会啊？」

　　「真当慈善机构官网查不到记录？有本事晒汇款单啊！ 」

　　「这种伪君子我见多了，又想立牌坊又舍不得真金白银……」

　　那个叫“暴躁April”的ID正在论坛里上蹿下跳，最新回帖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面对如此恶意的中伤，乔曦兮震惊又愤怒，她怎么会允许有人将污水泼向她心中月亮？

　　当最新一条所谓的 “实锤”弹出时，她猛地起身，握拳皱眉凝视着屏幕。

　　那分明是林清一年前为助力山区美育计划，亲自到当地赠送物资的照片，此刻却被恶意截去捐赠证书，造谣成“作秀”。

　　看着这些无端的指责，乔曦兮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你造谣抹黑别人是需要证据的，不能光凭几句话就践踏别人的爱心。你知不知道你发的这些误导性的言论，会导致很多不知情的人误会林清老师。」

　　乔曦兮的评论发出去之后，很快便收到了回复。

　　「笑死，洗地狗急了？说我造谣，你怎么就知道她是真的捐款了，你看见了？有本事晒捐款证明啊！」

　　“暴躁April”连珠炮似的质问让乔曦兮一时语塞，她并不擅长和人吵架，更何况，她也确实没有所谓的证据。

　　评论区不断弹出新的嘲讽，乔曦兮撸起袖子，准备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

　　正要打字，突然，一位网名为“Y”的少年英雄空降评论区，一言不发，直接甩出几张照片，包括基金会开具的票据、山区学校的收据、感谢信以及聊天记录等等。

　　整个帖子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是哪里来的天使？”乔曦兮浏览完全部照片，自言自语道。

　　她刚想表达谢意，“Y”又发出了新的评论。

　　「造谣的成本太低了对吗？给你半小时撤回所有不实信息，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在网上造谣抹黑需要负哪些法律责任。」

　　乔曦兮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和自己上纲上线的“暴躁April”乖乖删掉了发言，甚至注销了账号。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林清最忠实的粉丝，但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林清，这让乔曦兮对这位网友产生了强烈好奇。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点开“Y”的头像，对方主页的个人信息一栏一片空白，只有个性签名栏飘着句没头没尾的话：“In silence, I find my strength.”

　　“你也是……清风吗？”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乔曦兮就后悔了，“清风”是林清粉丝的名字。

　　饭圈暗号在陌生人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她慌忙长按想要撤回，通知栏突然又弹出新消息。

　　“算是吧。”

　　乔曦兮猛地坐直，居然就这么找到了“知己”，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

　　相逢即是缘，何况他今天帮了自己大忙。

　　乔曦兮咬着下唇戳开私信框，继续编辑信息：“我也超级喜欢林清，想和你交个朋友。咱俩加个QQ，你看方便吗？”

　　对方可能不知道，这可是乔曦兮第一次主动交友。

　　下课铃声从微机室走廊传来，两人的私信聊天框依旧安静。乔曦兮一个人在教室里踱步，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微机教室就要锁门了，乔曦兮不得已只能收拾书包离开。一路上也没忘了继续查看信息，她真的很想交到这个朋友，他这么了解林清，和她一定有很多话可聊。

　　第一次主动效果甚好，乔曦兮刚回房间放下书包，对方果真发来了一串数字，只是除此之外，并无多言。

　　好高冷，这样也好，乔曦兮本人也并不擅长与过分热情的人聊天。

　　她在聊天框里敲出“你好呀”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个系统自带的打招呼表情。

　　乔曦兮：「我叫乔曦兮，今年刚上初一，很高兴认识你！」

　　第一次在网上和陌生人聊天，乔曦兮的开场白略显生硬。

　　吴漾：「吴漾，初一。」

　　好在对方的回答也像个人机。

　　这个喜欢用黑色头像、怼起黑粉来毒舌又老练的人，居然和自己一样还是个小屁孩儿？

　　这种巧合让乔曦兮感到惊讶又兴奋，反倒是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吴漾：「北方人？」

　　吴漾的新消息再次传来，乔曦兮蜷在椅背上的脊背一下子绷直。

　　乔曦兮：「你怎么知道？我是瑞安市的。」

　　吴漾：「猜的。」

　　乔曦兮：「那你还挺厉害，真被你猜中了。你呢？南方人？」

　　乔曦兮并不知道应该和刚认识的网友聊些什么，索性顺着他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吴漾：「嗯，碧海市，听说过吗？」

　　乔曦兮：「当然了，那可是林清老家，你真幸运。」

　　她瞥见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忽闪了几回，最终还是暗成灰扑扑的离线状态。

　　他原本是想说些什么吗？乔曦兮心里暗自猜测，可惜最终也没再收到消息。

　　后来，她总在闲来无事时点开那个黑色头像，有时是晨读课间五分钟，有时是午休时分的食堂长队，对话框里依旧是上次戛然而止的寥寥几句。

　　瑞安和碧海市两地直线距离1876公里，可乔曦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相距千里的友情，想来反而特别。

　　乔曦兮偶尔脑洞大开，感觉这段特别的友谊或许是她年逾古稀后唯一可以讲给后代的故事。

　　“很多年前，你们的奶奶我也有一个相隔千里，素未谋面的知己好友……”

　　两个人都还在上学，冲浪时间非常有限。刚加上好友的那段时间，两人之间的联系并不像乔曦兮最初设想的那样频繁。

　　但是只要林清有任何新动态，比如她即将举办画展或者是参与某项公益活动时，乔曦兮就又会变身话唠，第一时间将消息分享给吴漾。

　　渐渐地，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偶像林清的名字就这样成了两个人聊天记录里出现最多的字眼。

　　其实乔曦兮有时也会觉得蹊跷，这人怎么好像对林清了如指掌，可想了半天又反应过来，吴漾和林清都在碧海市，他想见偶像可比自己方便不少。

　　下午自习课，金色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乔曦兮刚准备起身拉上窗帘，吴漾的消息突然蹦出来。

　　吴漾：「你觉得林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像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乔曦兮：「我只见过她真人一面，说不清，以前感觉她的画很温暖，以为只是她技艺高超，后来见到真人，觉得她本人就像她的画一样，有种光辉普照大地的神性。」

　　说到这儿，乔曦兮突然想起前年深冬和母亲去林清画展时看到的那幅《鸢尾与少女》。

　　乔曦兮：「是个能让颜料活过来的人，她的每一幅作品都好像在讲述着一个故事，总是能让人产生共鸣。」

　　吴漾：「评价这么高？」

　　乔曦兮：「当然了，她可是我唯一的偶像。」

　　乔曦兮一脸骄傲，话里话外透露出对林清的无限敬仰。的确，她对于林清的喜欢，估计是她母亲韩琳女士都要吃醋的程度。

　　乔曦兮：「你呢，你为什么喜欢她？」

　　乔曦兮刚按下发送键，楼道里突然传来铁门晃荡的声响，惊得她肩膀一颤。本就是趁老师不在开小差，她现在绝对是全校最心虚的人。

　　她把手机放进桌兜，做贼心虚似的环顾了一圈周围，才又小心翼翼拿出手机，塞到了练习册下面。

　　吴漾：「和你差不多吧。」

　　果然，又一个被林清画技和人品折服的迷弟，乔曦兮心里想着，又问：「那……你也在学画画吗？」

　　吴漾：「嗯，学过一点儿。」

　　乔曦兮：「太好啦！下次素描排线纠结的时候，终于有人能问啦！」